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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恒语气依旧很平静,一边往嘴里放菜,一边淡淡地说:“我吃不了辣。”
他语气“无关紧要”的,说完他依旧吃着蔬菜。
任久言闻言怔滞住了一瞬,随后他便微笑着开口:“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下次我定请萧大人吃顿——”
萧凌恒轻声打断道:“任大人说事吧,我快吃饱了。”
任久言从怀里掏出一块月牙形未经雕琢的玉石,长短和粗细大概都与小指差不多,他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萧凌恒看着玉石愣了一下,抬眼不抬头的看向任久言:“这是何意?”
任久言声音沉静而笃定:“萧大人此番以命相护,我无以为报,今应允大人三个承诺,只要不违本心、不悖天道,纵使九死无悔,必当践诺。”
他顿了一顿:“永不过期,萧大人何时想用都可以。此玉为证。”
萧凌恒凝视着任久言的眼睛,忽然低笑一声:“你觉得,我会向你讨要什么?”
任久言神色不变:“只要不涉及五殿下,不涉党争,任何私事皆可。”
萧凌恒被气笑了,但他没有发脾气,而是轻轻放下筷子,拿起那块玉石看了一眼:“哪怕这件私事,需要让你付出生命,也可以?”
任久言淡淡道:“可以。”
萧凌恒听到这句话彻底怒了,他“啪”的一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吼道:“连命都可以给我,就是不能离开沈清珏是吗?!任久言,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任久言静默着,抬眸直视着他。
萧凌恒横眉怒目,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视着男人。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好…很好…”
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任久言,声音已经恢复平静:“第一个承诺,我要你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至少…活到我用完剩下两个承诺。”
任久言望着他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攥紧,终究没有说一个字。沉默在雅间里蔓延,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响。
良久,任久言终于开口:“萧大人——”
“我吃饱了,”萧凌恒转过身来打断,脸上已看不出方才的怒意,“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缓步走向门口,在即将推门而出时,忽然停住:“记住你的承诺。”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你活着。”
门扉轻轻合上,任久言独自站在桌前,看着满桌未动的菜肴,他伸手碰了碰那盘椒滚肉,指尖沾上一点红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店小二在门外轻声询问:“客官,可要热一热菜?”
任久言收回手:“不必了,劳烦收拾了吧。”
萧凌恒从酒楼出来,径直去了天督府。当值府卫通报后,楚世安匆匆迎出,见萧凌恒正在府门前沉默地来回踱步。
楚世安:“萧兄这么晚来寻我,怎么了?”
萧凌恒回过身,语气淡淡的:“打一架。”
楚世安心中了然,他看得出来萧凌恒此刻急需发泄情绪,微微点头,侧身示意他进来。
二人来到天督府内司的练武场,月光下,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泛着冷光。
“用兵器还是拳脚?”楚世安问。
“都行。”萧凌恒已经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劲装。
楚世安选了根长棍扔给他,自己则取了另一根。两人拉开架势,几乎同时出手。
“砰!”
木棍相击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萧凌恒攻势凌厉,每一招都带着狠劲,仿佛要将满腔郁结都发泄在这一棍棍之间。楚世安沉稳应对,以守为攻,任由对方将情绪宣泄在兵器相接的碰撞中。
不知多少招过后,萧凌恒的攻势渐缓,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呼吸也变得粗重。
终于,在一个猛烈的劈砍后,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长棍“咚”一声掉在地上。
楚世安收起架势,看着眼前这个平日肆意的萧大人此刻烦闷又狼狈的样子,轻声道:“好些了?”
萧凌恒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月光洒在他汗湿的脸上,映出眼角一丝不易察觉的晶莹。
良久,他哑着嗓子说道,“多谢。”
而任久言则是直接回了府中,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的坐在书房案前,思绪纷乱如麻。
他在想萧凌恒那句“好好活着”背后的深意,这不像是一个要求,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牵挂,这个认识让他胸口发闷。
他又想起萧凌恒看到川州菜时瞬间的僵硬,这个细节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他仿佛眼前浮现的是萧凌恒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么决绝,又那么孤独。
他忽然觉得,自己给出的三个承诺,对萧凌恒而言或许是最残忍的枷锁,既给了希望,又划清了界限。就像今晚那桌菜,看似盛情,实则疏离。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任久言这才发现已经枯坐了两个时辰。
而这两个时辰的意义,就是他终于意识到,原来最尖锐的愤怒,不是萧凌恒的怒吼,而是他最后那句平静的“我要你活着”。
这夜,两个各怀心事的人,一个在月下挥汗如雨,一个在暗处独坐天明。
第35章
随着天督府的潜入调查,刘禹章一案来到了任久言计划中的最终环节,这日,他被天督府右指挥使尹万秋“请”到了天督府衙内进行最终审决。
天督府正堂内,气氛肃穆庄严。三法司主审官员端坐高堂,尹万秋作为主审官立于案前。任久言一袭素衣跪于堂下,神色平静。
楚世安静立门外,透过半开的门扉注视着堂内情形。作为非本案审理人员,他只能在此静观。
尹万秋沉声问道:“任大人,经查证,刘禹章侍郎所为皆是受你指使,可属实?”
“属实。”任久言声音清晰。
“五殿下可曾知晓此事?”
“殿下毫不知情。”
“对纯禧郡主提供的证词,可有异议?”
“无异议。”
“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
尹万秋与门外的楚世安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随即正襟危坐,肃然宣判:
“经三法司会审定谳,查十六卫监门卫直长任顷舟,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尽忠报国,反与户部侍郎刘禹章朋比为奸,共谋构陷户部尚书,挑动朝堂纷争,其行已触《大褚律》第二百四十三条‘官吏结党营私’之罪、第三百一十二条‘诬告反坐’之罪。今据其认罪态度,依律量减,判处廷杖二十之刑。着刑部即日执行,天督府派员监刑,以正国法。”
堂内一片肃静。任久言深深叩首:“罪臣领罚。”
刑部衙门前,青石板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任久言褪去外袍,只着一件素白中衣,跪伏于刑凳之上。他的神色平静,仿佛即将受刑的不是自己。
楚世安作为监刑官员立于监刑席,指节攥至发白,面上却波澜不惊,他不能拦、亦不能言。
刑吏一声高喝:“行刑!”
廷杖破风而落,重重砸在任久言背上。他脊背骤然绷紧,指节深深扣进刑凳缝隙,却未吭一声。
“啪!”
……
第五杖下去时,衣料上已渗出血迹。楚世安目光死死钉在任久言的后背上,喉结滚动,终是沉默伫立。
十杖过后,任久言的呼吸已变得粗重,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石板上。他的唇色发白,却仍咬着牙,不肯泄出一丝痛呼。
楚世安下颌紧绷,终究没能出声。
最后五杖,任久言的背已是一片血色,可他始终挺直脊梁,直到刑毕。刑吏退下后,楚世安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力道不由得大了些。
任久言抬眸,扯动嘴角:“……楚大人监刑辛苦了。”
楚世安看着任久言,眼底翻涌着压抑着的复杂情绪,最终低声道:“……小心…”
任久言低笑一声,眼前一黑,彻底昏厥。
没降职、没牵连任何一个皇子、没闹到御前,连刘禹章都只是罚俸,这样的结果,已是多方博弈后最好的结局了。
当夜,任久言在剧痛中恢复了意识。后背仿佛被烙铁烫过,每一寸皮肉都在灼烧。他试着动了动腰,立刻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下半身像是被钉在了榻上,稍一用力就牵扯出钻心的疼。
月光透过窗纱,照见案前熟睡的乔烟辰。任久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却强忍着没有出声,他宁肯渴着。
汗水浸透了里衣,黏在伤口上,又痒又痛。他咬着牙,一点点挪动手臂想撑起身子,却在动作间扯到伤处,眼前顿时一黑。指尖死死抠住床沿,骨节泛白,才没让那声痛哼溢出口来。
夜风拂过,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梆子声遥遥传来,任久言松开咬出牙印的下唇,在心中数着更漏。
这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
挨打的第二天清晨,乔烟辰前脚刚走,趴在榻上的任久言就听见了院里轻微的翻墙落地声音,脚步声挪到门外便停住了,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
门外的人没有出声,任久言也没有讲话。
两人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人终于决定推门,听见进来的脚步声,任久言不知道要与那人说什么,干脆一闭眼直接装睡。
萧凌恒走到榻边,见人“睡着”,便放轻了动作,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的掀开任久言的中衣,看到触目惊心的伤口,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那些渗血的伤口交错在苍白的皮肤上,萧凌恒眉头紧锁,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骂:
“混蛋…”
紧接着,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瓶,极轻的给任久言的伤口上药,生怕弄醒了人,更怕弄疼了人。
指尖蘸了药膏,在伤口上方悬停片刻,才极轻极缓地落下。
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萧凌恒分明感觉到榻上人绷紧了肌肉,但这人却仍装作未醒。
萧凌恒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俯下身,在任久言耳边轻声道:“别装了。”
任久言睫毛微颤,却仍固执地闭着眼。
萧凌恒见状,默不作声的继续着上药的动作。这一次,他的指尖带着些许力道,故意在伤处多停留了一瞬。
“唔...”任久言终于忍不住轻哼出声,睁开眼对上了萧凌恒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窗外晨光熹微,照见萧凌恒眼中未消的怒意、讨伐、质问,和更深处的...心疼。
二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凌恒率先移开视线,语气生硬:“想吃点什么?”
任久言被打的哪还有胃口?他声音微弱的:“我不——”
“吃包子吧。”萧凌恒直接打断他,起身理了理衣袖,“你府后巷那家包子铺,我瞧着不错。”
说完不等回应,转身就往外走。
任久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他试着撑起身子,却牵动背上的伤,疼得眼前发黑。
约莫一刻钟后,萧凌恒提着食盒回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他将食盒放在床边小几上,掀开盖子,热气腾腾的包子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趁热吃。”萧凌恒取出一个包子递过去,
见任久言动作艰难,眉头又皱了起来,“别动,”
他突然坐到床边,直接把包子递到任久言嘴边:“张嘴。”
任久言一怔,抬眼看他,萧凌恒却只把包子又往前送了送:“看什么,快吃。”
包子皮薄馅大,咬开是鲜美的肉汁,任久言小口吃着,忽然觉得心口有一万只野马奔腾而过,突然慌了一阵。
他担心自己沉溺在这人的温柔乡里。
他垂下眼睫,
他不敢看这人。
萧凌恒动作一顿:“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是又拿起一个包子,“再吃一个。”
任久言就这样一个包子一个包子的被喂进嘴里,他吃了整整七个包子外加半份粥,给他撑的都烧心……
男人整整在榻上趴了七天,这人就连着翻了七天的墙,他任久言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规律丰富的三餐,晨起是热腾腾的粥点,午间是精心搭配的膳食,傍晚总有一盅滋补的汤水。
任久言这辈子也从未被人这般细致照料过,而萧凌恒同样也不曾这样放下身段伺候过人。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默契,都没有开口过不该提及的事、不愿面对的事、不敢讨论的事。
萧凌恒敛去了所有锋芒,连惯常的冷嘲热讽都收得干净;任久言也乖顺地配合着,不再逞强推拒。
只是每当药膏触及伤口时,萧凌恒拧紧的眉头和任久言攥紧被角的指节,都泄露着这份平静下的暗涌。
第七日傍晚,萧凌恒照例来换药。月光透过窗纱,映出任久言背上渐愈的伤痕,萧凌恒忽然低声道:“结痂了。”
任久言微微侧首,看见他垂落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肘的距离,却谁都没有再靠近一寸。
对弈之人的克制只能如此,明明心潮翻涌,却只能隐忍压制,最终化作一句“多谢”和“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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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密函呈至御前,帝王之怒震软了殿内所有宫人的膝盖,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不到一炷香时间,工部侍郎潘广生、虞衡司郎中于南平和员外郎裴文泽就被“请”到了宸阳殿。
沈明堂将密函重重拍在案上:“三位爱卿可知朕为何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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