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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恒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跟聪明人周旋反倒省心。横竖这事急不得,今晚先确保宫宴不出岔子。”他指尖在剑柄上轻敲两下,“等过几日他放松戒备,再行动作不迟。”
任久言眉头微蹙:“此人城府极深,即便再过几日,怕也不会真正放下戒心。”他望向远处正在整队的金吾卫将士们,“我担心他迟早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萧凌恒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笃定的笑:“那正好。他越是怀疑我们,就越容易忽略真正的局。”
他轻嗤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况且他就算怀疑又能如何?两国邦交不是儿戏,只要明面上是他们理亏,任他再精明也翻不了盘。”
任久言眉头微蹙,欲言又止。他望着远处众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此事不仅关乎两国邦交,更牵涉西域诸多部族,计划成败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他终是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凌恒忽然伸手,借着替任久言整理衣领的动作,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这个隐秘的触碰让任久言微微放缓了思绪。
“久言,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也清楚此事牵连甚广,我更知晓败露的代价。”萧凌恒目光灼灼,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他侧头瞥了一眼,随即向任久言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但是久言,你想想,这些年咱们打过交道的聪明人还少吗?你我都清楚,胜负成败从来不是比谁更会猜疑...”
他抬手轻轻搭上任久言的肩头,借着这个动作又凑近了几分:“而是看谁先抓住对方的把柄,对不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所以,不用怕。”
这番话确实让任久言稍稍安下心来。细细想来,这些年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无论是任久言、萧凌恒,还是沈明堂与诸位重臣,哪个不是城府极深难缠的主儿?若论怀疑和提防,之前党争激烈时,他与萧凌恒互相提防试探,时刻都在揣测对方的意图,可最终决定胜负的,从来都是看谁能创造出可以摆在明面上的“证据”。
任久言垂眸,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微点头应下。
萧凌恒说得没错,只要能让渥丹使团在明面上理亏,即便那位相首再如何起疑,也改变不了大局。
政/治/博/弈向来如此,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所有人都看见的“事实”。
夜幕降临,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内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身着绛紫朱红官袍依次入席,几排案几上摆满珍馐美馔,酒盏中琼浆玉液映着烛光摇曳。
萧凌恒一身戎装,带着金吾卫在殿内外严密布防,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过席间众人。任久言则端坐于鸿胪寺官员席位,与渥丹使团相邻。
宴席间,沈明堂高坐龙椅,面带笑意地向述律然询问渥丹近况。百官纷纷举杯致意,使团众人也恭敬回礼。
觥筹交错间,宾主尽欢,表面上一派祥和。
任久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述律然的每个细微表情,而萧凌恒则警惕地注意着殿内每个角落。
这场看似寻常的宫宴,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却终究平安无事地落下了帷幕。
宫宴散后,任久言不动声色的掩饰着额角微微渗出的薄汗,他随鸿胪寺与礼部同僚将渥丹使团送至宫门。众人寒暄数句,互道酒量了得,又拱手作别,双方皆礼数周全。*
此时宫中侍卫正陆续撤岗,萧凌恒抬头见天色骤变,乌云压顶,心头顿时一紧。他匆匆交代封卿歌处理善后事宜,便快步朝宫外赶去。
宫门前早已空无一人。
不见任久言的踪影,萧凌恒立刻翻身上马,直奔任府。沿途街道搜寻未果,不过片刻功夫,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赶到任府时,小厮撑着伞迎出来,一脸茫然地说大人尚未回府。萧凌恒二话不说,转身又冲进雨幕。雨水顺着铠甲往下淌,他勒紧缰绳,决意将城内各条官道寻个遍。
任久言在宫外不远街角的杂货铺买了把油纸伞,撑着伞站在檐下缓了口气。
他悄悄活动了下酸疼的肩膀,咬咬牙继续往府上走。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还要强撑着保持正常的姿态。
转过一个街口时,一辆马车突然横在面前拦住去路。
任久言抬头,只见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述律然那张异域风情轮廓分明的脸从车厢里探了出来。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相首?”任久言微微蹙眉,“正使大人怎么在此处?”
述律然掀开车帘的手未动,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滑入袖中:“雨势渐急,任大人若不嫌弃,便由我送您回府吧。”
第95章
“多谢相首美意,”任久言后退半步,打湿的油纸伞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泛着水光,“下官住处不远。雨下的这么大,倒是您该早些回鸿胪客馆歇息。”
“任大人不必推辞,看这方向,大人也是要往东去吧?”述律然忽然轻笑,他深邃的眼窝中的神色不明,“横竖都顺路,任大人何必见外?”
任久言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脊背绷得笔直,手却已经不受控地微微发颤。他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方才在宫宴上强忍的旧伤此刻正撕扯着神经,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片在骨缝里磨。
“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他勉强扯出礼节性的微笑。
抬腿迈上马车时,险些踩空。借着雨声掩盖,他悄悄倒吸了一口冷气,才终于稳住身形钻进车厢。
帘子落下的瞬间,任久言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座位上。他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掩饰颤抖,将油纸伞横放在膝头,伞身积的雨水在官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述律然看得出来任久言的不适,但他却佯作未察,只随意问道:“任大人平日向来不擅饮酒?”
“是,不瞒大人,下官素来不饮酒的。”任久言微微颔首,后背却仍挺得笔直,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扣住座位,借力稳住发颤的身形。
“渥丹有种香梅酿,很甜很清,说是酒,实则不含半分酒气。”述律然笑意渐深,车内的灯光在他眉骨投下阴影,“我猜应该合任大人的口味,改日赠予大人尝尝。”
任久言用力挤出微笑,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多谢相首美意。”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颠,任久言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述律然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的小臂。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任久言浑身一僵,两人就这样定格在咫尺之间。
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任久言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好能稳住他摇晃的身形,却又不会捏痛伤处。他缓过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
“多谢相首。”他低声道谢,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他悄悄拭去额角渗出的冷汗,余光却瞥见述律然收回的手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若有所思。
述律然知晓他今日当街拦住了任久言这个行为已经引得对方警铃大作,见对方始终不开口问,便主动说道:“原本是想着宴后劳烦任大人带本相逛逛这大褚的帝都城,可惜天不作美。”他指尖轻叩窗棂,雨声渐急,“不过能遇见大人,也算我没有白等。”
这话有点不太对劲了,此刻车厢内的氛围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一来,先前任久言已经猜到了对方的城府,如今述律然既主动解释,那就说明他也已看透了任久言的机敏,两个人的聪明统统暴露在对方面前,那就相当于脱了衣服聊天了,没什么秘密。
二来……
二来,什么叫“没有白等”???
但任久言此刻实在是疼的没有过多的精力,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勉力维持着表面的从容,嘴角扯出一抹得体的微笑:“相首盛情,下官实在受宠若惊。”
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却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述律然的目光落在任久言失去血色的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沉吟片刻,终究是脱下了外袍,不由分说的盖在了对方的身上。
“相首,这不——”任久言下意识要推拒,却被一阵剧痛逼得倒抽冷气。
“任大人的官服被雨水打湿了,”述律然笑的毫无攻击性,就像是好友之间的照应一般,他细心地拢了拢衣衫领口,指尖恰到好处地避开对方可能受伤的位置,“当心染上风寒。”
车窗外雨幕如织,将这番体贴的举动衬得格外自然。
述律然对于细节的捕捉和觉察性要比常人敏感的多,任久言方才在宴席上已经尽力在掩饰,即使众人皆没看出什么不对劲,但在他述律然眼中其实很明显,并且也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所以他才会拦路堵截。
然而他却绝口不提,只把体贴归结在淋湿的衣衫上,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反而更显思量。
任久言判断的没错,此人不光异常聪明,并且城府极深!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任久言的思绪变得迟缓。他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聚起力气,将肩头的外袍缓缓褪下:“多谢相首关怀...”声音温和却坚定,“只是礼制所限,下官不敢逾矩。”
他的手指在衣料上微微发颤,却仍坚持将外袍递还。
述律然并未强求,只是轻轻笑了笑,接过外袍随手放在一旁。他目光在任久言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转而望向窗外渐急的雨势。
马车转过街角,溅起一片水花,述律然忽然抬手轻叩车壁,对着帘外的马夫吩咐了几句渥丹语。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一处药铺门前。
“既然任大人执意推辞,”他转头看向任久言,眼中带着几分了然,“那至少让本相尽宾之礼,也避免让我愧疚。”说话间,马夫已捧着个油纸包回来,里面是几味上好的药。
任久言实在没有力气了,左右不过是几味药而已,他便也没有推脱。
又拐了几个弯,马车在任久言府前的小巷子口停下,狭窄的青石板路容不得车驾再进一步。
任久言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述律然郑重拱手:“今夜承蒙相首照拂,下官铭记于心。”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述律然端坐车中,含笑回礼:“举手之劳,任大人不必挂怀。”
任久言掀帘下车时,冰凉的雨水立刻打在脸上。他刚迈出半步,忽闻身后传来述律然温润的嗓音:“明日见。”
这三个字让任久言身形微滞。他未回头,只是略一颔首。
任久言刚踏下马车,双腿便不受控制地发软。雨幕中,他模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疾步而来。
萧凌恒浑身湿透,额前碎发滴着水,却在下一秒稳稳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相首...送我回来的...”任久言气若游丝地“提醒”,目光艰难地转向身后马车。
萧凌恒紧了紧手臂,将人牢牢稳住,同时抬头望去。
车帘恰好在此刻掀起,述律然的脸隐在车厢阴影中,唯有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清晰可见。
两个男人隔雨相望,一个站在滂沱大雨里抱着接近昏迷的任久言,一个端坐在干燥温暖的车厢内俯视着二人。
萧凌恒面无表情地点头致意,述律然则优雅地回以微笑。
雨声哗然,却盖不住这一刻诡异的静默。
“回府……”任久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快…”
“抱住我的脖子,”萧凌恒单手将人打横抱起,撑着伞往任府走去。
巷口处,马车静静停驻,述律然目送二人离开,透过渐密的雨帘,隐约可见他唇角微扬,嘴巴开合,无人听见他说了句什么。
少顷,马车小窗上的帘子缓缓放下,驶离了巷子。
萧凌恒推开府门时,怀里的任久言已经意识模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候在院中的小厮和侍卫们见状慌忙围上来。
萧凌恒大步的往寝屋走着,一边走一边沉声吩咐:“去准备几个汤婆子,再拿床厚被子来。”
他抱着人疾步穿过小院子,任久言苍白的脸贴在他湿透的前襟上,睫毛被雨水粘成一簇簇,随着痛苦的喘息轻轻颤动。
回到房中,萧凌恒将任久言轻放在床榻上,指尖触到对方湿冷的衣衫时,心脏像是被生锈的铁钉狠狠碾过。他强压着颤抖的双手,一层层解开那些被雨水浸透的衣料。
直到褪尽最后一件里衣,萧凌恒用薄毯将人仔细裹住。任久言仍在无意识地发抖,唇色白得吓人。这时门外响起轻叩,小厮送来了烧得滚烫的汤婆子和厚棉被。
萧凌恒利落地接过小厮手中的物件,示意对方回去休息,随后反手将门闩扣紧。
他麻利地回到榻边把汤婆子塞进被窝各处,又用厚棉被将任久言裹成个茧,只露出那张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
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衫也被他三两下扯掉随手扔在地上,随即钻进被窝,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轻轻拢了拢被角,将人整个裹在身侧。
任久言本能性的往温热的一侧靠近,双手无意识的环抱住萧凌恒的腰,整个人蜷在对方的身躯里,身上的每一处旧伤疼的他不由自主的咬紧嘴唇,直到鲜血渗了出来。
萧凌恒见状在任久言嘴唇上吻了吻,缓缓将他的牙关吻开,怀里的人还在不住发抖,牙齿磕碰的声响像是小锤敲在萧凌恒心上。
“久言,我在呢,”他低声哄着,“疼就咬我,别咬自己。”
说着,手掌在任久言腰间伤疤处小心揉按,感受到对方的身躯还在打着寒颤,萧凌恒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发顶,听着怀中人不正常的呼吸节奏。
“凌恒...”任久言烧得糊涂,半阖的眼睛里映着虚幻的光影,“小鱼...在秋千上飞起来了...”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比太阳...还高...”
萧凌恒喉结滚动,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是啊,小鱼飞得可高了。”手指梳过他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是不是?”
任久言烧得双颊绯红,迷迷糊糊地点头,“带着...带着我们的粽子…往南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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