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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到最后,我把所有我能做的都做了,然后我变得平凡。”
“我记得你说过,仲永最后‘泯然于众人’,我也想要那样的结局。”
晏熔金起初微微讶异地听,随即渐渐抿起笑,直到最后“仲永”出来,一下没绷住,笑得额发与嘴唇抖如风中柳梢。
他细细纠过错后,终于险险收住笑:“我很高兴你这样想,但往后开始引经据典时,万万、万万不要报出为师的名号。”
他们的衣摆翘起又落下,阳光在刺绣上忽闪忽暗,井州的一切都瞬息万变,风游鱼似的窜过长街短巷,捎挂走粥厂开门锣的残响与京观台重又响起的吆喝,随后冲过山林,捣得自陈惊生出走分家后,士气陡弱的新世教东倒西歪。
所有人都扯紧领襟,等着那股喜怒无常的风掠过自己的后脖颈,祈祷着激起的冷汗不会叫自己大病一场。
屈鹤为又上奏要人、要钱、要武器、要粮食,迟迟拖着不去打山匪。
直到十日内接连四处粥厂被抢被毁,他才在何观芥的紧逼下出了兵。
结果不知哪漏了风声,过去时已人去寨空,十次中有五次无功而返,剩下五次真该叹匪徒狡兔三窟,只抓住一帮小喽啰。
比起花费的银钱与人力,真是得不偿失。
屈鹤为将烂摊子一推,又写回报给天子,说匪徒狡猾可恶,还要钱要人,不然打不下去啊。完了还要画一批大大大饼,说等援助到了,他一定把流匪一个不落地,全砍了脑袋堆京观台上,给江山社稷作灯笼,照亮往后千秋万代的路。
皇帝被朝臣哭天抢地的上奏闹得头疼,里头哭得最大声的就是户部——
户部说陛下啊,那又废又贪的屈鹤为再伸手,臣只能把腰间的钱袋挖个洞,和裤袋打通,去卖勾子给他凑钱啦!
左相哭得比较矜持,他怕自己一家独大一手遮天的意思太明显,脑袋比军饷先落地,规规矩矩地行礼,斯斯文文地说:陛下啊,屈鹤为那个狗东西,拿钱不办事啊!就是让我做县令的侄子去,做得也比他好啊......陛下我没有别的意思,举荐谁都是为了大业好啊!
皇帝一看真不行了,再让屈鹤为剿匪下去,他议事堂房顶都要被掀了。
碰巧何观芥连上数道折子,谈山匪谈赈灾银,皇帝大手一挥,说你以前是屈相的学生,朕信你,你老师现在老了,你看着挺有能耐,就按你说的来吧.
剿匪?改造为主,只杀挑事点火的匪首,主打一个剿抚并用。
没钱?户部也没钱,诶别盯着朕的私库啊,不是说贪官多吗,查啊、严查!抄了他们家钱全给井州赈灾用。
屈鹤为失职?朕的爱卿过去有救驾之功,是为忠;如今为井州操劳得大病一场,还上了许多虽然狗屁没用但叫朕龙心大悦的折子,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尔等怎么能这么诋毁他呢?
——尤其是你何观芥,尊师重道不该由朕教你吧?
第13章 第13章 谁要和你扮假夫妻?!!
消息嘚嘚嘚地传到井州,何观芥看了眼前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抬眼平唇,将开了个头的回信一把抓起猛朝后甩:“尊师重道?可笑,一个恣睢之徒,也配叫我尊敬?”
窗下的侍从诺诺不敢应,何人不知,当年屈鹤为因私人仇怨,奏请远调骁勇的蔺知生老将军时,何观芥便与他闹翻了。
先是当朝弹劾老师,后是割肉返金恩断义绝,自此血与泪都流尽,只剩眼里飞出的无穷无尽的刀子。
何观芥永远记得,最后那场促膝长谈中,屈鹤为每个字的音调与眼角眉梢的抽动。他记得暮光将他们劈作两半,从此一明一暗再无执卷并立的双身影。
他恨他。
连带上最初见到晏熔金,因着那副恍如故人重活的面貌与身份,何观芥都不乐意待见他。
但何观芥在被晏熔金与那人截然不同的作风连连讶异时,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会是他的人呢?他又怎么会愿意提拔你呢?”
晏熔金起先只是摇头,但隔了些日子,竟有一回同他道:“我心里奇怪,觉得他好事也做坏事也做,或有隐情。”
何观芥长长叹气,眼中担忧,按上他肩膀企图点醒他:“不要被他骗了,他太擅长装模作样。”
而当下,这何观芥眼里的单纯孩子和老骗子,正在一处他绝对想不到的地方“狼狈为奸”。
晏熔金十七岁连中三元被榜下捉婿,自是得见了各色姑娘,但他从没有心绪复杂到现在的地步——
长眉俊目,直鼻杏口,眼窝深深,笑意深深。平素只觉他面廓英毅,除了长须,才觉鼻下唇颌有几分秀气。
偏又点腮晕斜红,红绦穿云发,气蓬勃,形雅丽。
身量高,气华清。招人目光,皆以为不凡。
的确是会因自成一气引晏熔金青眼的,如若不是那张脸孔同自己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旁有“瞧那对兄妹”的措辞落入耳中,晏熔金别扭地掐了点屈鹤为衣袖:“你胡子呢?”
屈鹤为心情很好地瞥他一眼:“又不是头一回扮姑娘,自是早拔了——用的,假的。”
晏熔金勉力将翻起的气压下去,他在书院时,曾生了疹子,才不得不剃须治疗,为此被人嘲是“小晏子”,那时他无数次盼着胡子长出,叫他成为美髯公,一雪前耻!
然而不想,十二年后的自己非但不护着那点宝贵的胡子,还去扮美娘子了!
屈鹤为用光秃秃的糖葫芦杆子戳了戳晏熔金的面颊:“谁叫你非跟踪我,知道了又不乐意?”
晏熔金瞪着那根杆子,原本要谈京观台石车藏米的正事的,如今却一时宕机,只顾同他较劲反驳——“哪里是跟踪?我是你长史,找你不是正当光明的吗?”
屈鹤为披着柑橘香粉味凑向他:“咦,我还以为,你要跟何观芥跑了呢。”
晏熔金微微后缩,在他如泥色琥珀般眼瞳的逼视下,歪开了目光。
他吐出那句话时,很坚决,但出口后又带上了忐忑——
“我要,对你负责。”
翘首待着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阴,站直了身体若无其事道:“想得美。”
那串糖葫芦又支上晏熔金面颊——
“这串儿被你弄脏了,你自己吃,我再去买。”
晏熔金正有些出神,下意识咬了一口,被酸得猛一激灵怒而抬头时,眼前人已不知所踪。
他被屈鹤为的女装扮相激得发麻的后脑才镇定下来,记起正事未谈,立刻四处去找他。
但大巷子人太多,小贩如潮土地里的蘑菇,见局势稍稳,又推着板车、扛着背篓,热热闹闹冒出来了。人流挤塞,都在小贩周围打着涡。
晏熔金踮着脚艰难挤过去,抬头时瞳孔却陡然一缩——
只是一个侧脸......
那只是一角被鬓发遮蔽的面颊。
但真的,如后羿之箭破开晏熔金的心——
叫他好像看见了晏采真。
但晏采真如何会出现在此?出现在离他、离屈鹤为那样近的地方而不相认?
分明在来井州的车上,屈鹤为直言晏采真早已死去,死在自己遇流匪伏击、来到十二年后的那天。
应当是看错了吧?但如果是真的......
一板白气翻到他眼前,将他发丝也濡湿。
是街旁蒸米糕的老板揭了盖子。
他眨了眨眼瞥去,却见老板的小儿正“嘎嘣”一声啃去了半只山楂上的糖壳子。
而那山楂签子正是个人为折断的斜口——同屈鹤为手欠掰完用来戳他的一模一样。
晏熔金当即上前问道:“你这糖葫芦是哪来的?”
小儿朝后一缩,晏熔金便与膀大浑圆的孩子爹对上了眼。
晏熔金弯起个谦和温驯的笑:“老板,请问......”
然而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老板没好气地瞪眼,冲他赶蚊子似的挥手,训他道“排队去后面!”
晏熔金将长史腰牌解下,朝他们一亮:“朝廷事务紧急,还请配合。”
周遭陡然一静,丛丛目光射来,那老板苦着脸道:“大人,您刚才上来就同小儿搭话,我还当是人拐子呢......”
随即他捅了捅揪着自己后腰衣衫的儿子,催促道:“大人问你话呢,这脏不拉几的山楂又是从哪里捡的?”
那小儿怯怯指了指对面支出去的一拐小巷。
晏熔金点了点头,道句“多谢”就要走。
不料那看热闹的人群挤着不让,方才紧张好奇的目光被一股愤怒和兴奋取代,窃窃语声中,一道嘹亮之声破出,如水入沸油溅起喧哗——
“看他的腰牌!是狗丞相的人!!”
“我就说什么朝廷要事要问个小孩抢零嘴吃......”
“就是他们,让我一连两月都见不到老汉!非折腾人去那么远的地儿运石头,我看啊,根本就没有一点用场!”
“日子越来越难过了,都是因为他们!”
......
那些家里被征了苦力、承受多年重赋的人一拥而上,拉扯他的头发、外衫、令牌......直到他在茫然过后矮腰钻出,才终于结束那场突兀的殴打。
他们对屈鹤为的谩骂声声在耳,还扬言要一把火烧了京观台也烧死狗官,将晏熔金的发根扯得如绷紧的琴弦生疼。
他还从眉骨上摘下一条蚯蚓,丢掉后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
他想,是不是自己死了,死在十七岁,就不会有为祸人间的屈鹤为了?
他既迫切地想调卷宗,问每一个接近过去十二年间屈鹤为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从晏熔金变成了臭名昭著的右相。
但在目睹身历了百姓的仇恨后,晏熔金心里陡然涌上酸涩的疲惫,有一刻他想就这样算了吧,他管他为什么,反正屈鹤为已经疯了、心坏了臭了。
而最后,埋进小巷阴翳的晏熔金抠着墙皮,撑起自己。
想到在京观台米车里发现了官仓的米袋,这些都被证实是莫名消失又出现的灾粮,于是重又投入赈灾之中。
而山匪抢掠冲毁了多处粥厂与收容所,还等着他去帮忙重建。
于是晏熔金慢慢往前走,把那些愤怒又无可奈何地情感影子似的甩在身后。
他右颧骨像擦伤了,火辣辣地;勉力抱着头的手臂也有划痕和淤青,爬过人群时理所当然地挨了踩踏,腿脚也有些抖。衣服也是一片凌乱,犹如大白菜叶子。
所幸没有真的烂菜叶子扔他,但在羞辱程度上也不差多少了。
“做官做成这样......”他苦笑,不知在说自己还是屈鹤为,“所以宁死也要做个好官啊......”
他走着走着,后肩被人拍了一记,他刚想回头道一句“多谢,我无事”,眼前却率先一黑,意识先于身体变重、沉下去。
混沌中他仿佛透明、身体也不复存在。
他知道他在春天,但分明枝叶繁盛、花开的不多,满地黄叶,过两日还要降温回冬天。一年三季齐备,但就缺春天。
那是一种古怪的感觉,他抓不住任何一个锚点,活在一间所有都错位的屋子里。
耳边沙沙的世界的响声渐趋清晰,他努力跃身抓住它,屋子黑洞洞的门就被扑开。
晏熔金猛地睁开眼,下一秒却被周身的酸痛捉牢了。
荒草院,矮茅房,苍白天,满地红。
十个新拐来的人有男有女,有少无老,全是“好卖的货”,他们的手被同一条粗壮麻绳圈连成一条,互相扯撞着粽子似的从屋里堆到院外。
可惜这不是端午节,要是屈原来了现年的井州,指不定在跳江前就也被绑了。
但他在被绑前,定然是毫无防备的,因为只有深陷其中者才知它的猖獗。
晏熔金打眼一瞧——那寻不来却自发撞来的屈鹤为屈姑娘,也赫然在列。
只是他惨得吓人,分明旁人都未挨揍,只暂且好好地担着惊,但他却去了十之七八条性命,正伏地咳着血,那血沫子和漱口的水一般,慷慨地往外倒。
他撑起的肩胛如同一只将残将破的蝴蝶,颤得如在大风中。
离他最近的两个姑娘吓得不知怎么办好,只得也伏下身松松绳索叫他好过些。
晏熔金同他隔得远,被血色吓着,但一时也不知如何称呼他,反倒是屈鹤为挂着血沫子爬起身,当啷一下靠在门框上,率先对上他目光开口道:“那位,是我郎君。”
那两个姑娘不由感慨拐子的可恨,竟将一对夫妻同绑了来,又说他们面孔都是一色一样的漂亮,险些叫他们将夫妻相错认为兄妹相。
晏熔金:......看来这套女装真的显年轻。
但是——
“谁是你郎君?”
众人皆以为他们闹别扭,还是屈鹤为游刃有余地接住他的话道:“什么时候了,还使小性子?不就是我夫君还没同我和离么,你个小舅子急什么急?吃炮仗也不分时候!”
第14章 第14章 “动我可以,别动我相好的!……
一通劲爆的胡言乱语砸下来,晏熔金同众人一道惊愕迷茫了一阵,连低低啜泣与低落不语的人都拾起奇异的目光瞧着他俩。
晏熔金磨了磨牙,顶着那些目光道:“拐子随时会回来,我们手被捆于一处,只要这整根绳子有一处破开,就能逃脱,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能磨断绳子的东西。”
晏熔金旁边一个发微卷、俊毅面的青年说:“院子里!那里有个案板,上头应当有刀,我们使法子将刀竖起来,晃动身体磨绳子,定然有希望!”
于是众人眼泛亮光,刚要协商着把捆住的一双脚当一只用,蹦蹦跳跳齐心挪过去,就见一身着短褐的自由人抱臂自门后拐出,俩眉毛弯得像坨了八十年的脊背,眼睛里的“好意”像拿厨刀的猪,闯进了料理伙房。
猪道:“太好了,这样自觉把自己往案板送,省得我赶人。”
外头也有五六个拿着家伙的爪牙待命,一眼就叫众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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