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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始终不敢收紧手, 唯恐自己这点别扭的情绪被察觉, 而后叫屈鹤为嘲笑他。
——是的,到这一步还不是审判。
他眼睛在叫不出名的货物上掠过, 心飞得像已处理完商品离开避战的人一样快。
他得找点什么说,幸好他也真的有别的忧虑——
“你说,那人真的会去截下探子的信吗?你好像一点儿不担心,还同我悠哉地逛街。”
屈鹤为将眉骨上的那道疤转向他, 仿佛是第三只藏匿的眼,总叫晏熔金觉得他藏了一手、游刃有余。
然而他说:“担心。我好担心。”
晏熔金:“......”
不要这么平淡无波地敷衍他啊喂!
屈鹤为对上他眼睛, “哼”地笑出来破了功:“小和,我没有骗你呀,我真的担心找不到合适的吃的, 好些东西闻着香,吃起来却没什么味道。”
晏熔金说:“是你口重。昨天的烤羊腿放了那样多佐料,都呛我鼻子了,你还要加。”
屈鹤为驳他道:“怎的不能是你口淡?”
晏熔金眉毛抬了一抬,如乘风的柳条似的——
“云起说了,你喝那苦药,的确会麻痹你的舌头,叫你呆笨少敏许多。”
“是舌头,不是我。”
“难道舌头不是你的?”
屈鹤为和他斗嘴斗得无奈而笑,带着他手在他侧腰轻轻捅了一下:“小和啊......”
晏熔金“嗯”了声:“该造的东西,我们都造了,就算‘蛇’自己不‘出洞’,我们也能用炮仗将他炸出来。总不能让你的酒白喝了。”
所以去非啊,放心吧。
“是我太不当心,溜出去放东西时叫公主撞见,才乱了你的计划。”
是他之错——你的担心都是我造成的,不如让我担两份的心,好叫你好受些。
屈鹤为说:“去买个烤串儿。”
晏熔金瞪他:“你听没听我说话?”
屈鹤为收了神游天外的神态,微微睁大了眼,不可理喻道:“你把自己安慰好了,又反省完了,我以为我已经没有话要说了——还是说,你非要我给你顺顺毛?那你到底是认错还是撒娇来的?”
晏熔金捏了捏他的指骨,小声道:“被你气死了。”
“恩济堂那半年,哄你哄得还不够多?”
晏熔金被他撇来的一眼兜头罩得懵懵然,回过味儿来竟有两份高兴。
他在心里说,不够。
“去给你买串儿,走。”
然而他们没走出几步,就迎面撞上了蔺知生的两个小将。
他们没揣好心地高声打了招呼,就往小巷闪去。
在晏熔金卖烤串时,背后有人轻脚靠近,随即一片黑暗兜头落下,他们被麻袋套住了!
晏熔金听出是刚才两个小将的声音,他们高寒了声——“这就是污蔑蔺将军的两个混蛋!”
遭了孽了!
他们只是出来买个吃的,却不防被早就怀恨在心的小将坑了一把!
街上人声静滞一瞬,随即脚步杂乱,手肘与鞋底竞先砸打上来,在他们挣出麻袋前已挨了痛揍。
他们耳边嗡嗡的,尽是边境百姓对蔺知生的爱戴与维护。
才出袋子透了口气,便有来不及跑的人破罐子破摔又踹了几脚,烂泥菜叶都掷在他们头上。
待晏熔金与屈鹤为相互搀扶抱头,逃开混乱,藏进小巷时,心里的转变已如过几月几年。
屈鹤为抱歉道:“叫你和我一起,平白受了这无妄之灾。”
晏熔金说:“没事。”
他脱下泥泞的外衫,用里层来擦拭面孔。
想了想又说:“第二回了,我早晚会习惯的。上次在井州,因为挂着相府的腰牌也当街遭受毒打,我惨惯了。”
屈鹤为说:“我对不住你。”
晏熔金却笑了,粲然的眼睛破开狼狈的形容,亮过天光,直叫屈鹤为觉得巷子都让他照亮了。
他说:“你对得住。”
“你对得住任何人——他们都说你是奸臣,我不信,我不信你会因为一个意外、一次失败,彻底放弃正义、放弃改变时局。”
屈鹤为笑了,伸出两指轻轻拨动晏熔金的额发:“要是你早一年半载说,还叫人感动,你现在——该骂的都骂完了,又来哄我了?哪里还有半分可信......”
晏熔金凑过去,赶上他一道往大帐走,嘟嘟囔囔地问:“你怨恨我啊?”
屈鹤为说:“嗯。”
“但分明是我更惨吧?你过来就给我扔水牢里了,后来又被你玩弄受苦......是你自己不肯告诉我,我还没怨你,你怎么就恨上我了?”
屈鹤为“哦”了声:“你没怨?那车上和书房里是在干什么——身上刺挠吗?怎么不去舀点聪明水洗洗?”
晏熔金扯了他的衣袖,比对待苍无洁时更无礼熟稔。
“我们是在说你,不在说我。”
“我当时知道你‘死’,心都要碎了。那么亮的春天里,我就像一只密封的罐子,好的进不来,坏的出不去,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问:苍无洁,不是说好要一起创造盛世的吗,你凭什么早早死了呢,老师?”
屈鹤为侧头看他,晏熔金居然微微笑着,然而内眦有一点亮光。
“我在梦里杀了你——杀了屈鹤为无数次,用刀、用发簪、用马蹄,有一回,我梦到你因为被我割破咽喉疼得皱眉、下半张脸又强撑着笑,就那样欠揍地逼问我:‘你心里想的人,是我么?......去非先生?——没有人告诉过你,我小字去非么?’”
屈鹤为忍不住插话问他:“吓醒了么?”
晏熔金说:“吓死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将你错认为‘他’。”
那个惊醒的清晨,他扑抱住床脚的屈鹤为,以为抱住了失而复得去非先生——从真相的井里往外看,的确没有错。
“后来我知道屈鹤为就是苍无洁,你就是他、你居然就是他。我又以为你耍着我玩,正如你救下孟秋华一样的,一时兴起。”
屈鹤为说:“不是。”
晏熔金察觉他微微发着抖,便愈发用劲攥紧了他那条小臂。
想要给他不明缘由的苦痛和慌张以安慰。
屈鹤为叹了口气,捏了捏晏熔金的耳垂:“撒手。”
“不要。”晏熔金抬脸,将被擦伤的嘴角对着他。
一副“我都为你挨打了你忍忍我怎么了”的忿忿表情。
屈鹤为自由的那只手,绕到他脑后拍了拍不保熟的瓜:“扯我伤口了。”
晏熔金一把撸起他袖子,看见自井州回京路上,他为拽自己上马被刺的那刀。
坏肉剐去了,新长的肉还不饱满,结的痂薄薄的,隐隐又有崩碎的趋势。
他忙轻了力道。
这样一个大伤口,他却跟没事人似的,行走轻松自在。
像是早习惯了病痛。
是了,他身上还有更重的病症,来自皇帝赐的长生丹。
思绪如海,陡然升起许多白色的泡沫,渐渐挤占了最大的地方,而后在一声猝然的心跳中翻转过来——真正的翻江倒海。
再往泡沫散去的海还是天上看去,那里赫然露出一句话——“屈鹤为,我讨厌你。”
晏熔金自己也对这样的情感莫名其妙,然而走着走着,那句话缓缓腐烂,露出一点酸一点涩。
他才懂得那种感情叫心疼。
此后三日,屈鹤为出手如雷电。
——虽则在旁人眼中尽是荒唐谬误。
先是以“灭佛”名义,抓捕上千武僧、上万信徒。
再是以通敌罪关押长风关的守将谢玉琼,调换军防,使边疆的重要门户成为弱城、空城。
直搅得人心惶惶、军备松散。
蔺知生听闻,夜闯右相大帐,间或闻争吵声,乃至蜡烛架子的坍倒混乱之声。
光影交错纠结,掀开帐帘时一片狼藉。
蔺知生衣襟尽湿,还挂着瘪瘦的茶叶;屈鹤为瘫坐在蜡烛架上,衣摆隐隐亮起灼烧小点,他面上有一拳红肿。
将相离心,军队更加不安。
北夷听闻此事更是抚掌大笑,直叹大业丞相之荒唐,真是赛过话本戏曲,百闻不如一见。
便也更相信屈鹤为所为,更乐意试探长风关是否真已无防。
虽则北夷中亦有谋士,言之凿凿称屈鹤为狡猾且忠于大业,远不是他面上表现的这样,然而探子回禀、军队试探,都与谋士说的话截然相反,故而叫北夷将帅置若罔闻、一意孤行,于十日内仓促发兵攻打长风关。
就在他们长驱直入,进入安静空旷如“鬼城”的长风关时,后头的城门陡然闭合,无数火石自城门顶滚落,待下头一片哀嚎,城门下暗洞中乌乌泱泱的武僧、或是扮作武僧被转移至此的兵卒叫喊着杀上来,沉浸在不费吹灰之力的大胜喜悦中的北夷兵慌忙抵抗,但已松散不敌。
而坐于高头大马上猎猎抡枪的,不是传闻中被屈鹤为关押的叛徒谢玉琼又是哪个?
那吊于城门上示众的叛将尸首竟是假的!
谢玉琼赫赫大笑着,直将北夷旌旗与这两万北夷兵的将领砍作两瓣。
“回去告诉你们的可汗,你们的探子早已弃暗投明,将你们出卖给我大业!今日大败你们,还要多谢你们北夷人的轻狂自负!”
那个被放回传话的北夷兵,被砍断了双臂,鲜血蜿蜒着拖了很长。
经此一役,北夷不会再轻信任何一条探子的消息,对他们来说便如这被放回的北夷兵,做虎添翼的梦就此灭了。
然而局势并未一明到底。
十日后,大业军中,得到了新的消息——“朝廷送来的军粮,竟在半道被北夷人截走了!”
第26章 第26章 “非要我站着看你们亲嘴?”……
黄沙雌伏, 晏熔金解下战鸽的来信。
不远处蔺知生与王眷殊绕着大帐走路,屈鹤为也在一旁,只是话说得要少些, 当下几乎看不出屈蔺两人水火不容的态势。
晏熔金收回了目光, 手上的字条写着“战象将行”。
北夷人奉大象为神, 因那神象浑身漆黑, 认为它庇佑北夷的黑夜。
除非夜间猛攻, 不会动用战象。
晏熔金走近时, 听到屈鹤为说——“费心抢去的军粮成了‘毒粮’, 他们等不及了。”
蔺知生沉默须臾,说:“丞相神机妙算。”
王眷殊心不在焉地笑着, 大约并不愿意看到他们亲近。
晏熔金走到屈鹤为身后, 礼毕, 低声道:“那边来信了。”
屈鹤为目光更加犀利, 催着他往下说。
蔺知生也并不避让。
晏熔金有些吃惊, 还是说了北夷将要带战象出征一事。
话毕, 各人脸上皆有凝重之色。
王眷殊先松了眉毛——
“不过是一匹皮硬些的牲畜,有何可惧?”
她本想破除迷信, 振奋人心,彰显自己的清醒不凡,然而却不想这回暴露了一份无知。
蔺知生到底还愿意给她讲解几句:“大象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的信仰。”
“北夷人原本是人, 当战象与他们一同出征,他们便成了怪物——沸腾的血只要还剩最后一滴, 就不会痛、也不会倒下。”
“还有万般天象诡奇凑巧,叫他们更将神象奉以为真。甚至在大业军中,也有士兵产生畏惧之情。”
众人各怀考量地散开了。
屈鹤为见晏熔金嘴角竟有一点笑, 问他:“若是你主事,你待如何?”
晏熔金道:“我没有主意。但我猜得到你会怎么做——”
两道互相等待又交融的声音,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就让那神象,没有机会出现!”
太阳刺眼的光点被屈鹤为遮住,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挪开过晏熔金,此刻更是炯炯发亮、势在必得:“在大战以前,先有几只碍眼的跳梁小虾,要去处理一下。”
“是,大人。”
当传往敌军的信被截住,摊在监军被踩入地里的眼脸跟前,他终于崩溃,咬牙痛骂屈鹤为的假模假样。
屈鹤为心情好,倒真同他接几回话:“你曾夸赞本相目光如炬,洞悉真相;手段雷霆,斩杀奸细。”
“这些都是你的醉话,但本相深以为然——并且,做到了。”
监军眼睛外凸,分不清是被碾踩太用力,还是他自己怒气使然瞪的。
他低吼着:“除了你,还有谁看见本官送信了?你这是口说无凭!”
屈鹤为笑了:“不巧,随行的有会字迹比对的,还是先帝金口玉言肯定过的。”
晏熔金将膝盖沉了沉,好踩得更结实、也叫他更老实。
晏熔金也加码道:“谁说你只有这一桩事败露了?你拱手送给北夷的粮草,被我事先下了毒药,你的狗主人那里伤亡惨重,甚至有痛得将肠子抠出嚼碎的......”
他说到此处,语声弱弱,竟是不合时宜地一顿。
“你现在哪头也得不着好,北夷那里以为你已成叛徒,将你的罪证全供给了我们,要借刀杀人、叫你惨死呢。”
“再加上你那封真正的叛国盟书——”
监军陡然挣扎起来,不可置信地喊:“不可能!我明明在夜宴后就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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