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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熔金还定定看着他,眼里很执拗。
于是他笑了,咬字很狡猾,不算含糊,但跟泥鳅似的上个音没转完就滑过去,钻到下个音上——
“是啊,喜欢。”
他卡在晏熔金变色前,漫不经心地悠悠接道:“我还喜欢这带着露水的花儿,喜欢她的祝福,喜欢这里现在的和平安乐,也喜欢大业......”
晏熔金自他颈后伸出双手,蚌壳似的压住他两边面颊,用力得像要逼他吐珠:“屈!鹤!为!你又耍我!”
屈鹤为“唔唔”叫道:“哪唔里......耍你了?窝全是汇虎珠圆......”
那两片蚌壳略松了些,蚌主人问他:“什么?最后四个字说的什么?”
屈鹤为小声嗫嚅了一遍,引得晏熔金矮身凑耳,他便趁机也搓住晏熔金的脸,臂膀大动、为所欲为,在陡然明晰的声音中漏出一点得逞的兴奋:“肺腑之言呀,晏小和!功课做得这样差,这都没听说过!”
正闹着呢,晏熔金的笑却陡然褪下去,就像夕阳剥脱的光彩。
他们正行到开阔的草地上,二十步远的地方正架起将燃的柴垛。
大漠百姓与来同乐的兵卒脸庞红亮地经过他们,带起不落的风。
然而晏熔金像断线断风的风筝,声音低落:“屈鹤为,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吗?”
可以喜欢初见的姑娘,可以倾家荡产救井州,顶着“奸臣”的名头为江山呕心沥血,而不生怨怼。
所以你对我心知肚明的纵容,也只是出于修养和性格吗?
我不信你不知道我的心思,如果你不知道,还用“爱”这样的字眼频频招我逗我,那真是很恶劣了......也是你“罪有应得”。
风把草叶吹作蟋蟀,他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而后衣领被屈鹤为拽下,弯腰时那只蛮横的手轻轻给他擦眼泪。
“来之前就哭,来了还哭,说吧,到底要本相怎么哄你?”
“我哪里对所有人都好了?我对北夷人就不好——他们还没拧断我手的时候,我在监狱地上用血画避火图,唔,我的画工你是知道的,你也见过,画得监军太监和北夷蛮头子的图儿,这还是我头一回画断袖......”
“真真是,野趣丛生。要不是走得匆忙,真恨不得把墙皮剥下来带回欣赏。”
晏熔金勉强笑了一笑,想到一国丞相的唯一消遣,竟然是画这玩意儿,就觉得一言难尽。
他推着屈鹤为的轮椅,在他的惊呼中稍稍将轮椅翘起,叫屈鹤为仰面对着星辰。
这样推着玩了一圈,在屈鹤为以为自己把人哄好了时,晏熔金却犟牛似的,执拗地又绕回前头的话——
“你说我老哭,哭得你心烦......”
屈鹤为急忙自证清白:“别添油加醋啊,我没说你心烦。”
晏熔金捏住他一绺垂至胸前的头发,仗着他不会感觉痛,将它捏扁了,又恨恨地或搓或绕在手上,直到深深浅浅的红痕爬满十指。
屈鹤为被他别扭的动作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心道,这崽子来了大漠,性子才敞亮不羁些,怎么又回去了?
正头疼着,耳边又炸响了,直盖过礼花声去——“你就是这个意思!”
屈鹤为:......
唉,合着自己说啥都没用呗。
炸毛的崽子见屈鹤为这回不反驳了,又矮腰抱着屈鹤为的头,啪嗒啪嗒掉眼泪:“你说我为什么哭?你不惹我我会哭吗?我一个要及冠的人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要不是今天云起不在,你肯定不高兴同我出来。”
“你先前根本不想见我,三推四阻、千方百计叫云起拦着我。为什么啊?屈鹤为,苍无洁,老师,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对我避如蛇蝎......”
“难道不是我救你于水火,不是我冒死去北夷的地牢里见你?屈鹤为,你待我......哪里有公平?”
他的最后一句话,像是自乱石坠入草莽的瀑布,陡然悄声。
屈鹤为感到自己像个糕团,被晏熔金的脑袋挤压磨蹭,眼泪和埋怨没完没了地糊上脸,换上别的人,自己就该抽刀了。
然而在炮弹般逼问自己的晏熔金面前,他几乎是束手无策的。
因为心虚。
他没法说,是你想多啦,我只是重伤未愈,没有避着任何人。
他心里愧疚,从晏熔金操着乌鸦嗓冒死入敌营见他,从晏熔金得知他就是苍无洁后猛扑上来流的一场又一场眼泪,甚至更早地,在井州,自己被晏熔金捞起挡去风霜,柔软的发梢与吐息落在自己的脸上,总是被掖实的被角,偷偷伸进来捂热他脚的那双暖笼似的手......
他就意识到,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动摇了,仿佛是一块嵌于悬崖上的磐石。
如果他说出自己的察觉,就会引来山崩。于是为了躲开大大小小的石头,屈鹤为选择了逃避。
但逃得并不妙——
因为他说:“我不让你见,你就没有自作主张溜进我的大帐么?”
这是一根想要四两拨千斤的打狗棍,然而对面是憋疯了的蛇,他只会打蛇上棍、得寸进尺。
晏熔金的怀抱松了,他们的右边传来吆喝,是胜利节的传火仪式要开始了,然而他们两双眼睛都盯着彼此,没有一点往那边瞟的意思。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啊。”
晏熔金将他的轮椅调了个个儿,叫他面向自己,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叫他的目光与神色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当屈鹤为想要撑起身,肩上的那两道力量又陡然加重了。在他黑了脸开口责骂前,又跟有读心术似的,及时松开了,还服软似的揉了揉。
然而那人没有服软,跪在地上,期待而万分小心地,逼问他——
“那为什么不揭发我呢?为什么那么多次都装作熟睡呢?老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屈鹤为张了张嘴,头一回在这张脸上看出咄咄逼人。
真是,大漠的风水养人,直直把顺毛狗养成狼了。
等耳朵里灼烫的话终于灌进大脑,他才皱眉捏紧了扶手,惊得颤抖:“放肆!什么是......那么多次?”
第31章 第31章 人们都渐渐离开他。
晏熔金去招惹他的手, 被打了也不恼,想着话都说破了,不如破罐子破摔赌一把。
于是扣紧了他的手, 重重压在扶手上, 而后向他俯身。
一线亮光反上来, 屈鹤为低头看见那颗镶银狼牙, 正荡出晏熔金的前襟。
他霎时像被巨峰蛰了, 被它抵着唇瓣的知觉如毒素般浮上来, 他极力朝后仰, 想躲开可怕的联想——那天的吻,晏熔金的气息......
当身前人无法无天地贴上来, 那抹冰凉贴到他的颈下, 而唇瓣被湿润的杏花瓣替代, 渐渐热起来。
大树的影子飘动, 狂风要带走它而枝干不让, 于是飘落许多的碎叶。
屈鹤为几乎感到自己也成了那片叶子, 被晏熔金扯走了,又玩弄似的送回来, 当真是......恶劣!
他想闭合牙齿,然而被这恶人掐住下颌,阻碍了他自主的意愿,直叫他涎液狼狈不堪地坠下。
然而他很快顾不及, 晏熔金曲折压在他膝上的腿渐渐变沉,他才挣扎, 这人的鼻子又警诫般戳他面颊,像是山峦相抵,非要犟到一方土地崩裂流水。
像鸳鸯, 也像鸭子......在晏熔金昂颈仰面,再一次深深亲吻他时,屈鹤为不着边际地想着。
而当晏熔金短暂分离,用眼睫搔着他的面颊,他又感到巨峰的毒酥酥麻麻爬上来,叫他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溃散。
他想,比皇帝的短命丹发作还难捱,因为,这是没有药的。
一次又一次的亲吻,只会让毒种得更深。
那人的气息离他还是那么近,仿佛堵住他话语的亲吻从未中断——
“老师,那天王眷殊也是这么亲你的吗?”
屈鹤为说:“传火仪式开始了。”又实在受不了晏熔金目光似的,补上了一句:“没有和别人亲。偷窥也该擦擦眼睛。”
他灼热湿润的气息扑打在晏熔金脸上,将他才清醒过来的“尊师重道”顷刻又被扑灭——
晏熔金看着他,只觉得屈鹤为倦怠的眼角眉梢,晕着酡红的苍白面庞,轻轻一抿就薄得要消失的唇瓣......无一处不是最好,无一处不长在自己心上。
屈鹤为的一切,都和潮水似的引得他心旌摇曳。
他才重新扣紧屈鹤为扶手上的两只手,就听屈鹤为无情道:“亲得我头晕,你当我是烙饼搁这用嘴烙呢?”
“云起他们也快来了,我还不想被人参一本当众淫//乱。你收收嘴罢。”
嘎嘣。
是心碎的声音。
晏熔金难以置信地望着屈鹤为,他好似当真一点不留恋,甚至不觉得自己冒犯了他,而像是纵容一只狸猫,如对待它平常的娇蛮那样对待自己。
晏熔金宁肯他生气。
他哀哀叫他——“去非......”
却被这人瞪了一眼,无情地推搡开,蹦出两个石头般的字——“推车。”
晏熔金仍很不舍,然而下一刻轮椅上的这人压着胸口咳嗽起来,像被他胡闹得病重了。
他心虚地扶上椅背,将人往篝火升窜处推去。
明亮的火焰边,人们传递着火把与吃食,系着链子的衣摆翻飞哐啷响,和“嘿!嘿!”的喊节拍声一同起落,如同山峰山谷与贴着地势、随之起伏的草木。
热情的大漠人见屈鹤为瘫在轮椅上,由大圈中分出个小圈——由四五个人围着他跳转祈福,火把在他手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
一双双手交替推着他,当他示意要自己推轮椅时,大漠人才笑着放开了。
有扛着长枪宽刀的武生入场,咿咿呀呀地可精神,另有人扮作北夷敌兵,才被枪头刀背轻轻敲了头,就连连朝后空翻,几乎翻了二三十个,直到原处的人瞧不清楚了才停下。
云起遇着了晏熔金,两人出了人群,偷偷说话去了。说话间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屈鹤为,仿佛怕他一会儿再被人抓了掳去。
云起先说尽了话,才抬脚往屈鹤为那去,就被晏熔金拉住了,又细细说了一遭。屈鹤为隔着老远,也看得见晏熔金蹙起的眉头。
怎么这样苦大仇深?
屈鹤为不由去想,是不是云起将自己撂下他的安排同他说了。
终于他二人一同走了过来。云规还朝后招一招手,于是在树后仰头瞧焰火的黑剪影,也动了身,跟着一道过来。
走近了才认出,那剪影是陈长望。
懒眉低目,颔首若思,仿佛随时预备着入定参悟,合拢的手随时会朝你掐个子午诀。
是久别的,年轻的陈长望。
屈鹤为问他:“怎么来了?”
他答:“有晏熔金的信要送。”又照例补上句:“师父叫我问候您身体。”
他手里捏着薄白的信笺,抬眼去瞧屈鹤为:“刚才您的人拦我,不让我给晏熔金。”
语气里有些委屈似的,因着屈鹤为于他看来,是师父的友人,也是可以信赖的、庇佑他的长辈。
屈鹤为说:“给我罢。”
然而陈长望并不动,坚定不移道:“师父嘱咐,不能给您,必须交到本人手里。”
屈鹤为说:“晏熔金听我的,即便你给他,我不让他看、或是叫他转递给我,他都会听——你说对么,小和?”
晏熔金盯着被衣摆遮去一角的信笺,竟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是,我的一切都凭你发落。”
屈鹤为心道,他心里有气——果然云起都告诉他了。
陈长望仍执拗地将信递给晏熔金,这回没有人再拦。
晏熔金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师父是谁?”
他答:“姓名也不过个代号。”
晏熔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陈长望往来于跳跃迂回的时光里,是谁能一直未卜先知地教导他、嘱他送信?
于是他问:“那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他听见屈鹤为阻拦地唤:“小和。”
然而陈长望却觉得百无禁忌,想着答道:“一个神秘而忙碌的人。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他一面,后来多年,我们都是靠书信来往。”
旁边屈鹤为在叫他:“分愁,今年生辰你师父也存了礼物在我这。”
于是陈长望朝他曲了曲颈:“晏熔金,后会有期。”
晏熔金也回他同样的话。
夜幕低垂,草原平阔,世界像个倒扣的锅瓢,星星像落下的结晶,仰头时离你越来越近。
屈鹤为走得早,没有等到大漠人将牛羊架上篝火。
云起说:“你带些回去给他。”
晏熔金垂眼瞧地,滋啦的烤肉绽开汁水与鲜香,香料刁钻浓烈得叫他恍了会。
他说:“不要。”
云起拍了拍脚下的密草,确认没有牛羊粪,才像晏熔金一样瘫坐下了。
嘹亮悲壮的歌声还在响,像吆喝,他们已结束赐福仪式,开始呼唤死去的亲人与同族。
云起的声音也混在里面,有着一样的哀伤:“你这样,屈鹤为会很难过的。他总憋着什么都不说,暗地里又用刀子剐着自己的心......”
晏熔金忽地掷了竹签,怨怒地打断他:“我就不难过吗!”
“自从遇到他,我几乎就疯了。他磋磨自己,难道就没有磋磨我吗?他当我是什么......”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没用了、没趣了、麻烦了、厌恶了,就可以突然给他下死判,将他毫不留恋地丢掉。
云起叹气:“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这次回去,九死一生——是不想连累你。”
晏熔金黑洞洞的眼睛转向他:“那为什么能连累你?”
“九死一生,也不是第一回了。”
云起觉得这腔调熟悉,想了半天,无奈地笑了:“你和他是一样的性子,说的话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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