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一个人忙活伺候老头，从外面打完水，买完午饭，回来看到邱天胜还坐在床边，觉得奇怪，忍不住才问。
邱天胜勉强挤出笑，回道：“不饿。”
“我看你早饭也没吃啊。”
“嗯。”
老太边给老伴削苹果，边望过来，问：“那孩子生得什么病啊？都没见醒。”
“车祸，医生说脑震荡。”邱天胜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老太又问：“严重不？”
“还好，应该，不算严重。”
相比其他车祸的受伤案例，邱默的真不算严重。属于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严重就好。”老太如此安慰道，“只要是能治的病，都算好的。”
邱天胜不说话。
“要不你去吃饭，我给你看着？”老太说。
邱天胜忙摆手，“不用，谢谢你。”
之后老太和老伴看起电视，他们不再说话。
下午，手机响起几个电话，都是熟客打来的，问他为什么没开门，邱天胜说休息几天。后来有一通是沈涵韵的，她说自己到医院了，但不知道几号楼。邱天胜只好暂时离开病房。
走到住院部门口，看见沈涵韵提着水果篮在等他。
“你怎么来了？”邱天胜问。
不知道沈涵韵为什么来，毕竟他们已经分手了。在他生日过后，没两天的事。是邱天胜自己提的。
那天和邱默意外亲了以后，邱天胜再见到沈涵韵就浑身不自在，更多的还是心虚，觉得自己做的事挺对不住人家女方的。
另外一部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邱默不同意他再婚。
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和沈涵韵不会有未来。不想继续耽误对方，于是邱天胜以不想耽误儿子高考为由提了分手。
提分手那天，沈涵韵还哭了，说自己可以等到他儿子高考完。
邱天胜只好说：“别了吧。我也没那么好，没必要。还有个那么大的儿子。让你做后妈，我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你人好，又漂亮，很快能找到好的，没必要和我这种人耗。”
总之如此拒绝了。没想到沈涵韵又来找他。
沈涵韵见到他，就把水果篮提起，“阿文说你在医院，我就来了。”
邱天胜犹豫要不要接，沈涵韵就把篮子推到他手里。
“收下吧。”
再拒绝就显得不好，邱天胜只好拿着，说：“……谢谢。”
他看了一眼沈涵韵，她人比半个月前憔悴不少，也瘦了。心里更加过意不去，只好低下头。
沉默一会儿，沈涵韵又问道：“你儿子没事吧。”
邱天胜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其他。
沈涵韵见他这样，露出苦笑，“就那么不想跟我说话吗？”
“没有，不是。”邱天胜又抬头看向她，“我不知道说点什么。”
头顶的太阳没有一点温度，站在住院楼前，吹着风还有点冷。只见沈涵韵把冻冷的手揣进口袋，高跟鞋根磨着地，眼眶微红，问他：
“真的没机会复合了吗？”
邱天胜感觉脖子像被人掐住一样窒息，嗓子说不出其他话。
“嗯。”
“好。”
沈涵韵不再多说，看了他一会儿，就转头走了。
邱天胜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之后，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找到吸烟区，心情复杂地蹲下，抽完一根烟才回去。
回到病房的时候，邱默已经醒了，侧着头望门口，看他。
第8章
看到儿子醒了，邱天胜的心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嘴都不自觉往上扬。健步走到床边，问：“感觉怎么样？”
只见邱默紧皱眉头，满脸难看地说：“胸好痛……”说话声不大，气息还有点虚。
邱天胜就说：“正常。”随手摸了摸邱默的头顶，“医生说你肋骨骨折，都骨折了，能不痛嘛。你就躺着吧，别乱动。饿不饿？爸爸去给你买点吃的，想吃什么？要不还是喝粥吧。”
觉得粥养生好消化，就擅自替邱默做了决定。
邱默把头往旁边微微撇开，回答：“都行。”
邱天胜没把儿子的别扭放在心上，反而是笑着说：“等下我就去给你买。”接着又问，“口渴吗？”
“渴……”
邱默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没法大声说话，一用力胸腔就痛。
“行，等等我去买吃的，我先去给你弄点水。”说完，邱天胜拿着暖水瓶就去热水房接水。
他回来前还买了一瓶矿泉水兑在里面，这样水就温嘟嘟的，喝起来不至于那么烫。倒完水回病房，就见到邱默刚坐起来，身子摇摇晃晃，差点摔倒。
邱天胜连忙上前，扶住他。
“你不躺着，起来干什么啊，我都不在，摔到怎么办。”语气忍不住责备。刚看到邱默没站稳，差点把他吓死，心都提起来。
又问了一遍干什么起来。
靠在臂弯里的儿子憋红着脸，说：“想去厕所。”
“……”
邱天胜心里真服了这孩子，扭扭捏捏，就这么点事还不肯跟自己说。
他把邱默抽起来，“想去跟我说，别不好意思开口。”
邱默又不说话了。
把邱默搀到病房的卫生间，邱天胜也没走，就在旁边站着。邱默看看他，又不动手，他就以为儿子自己脱不了裤子，胳膊伸过去正准备往下扯。
邱默一声：“爸！”喊住他。
儿子的脸和煮熟的虾差不多红，一手拽着裤子边。
“怎么？你不是想上厕所吗？还不脱。”
一用力说话，邱默就在咳，咳了几下，才把“你出去……”憋红脸说完，人还跟着往后仰。
邱天胜就跑去站在他后头，抓住邱默的肩膀。
“我出去谁管你。”都这个节骨眼还跟他倔呢。邱天胜搞不懂邱默在墨迹纠结什么。
裤子一脱，尿就完事了。他们俩大老爷们的，自己还是他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还非要他出去。
再磨蹭还不憋坏，邱天胜不跟他废话，把邱默的病号裤连同裤衩一起褪到大腿以下。
“尿吧。”
又催上一句：“快点。”
“别看。”
邱默扭过头，小声朝他说。
本该是警告的话，在此刻一点威慑力也没有。要不是伤到胸，自己儿子才不会这么说话。好像张牙舞爪的小猫咪，挥半天爪子，也挠不到人。到底有点可爱，邱天胜想笑，但得憋住。
“不看。”
嘴上保证。
邱默个子矮，头就到他胸口的位置，做什么邱天胜余光都瞟得见。就见邱默把手放在裆部，但没立刻撒尿。
等待的时间最漫长，明明没有过去多久，体感上却是双倍的磨人。
还不尿吗？邱天胜疑惑邱默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释放，这才瞥了一眼。粉嫩的性器，露个小头，不一会儿尿才出来。
连绵不绝的小水柱尿进便池……邱天胜赶紧把头往一边扭，脑袋里好像遭遇了一场龙卷风，各种思想风驰电掣，席卷而来；又好像有一万匹脱缰的野马在奔腾，从这头跑到那头，连带把那晚自己越界给邱默打手枪的事拉到眼前鞭笞。奇奇怪怪，心都跳得飞快。
把邱默扶到床上，这时护士拿着吊瓶过来，等挂上水，邱天胜才说：“我去买饭……有事按铃叫护士。我很快就回来。”又和隔壁床的老太太说麻烦看一下他儿子。这才离开。
一出住院楼，偌大的太阳照在身上，邱天胜想到不久前才出来站在这里和沈涵韵分手，又感觉像是好久之前的事。
心情一上一下。
惋惜恋情破灭，可能只有一点的难受，至于原因或许是交往没那么深，爱没到那份上。心情和失去何蕙琴的时候不能比，和担心邱默出事的时候也不能比。他的心里已经挤不下任何人，哪怕自己和沈涵韵相处得还可以，终究也是结不出果。
排除掉儿子的阻挠，就算他之前没和沈涵韵分手，最终一天也还是得在邱默和沈涵韵其中选一个，早晚的事，这是逃不掉的。
一边是自己的亲人和家人，一边是（或许将来）会成为家人的女人。说实话，好选，又不好选。如果自私一点，只考虑自己，就该选后者。可邱天胜又做不到，尤其是邱默这次出事后，放在当下的心境里，更做不到。
要是不知道邱默是同性恋还好，知道了，根本就没办法选择再婚。
邱默打小就没有妈，自己是他唯一的亲人。将来儿子遇到事，唯一能找的大人，也只有他。
要是自己再结婚，虽然口头上现在可以保证不要孩子，但结了婚实际上又由不了自己，几年后新妻子要是想要个孩子——万一有了新的孩子，那自己的爱势必会被分去，到时候邱默在这世界上就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人可以依靠。
至于邱默未来的对象，邱天胜更指望不上，因为什么，因为他自己就是男人，他太清楚男人的本质，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都靠不住。不然怎么说，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那千百年来老祖宗总结出的道理，能有假？
再者，他好像没办法把自己和邱默之间发生的事抛之脑后。每每把那段出格的记忆压在心底，总又会措手不及弹出来。比如刚才在厕所，看到儿子下面，片段下意识就突然盘旋在脑海。
一旦想起，就感到罪孽深重。
邱天胜抓抓头发，叹了口气，走去医院对街买粥。回来时，邱默一瓶水已经挂完，换了一瓶，正和隔壁床老夫妻一起看电视，看得是家长里短的调解类节目。
走到床边，对着邱默说：“坐起来喝吧。”
邱默说：“等下吧。”
他一看儿子吊瓶挂在右手上，而这瓶才刚开始挂。
“等下就凉了。”说着他就让邱默坐起来，“我喂你，起来吧。”
儿子不情不愿地撑起身。
买的是青菜肉丝粥，怕邱默吃不饱，他还买了个肉包和茶叶蛋。邱天胜剥好掰开茶叶蛋，送到邱默嘴边。儿子吃得小心翼翼，喂他的时候，他看他的眼睛，邱默就一直把视线往旁边瞥。
到了喂粥，也是邱天胜舀一勺，吹一口，再给邱默吃。
隔壁的老太见了，就笑着说：“对你家孩子真照顾啊。”
邱天胜一边喂饭，一边回道：“不照顾怎么行，他一个人怎么办。”
老太太问：“孩子妈呢？”
对这个话题，邱天胜从不避讳，直说：“孩子妈前几年过世了，现在就我们俩过。”
老太太“哎”了一声，又说：“一个人照顾孩子很累吧，我们俩两口子那会儿年轻的时候带孩子，两个人都觉得累，带不过来。前几年又去帮忙带下一辈，哎呀，我的天，更加一点带不动。算是不想再带孩子了。”
邱天胜看了邱默一眼，回道：“那我倒没有，他从小乖，没让我操过什么心。”
说完见邱默只把头往下低。再喂一口，就说不吃了。
收拾干净扶邱默躺下的时候，被问到，“吴兵哥没事吧？”邱天胜一听吴兵的名字，心里就来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有工夫关心别人。
邱天胜刚才的温柔啊，喜悦啊，一下子全没了。绷着脸，就说：“以后不准再提他，也不许跟他再出门，更不能再坐他的车，听见没？”
第9章
邱默醒来后又在医院住了两天才出院，期间邱天胜给他伺候得面面俱到，擦脸洗脚，哪样都干。他还很乐意干。就好像有一种回到邱默小时候的感觉，什么都需要他在旁边帮一手，离了他不行。
“试试烫不烫。”
他让邱默把脚放到盆里。邱默坐在病床边，满脸通红，看看对面的老夫妻，又看了看邱天胜，半天憋出一句：“爸……我自己能洗。”不肯把脚放进去。
邱天胜才不管他愿不愿意，替他撸起裤管，硬是把儿子的脚拽进盆里。
“烫吗？要不要加冷水？”
邱默摇摇头，说：“刚好……”说话声非常小。
“刚好就行，我还怕烫了。”
邱天胜蹲在地上，掐着儿子的脚踝，就上手给邱默洗脚。
上次这么洗，还是在好多年以前，那时候邱默的脚丫只有一点大，小小的，嫩嫩的，踏在他的掌心，一放下去，还哭着说水好烫。
现在邱默的脚大是大了，但也没大到哪里去，因为人不高，脚就不会特别长。不过和小时候一样的是，这双脚依旧白白嫩嫩的，能看到皮下的血管，一放在热水里就被烫红。
邱天胜用手掌揉搓着儿子的脚底，心里不免感慨岁月流逝，一晃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内心转而又堵得慌。抬头又看一眼邱默那张脸。
褪去稚嫩，在少年和成年之间，长得越来越像妈妈。一张脸上就只有鼻子随了他。其他的五官都和何蕙琴如出一辙，尤其是那双眼睛，是眼尾上翘的桃花眼，要是放在女孩脸上，就是勾人心魄，可是长在男孩脸上，就有点浪费。太过清秀了点，谈不上阳光俊朗。尤其邱默总是满眼忧郁，要是那双眼睛再明亮一点就好了。
明明和吴兵说话的时候，神情就很正常。邱天胜一下又想到吴兵对他说的那句话：“其实小默真长得不错。”是吗？邱天胜对着邱默看了又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就算真丑，自己也会爱屋及乌觉得是好看的。他无法跳脱父亲的身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分析儿子的长相是否好看难看。
或许儿子的长相能够吸引到男人的青睐。但算了吧，他一点也不想。宁可邱默还是普通点好，别被其他男人骗去。
邱天胜其实不排斥邱默喜欢男人的事，毕竟性取向这种东西是不由人的；有人喜欢女人，有人喜欢男人，还有人喜欢的不是人，只要谁都不碍谁的事，关他屁事。他在这方面想得通透。但以上想法并不是处处适用，如同系统运转，偶尔也会出现错误。比如，他再通透，也遭不住邱默是他儿子，而儿子的事就关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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