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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上当了。
时降停并没有消失。
江余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时降停却没有笑。
他没想到,江余竟一直清醒着。
甚至一直隐瞒自己,若是没有察觉到,岂不是要清醒地承受每一分剜心之痛!
“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时降停俯身逼近,额角青筋暴突,怒火在眼底翻涌。
江余偏开视线,沉默以对。
“你知道清醒着要经历什么吗?”时降停钳住他的下巴,嗓音里压着细微的颤意,“你不是最怕疼的吗?”
“可我睡不着……”江余抬起苍白的脸,“降停,明知要死的人,怎么合得上眼?万一这一睡……就再没机会醒来了呢?”
“你一定能醒!”时降停斩钉截铁,却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已然失了分寸。
“是啊,我会醒的。”江余勾起毫无血色的唇角,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我的执念不比你少。所以,别怕,别抖,我认识的时降停从来杀伐决断……来,握紧刀。”
他虚软地扣住时降停持刀的手,将锋刃引向自己心口。十指交缠间,刀尖一寸寸抵近肌肤——
时降停:“你母亲……来找你了。”
寒光骤停在心脏上方。
江余的手倏然脱力,跌回棺木。他睁着空洞的双眼望向漆黑穹顶,喉间溢出破碎的呢喃:“她身体不好……怎么攀得上山……这暴雨……这刺骨的森林……”
时降停听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喉结滚动:“要不要……”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他不敢问“要不要去见她”。
更不敢知道答案。
怕江余一去不回。
时降停低垂着头,双手无力地搭在棺沿上。那把匕首从他指间滑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在两人之间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们的骨骼碾碎成齑粉。
“阿余,你怕吗?”
“你怕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消散在凝重的空气中。
时降停的身体猛地一颤。
江余艰难地支起上半身。门外本该雷声轰鸣,此刻却寂静得可怕——那是时降停布下的结界,为了让他能安睡。但他知道,此刻天穹之上,万千雷霆正在积聚,迫不及待要惩戒这个胆敢逆天而行的恶鬼。
“是你在怕。”江余的声音很轻。
时降停的手指深深抠进棺木。他缓缓直起身,面容完全隐没在阴影中,唯有那双幽深的眼眸,倒映着天边闪烁的雷光。
江余仰起苍白的脸,声音干涩:“如果你不怕,为什么还不动手?你在等什么?”
“……”
“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江余抓住他的手臂,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拿刀……挖出我的心脏啊……”
他将地上的匕首塞回时降停手中,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两人都不自觉地颤抖。
漫长的沉默后,时降停终于握紧了匕首。他按住江余的肩膀轻轻一推,后者便脱力的跌回棺中。紧接着,时降停跨入棺内,单膝抵开江余的双腿,手掌压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阿余,我动手了。”
“嗯……”
江余闭上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让我妈……安全回家……别让她……在大雨里找我了……”
“好。”
“还有……”江余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也要……活着……我不想……这些痛苦……都白费……”
“嗯。”
时降停缓缓掀开他的衣领,露出胸膛。那里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白皙细腻,像覆着一层薄雪。他的指尖轻轻抚过,触到的是活人特有的温热与柔软——
可惜,这温度很快就会消失,随着心跳停止,化作一具冰冷的躯壳。
刀尖抵上肌肤,轻轻一压,便刺出一粒血珠。
江余的眉头骤然拧紧,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恐惧迅速漫上来,他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时降停神色淡漠,刀刃顺着肌肤划下,如同裁开一张薄纸,留下一道细长浅淡的血痕。
这种程度的疼痛对江余来说本不算什么,可时降停的手掌下,那颗心脏正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它在哀求。
——它在恐惧。
——它在说:我不想死。
“啪嗒。”
匕首被随手丢在地上,清脆的声响让江余浑身一颤。他猛地睁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时降停:“你……?”
时降停跨出棺材,语气平淡:“等你真正睡着,我再动手。答应过让你无痛死亡。”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江余声音嘶哑,“今天明明……”
“时间还够。”
江余攥紧手指,几乎要咬碎牙关。
生死关头,时降停竟还在拖延?
若错过时机,一切都会功亏一篑!他难道不知道吗?
明明是他策划了这一切,就为了这一刻,可在关头前竟也是他退缩了。
江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的匕首上,眼底暗流涌动。
时降停阴沉着脸,正欲推门出去冷静,突然——
“余儿!!你在哪里——!”
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刺破寂静。
时降停瞳孔骤缩。是江母。可她怎么会这么快醒来?
要破解他的梦魇,必须要有无比坚定的信念。
——是那份刻骨铭心的母爱,让她提前挣脱了梦境的束缚。
是他失算了。
不过……有人这么在意江余,时降停心情竟也不错。
第176章 江母救儿
暴雨倾盆,豆大的雨滴砸在泥泞的山路上,迸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江母的身影在雨幕中摇晃,像一片枯叶般脆弱。
她的呼喊声被雷声吞没,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唤着江余的乳名。
“余儿——你在哪儿——妈来救你回家!”
枯枝勾住了她的外套,仿佛在发出最后的警告,不要再往前走了。
江母用力一挣,布料撕裂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她索性甩开外套,单薄的衣衫瞬间被雨水浸透,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她却浑然不觉,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深山走去。
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一丝生机。这本该是令人望而却步的绝境,但江母的脚步却愈发坚定。
冥冥之中,她确信自己的孩子就在这片死亡之地。
在常人看不见的维度,她正一步步走向致命的雷暴圈。时降停站在结界边缘,看着这个倔强的妇人离死亡越来越近。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江余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心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妈——别过来!!”
声波撞在结界上,如同石沉大海。
江余踉跄着向前扑去,却被石子绊倒。时降停的手臂像铁箍般将他牢牢锁住,并按在了怀里。
江余挣扎着抬头,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走……求求你……她会死的……让她平安下山……”
时降停沉默的样子,让江余的心咯噔一声。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也许……他就是想要她死呢?所以才默许她靠近。
雨幕中,江母离雷暴中心只有三步之遥。时降停垂下眼眸,对上江余绝望的目光。
时降停缓缓移开视线,幽幽叹了口气:“我实在不擅长和你母亲打交道。还是由你来说吧。”
他抬手一挥,无形的力量使得结界剧烈震荡起来。随后,时降停温柔地用手捂住了江余的耳朵。
刹那间,结界消散,震耳欲聋的天雷声响彻整片领地。
“咔嚓!!!”
玄雷轰然劈下,狂暴的气流掀乱了江余的头发。刺目的雷光映在他清澈的瞳孔中,显得格外骇人。
他就这样仰头直面玄雷,与时降停并肩而立,仿佛天地都在阻挠他们在一起,誓要将他们劈散。
就在江余呆滞的注视下,那道即将击中他们的雷电突然改变了轨迹,威力被周围的树木分散开来!
“啪嚓!”随着一声巨响,一棵参天大树被生生劈断。
原本支撑阵法的三十棵大树,如今只剩十五棵。
若是最后这十五棵也被劈断,下一个目标会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最震惊的莫过于江母。她完全不明白为何三米开外会突然出现另一片焦土,地面雷光游走,巨雷接连不断地劈向那些大树——
这骇人的景象吓得她连连后退。
然而当她在阵法中央看到江余的身影时,立即止住了后退的脚步。
紧接着,她又看到了站在儿子身旁的时降停。
江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理智全无地对着时降停破口大骂:“你这种缺德带冒烟的混账,也配碰我儿子!竟敢拐带我儿子进山!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个砍脑壳的!我儿子要是少根头发,老娘跟你没完!快放开我儿子!!”
“王八%#&@老娘****!!”
江母这一连串“鸟语花香”的咒骂,让时降停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他确实不是她的对手。上次在会客厅和她对骂时,他就因为骂不过而气得劈裂了书桌。
“妈……”江余徒劳地张了张嘴,“妈……”声音却被母亲的怒火彻底淹没,根本插不上话。
时降停冷眼睨着对面,唇角挑衅似的勾起弧度:“那您说怎么办?现在砍死我?”
江余连忙一手堵住他的恶嘴。
江母被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彻底激怒,弯腰抓起一块碎石就砸。
可连日奔波早已耗尽她的力气,石块在半空中划出无力的弧线,颓然坠地。她突然剧烈喘息起来,不得不撑着膝盖才能站稳。
“妈……”江余刚迈出半步,就被时降停手掌扣住手腕,声音暗哑:“这里才是安全的,边缘都是雷暴,你想被劈成焦炭吗?”
“余儿你糊涂啊!”江母突然撕心裂肺地喊起来,“你真要为了这个混账不要妈妈了?你要是死了……你要是死了……”
她的双腿突然失去支撑,整个人跌坐在焦土上,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痕,“那么大个宅子……空得能听见回声……太空了……”
江余浑身一颤,膝盖重重砸向地面,额头叩击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母愣了愣,随即暴怒:“给我起来!”
“妈……相信我……”江余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不敢抬头,声音闷在泥土里,“等我……等我用另一种形态回来……只怕到时候……会吓着您……”
“你是指变成游魂野鬼吗?”江母的眼眶红得骇人,“余儿,你都这么大了!这种鬼话你不该信?那个天杀的混账就是在骗你送命——”
“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
她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带着诱哄的颤音:“咱们家有的是钱……你要星星妈妈都给你摘……等你继承家业,整个集团都是你的……活着多好啊……”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能抱妈妈……不能吃妈妈炖的排骨……所有人都看不见你……”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焦黑的土地上,“你会永远……永远孤独啊……”
时降停的指节泛出青白,目光虚浮了一瞬,最终落在青年绷紧的脊线上。
这些痛苦,他何尝不知?
那些蚀骨钻心的十年,终究要由这个单薄的肩膀来接替。
可痛楚从来不会因为转移就减轻分毫。
“可是妈……我没办法了啊,我已经走到绝路了……我们都回不了头了……”江余无助了。
第177章 恨意高台崩塌
绝望的氛围在空气中凝滞,突然一道刺目雷光劈落,将一棵参天古树瞬间劈得粉碎。这次的雷击格外猛烈,仿佛上天终于看穿恶鬼的诡计而震怒。
短短三次呼吸间,接连两棵大树在雷击中化为焦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烧焦气味,碎裂的树皮散落满地。
时降停平静地抬头望天,从容不迫地蹲下身,手臂环过江余的头部,轻轻遮住他的眼睛和耳朵:“先回屋里去。”
江余刚要开口,时降停的另一只手已覆上他的嘴唇:“听话。”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魔力,江余慢慢合上双眼,顺从地被他带进宅内。大门关闭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无论江母在雷暴圈外如何呼喊哀求,屋内再无回应。
当时降停再次踏出宅门时,他的眼神阴沉如墨,一步步向江母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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