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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禺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宋可韵的墓碑前,金陵的梅雨总是下的骤然,宋南禺站在雨里身上的长衫已经有些湿了。
鲜是很少有人来祭拜,墓碑上已经有了青苔。
宋南禺摩挲着那个墓碑,用手拂去落在墓碑上的雨滴,但是雨越下越大,像是拂不尽的泪珠。
小的时候,宋南禺撞见过数次母亲独自落泪,小小的宋南禺就用手也是这样拂去母亲的泪珠。
那个时候母亲就会抱住他,把他圈在怀里。
“少裳,还好你是男孩子,能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不过娘只是希望你健康平安开心就好。”
小小的宋南禺根本听不懂当时宋可韵的话,但是现在他懂了,宋可韵却不在了。
紫金山坐落着金陵最大的寺庙。
宋南禺跪在大厅的佛像前,虔诚的拜了拜,住持过来手上拿着一朵往生莲。
住持见过太多的人间百态,看到宋南禺只说了一句:“施主太多心结,逝者已逝,生者需要向前。”
宋南禺笑了笑,不管是沈西昀还是这个陌生的主持似乎都在劝说他放下,但是他回到金陵的那刻起就注定回不了头。
住持没有再说什么,世人皆苦,但是都是每个人应该经历的命运。
那朵往生莲被住持燃烧在大厅中间的香炉内。
宋南禺回眸却惊讶于在这里遇到那个熟悉的人。
沈西昀穿了件鸦青长衫,襟口别着朵白绢海棠,一看就跟他一样在祭拜故人。
沈西昀的目光凝重,是难得的宋南禺没见过的悲伤,沈西昀的目光跟宋南禺的目光对上,往生莲燃烧的火光同时映在两个人的眼眸。
沈西昀的手里捧着一盏长明灯,见到宋南禺也只是稍微一愣神,随即把手里的长明灯交给了住持。
不过晃神间,沈西昀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寺庙内萦绕着燃尽后沉香带来木质底蕴的味道,但是沈西昀的身上那股龙涎香的味道,竟然穿透这层香气传到了宋南禺的鼻腔内。
沈西昀抬眸望向他,并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这么一起站着。
寺庙人来人往,那沉香燃烧的烟尘竟只在两人身边打转,似乎在这两人身上窥探到了被命运交织的味道。
出了寺庙,又飘起了小雨,宋南禺的油纸伞展开,倾斜在一边,沈西昀突然把手覆盖在宋南禺举伞的手上,沈西昀的指尖擦过宋南禺的腕间,宋南禺猝不及防的放开了伞柄,沈西昀自然的接过,把伞全部举到了宋南禺的头顶之上。
“紫金山的台阶要数着念珠走,珠子九十九颗,而台阶九十九节。”沈西昀突然开口。
“九十九阶走完,念珠也数完了,代表执念已经放下。”
宋南禺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驻足望向半山薄雾,台阶上青苔斑驳如泪痕交错。
沈西昀低头正好看到宋南禺乌黑的发旋,还看到了几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宋南禺身上的白发。
“今天也是我父亲的祭日。”沈西昀的声音在宋南禺耳边响起。
宋南禺爬台阶的脚步顿了顿,停了下来,沈西昀也停在了他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的在山路的台阶上站着。
很快宋南禺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
没有过多的询问,而只是一句对不起,沈西昀突然觉得就算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又如何呢,就像一开始遇到他的那时候那样,他们都不过都是被抛下的人。
往生莲跟长明灯皆是希望逝者入轮回,放下生前恩怨,但是活着人的恩怨又有谁能算得清道的明呢。
回到主宅的时候,刘子岚来请,说是李明荣叫宋南禺到书房去。
在母亲祭日这日子里宋南禺本不想见李明荣,见一分恨便多一分,但是刘子岚再三来请,宋南禺知道这是李明荣给他下的最后通牒。
来到书房的时候,李明荣正在书桌上写字,一个佛字临摹了几遍,终究是歪了笔锋,怎么看怎么怪异。
“明日你跟着你二哥一起去码头做点事。”李明荣提笔又沾了一点墨水,似乎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如果不是宋南禺太过了解李明荣这个人,他可能以为李明荣是在宋可韵祭日当天施舍给他难得的父爱。
但是正因为太了解,宋南禺才知道,唯利是图的商人怎么可能在他身上施舍温情。
果然,李明荣的笔墨一顿。
“宋家之前的几个老人确实老了,人老了就容易糊涂,仗着能在商行说上几句话,卡着几个合作商挑毛病,找到我说让我给你机会。”
李明荣的笔锋在白纸上突然一顿,那白纸浸染开黑色的一片。
李明荣把那白纸扔到了一边,把笔放在了砚台上,他拿着书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李明荣径直坐在了正中央的椅子上,宋南禺则是站在书桌的边上。
“这些年你二哥打理码头打理的不错,一些部下也都只听他的话,你且跟着你二哥,好好的学着码头的生意,给你二哥打打下手,总比你待着无所事事的好。”
李明荣的话是难得心平气和的语气,但是宋南禺却听懂了,不该你的不要肖想,还得记着这点李明荣难得的恩赐。
宋南禺站在那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在想如果李明荣知道他的好儿子,在日本开始就用这个码头来走私大烟不知道作何感想。
良久之后,宋南禺才回了一个“好。”
宋南禺站在码头边就看到李从深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指挥着码头的工人把货物搬运到船上。
李从深显然也是看到了宋南禺,他把那个雪茄扔在了地上,又用脚踩灭。
李从深踩灭的雪茄火星溅到宋南禺鞋面,在墨色缎面上烫出细小孔洞。
“怎么爹让你跟着我来码头你觉得委屈了?”
李从深挑了挑眉。
“码头应该不能有明火吧,我看你这个码头管的也不怎么样。”
李从深侧目望着他。
“在这个码头,规矩都是我定的。”
李从深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一样的狂妄。
宋南禺抬头望着那一箱箱搬运的货物,却发现有几个箱子被分门别类摆放在一边。
李从深见宋南禺盯着那几个箱子看,像是护食般的狼警惕了起来。
“我警告你宋南禺,不该你管的事情别管,有些事看到你也当没看到,那年在日本你不是做的挺好的吗?你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该说的别说。”
宋南禺看着他这个突然跳脚的样子,想着原来即使他不展开报复,这个李明荣所珍视的家族也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第22章 思念皆有时
码头的事务并无宋南禺想象中繁琐,或者是李从深故意刁难又或者是李明荣的交代,一些对接事宜,宋南禺并没有插的上话。
鲜是如此,宋南禺就给自己找点事做,他学的是经济,很快就将码头的船只人员以及码头运输货物分门别类,一一列举,并计算出最合适的人员安排跟成本。
只是当他把这个拿给李从深的时候,李从深看都没看。
“别做无用的事。”
李从深把宋南禺记录好的纸张扔在了地上。
宋南禺倒是也不恼,把李从深扔在地上的纸捡了起来。
“二哥你觉得为什么父亲要安排我跟你一起在这个码头呢?”
宋南禺突然自顾自问道。
李从深挑眉道:“自然是知道你没什么本事,就像在日本,也只能我带着你。”
宋南禺笑了笑。
“看来你还是不了解父亲这个人,他怕我把属于宋家的夺回去避让我还还来不及呢,怎么让我跟着你待在这个码头,说明你目前在他的控制之中,你觉得你做的那些事,他是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李从深这个人本性并不坏,这是宋南禺在日本就知道的事情,虽然有的时候嘴上说的不好听,但是很多个时候,李从深对宋南禺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恶意,所以即使他手上捏着李从深在日本贩卖大烟的把柄,他也并没有想告诉李明荣。
面对宋南禺的直接点破,沈从深一愣。
“你什么意思。”
宋南禺打开怀表看了看,申时,正是太阳正烈的时候。
“你以为在日本的时候那些派来监视我的人,只会监视我的行踪吗?当然也包括你,我们的父亲,他只爱自己,因此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保证在他的掌控之中。”
李从深的脸被说的涨红。
“他默认你在日本做的事情,只是因为你做的并没有过火,当然他的评判标准只有有伤门楣,损害所谓李家名声声誉。”
李从深沉默着似乎是在思索。
宋南禺看着货仓堆放在角落里的几个蒙着帆布的箱子。
“你最好确定你现在做的事情没有踩到他的底线上。”
李从深狠狠的朝着旁边的货箱踢了一脚。
“宋南禺别以为你说几句话就能唬住我。”
宋南禺合上怀表,朝他望了一眼。
“你信不信由你,你说的话现在送给你,在这个家里最应该学会的就是明哲保身。”
宋南禺的话点到为止,他起身正准备离开跟赶来的刘子岚擦身而过。
刘子岚微微朝着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停下,手里拿着的似乎是货目盘点。
刘子岚站在李从深面前的时候,李从深因为宋南禺的话还没有回过神。
“今日的货物盘点,老爷派我来过目。”
刘子岚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李从深抬头望着他。
“刘子岚你每天来我这里除了说这句话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刘子岚并没有理会他。
刘子岚踏入货仓时,黄铜吊灯正被江风吹得吱呀作响。
“三十七箱桐油,十五箱茶叶。”钢笔尖在货单上划出深痕,刘子岚刻意略过角落蒙着帆布的货箱。
李从深从袖口掏出火折子,又掏出雪茄盒点燃了一只雪茄。
刘子岚上前抢过李从深手里的雪茄。
雪茄烫穿货单,烟灰落在“桐油”二字上,烙出焦黑的洞。
“李从深跟你说了多少次,码头不能有明火。”
李从深望着刘子岚,突然倾身向前钳住刘子岚手腕,刘子岚的背撞在货箱上发出一声巨响。
李从深低笑咬住他耳垂,雪茄灰抖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
“放手。”
刘子岚手上挣扎起来却是拉扯不过李从深。
李从深的右手紧紧握住刘子岚的手腕,左手顺着手腕的袖口伸了进去轻轻的在皮肤上来回的划着。
刘子岚挣扎的更是厉害,李从深一个用力,刘子岚整个人靠在李从深的怀里,两人靠的极近,李从深的左手又放在刘子岚的腰间摩挲着。
刘子岚一个侧身用尽全力把李从深推开来,巴掌扬在半空中,终究没有扬下去。
“这样就好多了,不要装作一副跟我不熟的样子。”
沈从深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刘子岚的剜了他一眼,离开了货仓。
李从深紧跟在他后面。
“刘大管家,不多待一会儿吗?”
刘子岚加快了脚步离开。
刘子岚离开码头的时候,发现宋南禺还没有走。
刘子岚想着刚刚的事情不知道宋南禺有没有看到,不禁垂下了眼眸。
宋南禺什么都没有说,眼睛略过他手上的盘点表格,三十七箱桐油,十五箱茶叶,唯独没有沈从深另外放的那几箱,宋南禺似乎是懂了,不是李从深放松了码头的监视而是监视的人已有私心。
从紫金山一别,宋南禺想着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沈西昀了。
宋南禺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沈西昀却不在,宋南禺似乎有些失落,事务所的桌子上还摆着沈西昀的那本德文书跟那本笔记本。
宋南禺摩挲着那个德文书,心里涌起不知名的情绪。
宋南禺想了想鬼使神差的,打了辆黄包车停在了沈西昀住宅的巷子门口。
宋南禺踌躇着,街边的小贩在叫唤着售卖海棠糕。
海棠糕正是时兴,不比蟹壳黄它只有单一的饴糖风味。
宋南禺走到那个摊位上,买了一份海棠糕。
海棠糕被包裹在油纸内,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宋南禺提着那份海棠糕,站在了沈西昀的家门口。
宋南禺抬手敲了敲门,但是半晌里面并没有回应。
宋南禺垂眸,握在手里的海棠糕,还带着温热的温度。
宋南禺失落的转身,就跟沈西昀的视线对上。
沈西昀穿着一身棕色西装,风尘仆仆,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海棠花,花瓣飘落在宋南禺肩头。
他手中的油纸包被风吹开一角,饴糖香气混着沈西昀身上的龙涎香,在这个狭小的巷子里蔓延开来。
满园春色里,只有宋南禺跟沈西昀两两相望。
宋南禺在这一刻,终于知道那股没有来由的情绪叫作思念。
第23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海棠糕的香气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宋南禺抿了一口,却见对面的沈西昀含笑望着他,手中的海棠糕随即放在了桌子上。
沈西昀这才从他手里接过一块海棠糕放在了嘴里。
“确实很甜。”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宋南禺却微微别过了脸不再看他。
“宋少爷找我是有事情?”
沈西昀的语气不似询问,更像是一种探究。
宋南禺心中的话却没有说出口,因为想念,想见你,宋南禺知道一旦说出口,他跟沈西昀之间有些东西就变了。
见宋南禺没有说话,沈西昀却缓缓开口。
“宋少爷今日不来,我也是会去找你的,我很想见你。”
啪嗒一声,手中的海棠糕掉在了地上,糕点的碎屑掉落了一地,沈西昀走了过去,默默的蹲下,用手帕包裹起碎屑。
宋南禺坐在凳子上并没有动作,沈西昀猛的起身,映在墙上的影子把宋南禺整个覆盖住,宋南禺感受到面前人的呼吸还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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