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玻璃他都能听见婆婆在念叨着什么，婆婆指着窗户的接缝位置，好像在示意他打开窗户。
张健康照做了，这才听到婆婆急躁的声音。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喵喵喵喵喵喵嗷呜，嗷嗷嗷喵？”
“喵？”
“……”
连珠炮似的猫叫叽里呱啦的，张健康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婆婆看起来没有恶意，好像在提醒他要做什么事情。
“您好？”张健康试探性地说了一句人话。
“说人话干什么？你们现在的小年轻难道不会说……哦。”婆婆眯起眼睛，脖子抻远了，突然意识到张健康可能不是猫。
“你……等下，喵？”
猫语和人话之间反复切换，她跟张健康确认过眼神，有时候这个人类的眼中闪过茫然，有时候能听懂，最终她在清澈的目光中发现了一点点人类独有的愚蠢。
“喵？”
张健康看起来很清澈。
“你好？”
张健康突然双眼发亮，点点头。
“你是他养的人？诶呦，我从远处看还以为你是个三花呢。”猫双手拍膝，大彻大悟。
张健康摸了摸脑袋，看来不止是按摩院的同事领导，黑猫和很多别的猫都会这样形容他。
“您好。”张健康看上去是个很有礼貌的小人。
“没什么大事，我觉得你们家园丁除草除不干净，薄荷叶不能这么种！你知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帮你家先生干干活，看看这一池子的薄荷，全都糟践了！有没有告诉过你家黑猫先生？还得是我翻过来掐叶。”
张健康才注意到婆婆脸上晒的黑黑的，正准备提起她带来的一个小桶，里面装着两三个铲子和小铁锹，身上穿得严严实实，虽然冬天快要过去了，不过她好像还是非常怕冷的样子。
张健康把窗户开大了一点，微笑着邀请她，“您要不要进来坐？外面很冷吗？”
婆婆突然笑了。
“我喜欢热情的小宠物，是挺冷的。”
张健康从正门绕过去，一路上没发现小黑出现，可能又早起出去上班了。
婆婆站在大门口等了一会，张健康去把门打开，只见她哆嗦着迈进来，把带着土的桶放在门外，抖擞自己身上的寒气，显得很不舒服。
“你知道的，我们这个品种，天冷了脸会变黑。”
张健康才意识到她是一个暹罗猫。
他们接待过得很多暹罗客户都有一张黑黑的脸，领班作为一个人精，经常向他们传授分辨有钱顾客和没钱顾客的区别。
尤其是暹罗，如果他们没有干过什么体力活，一直生活在室内，那一定有一张好看的米色脸。
但是作用在这位暹罗太太身上，好像就不是那么适用，因为她看起来很喜欢园艺这项工作。
“你是新来吗？”
“是的，刚到家里不久。”
暹罗太太“哦”了一声，指着窗外远处的一栋房子，“我是你们邻居，我跟你说啊，黑猫先生心好，愿意迁就我这个老婆婆，咱们这一排不是三户家嘛，本来我住中间，跟A栋的挨着，现在你们住在中间了，他们是一对。”说到一半，暹罗太太突然不愿意说下去了。
那表情就像猫玩弄一只飞舞的蜜蜂，结果刚刚抓到手里，不小心吃下去了。
“他们怎么？”张健康都快要把脑袋伸到窗户外面了。
只见暹罗太太神神秘秘，挤眉弄眼地探过头来，对张健康说——
“他们两个公猫，也不找对象，就天天住一起，也不知道羞。”
第18章 猫哄睡
张健康不太明白，两个一起居住的公猫是怎么跟“没羞没臊”这个词联系起来的。
他开始思考猫星上是不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法律条文，明文禁止两个公猫住在一起的行为。
暹罗太太好像打开了话匣子。
“我一开始就觉得他们俩不正常，整天用一个超大音响外放摇滚歌，不伦不类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那个歌手的名字啊，叫什么……什么什么雷霆猫猫，都是年轻猫喜欢的东西。我就觉得你们家黑猫先生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你呀，你就是命好遇上他……”
张健康对暹罗太太说的后半段话完全同意，但他是个人，根本听不懂猫的音乐艺术，也根本没听过什么雷霆猫猫。
他打断道：“为什么两个公猫不能住在一起？”
暹罗太太看见他纯澈放空的表情，立刻体会到了怪不得越来越多的猫开始养人了，确实有点意思。
不过扪心自问，她解释不了这种现象，也说服不了自己接受邻居的行为。
“因为……因为就是，生物的本能是同性相斥，你懂吗？这是不行的！”
张健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感觉还是不太明白。
他不明白两个公猫在一起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会让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老妇猫如此激动。
“不说这个了，我就是来看看周围邻居的情况，帮你家先生捡一捡院子里的杂草，你吃蘑菇吗？我还在树下捡到一筐蘑菇呢，拿着拿着。”
张健康知道别的猫给的吃的不能要，这是作为宠物的美好品德之一。
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一个不熟练的、会惹主子生气的坏宠物。
张健康微笑着摆摆手，惹得暹罗太太发出“啧”的一声。
“还不好意思要，我放在这里了哈，让你家黑猫帮你炒着吃，我朋友家养的人可喜欢吃炒蘑菇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去前院扫地呢，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啊，不要给不认识的猫开门。”
张健康点了点头，不过他好像已经给一个不认识的猫开了门。
算了，哪里有坏猫。
临走前，暹罗太太一个回头，“记住，一定炒熟！”
“谢谢。”
送走暹罗太太后，张健康回到沙发上又躺了一会，开始回想着她说过的话。
两个公猫之间会同性相斥，那人和猫呢？
人和猫一定是相互吸引的，不然猫这种具有高级智慧的生物怎么会在数千年的演化中选择了人类作为宠物来驯服——
所以小黑和他也是相互吸引的。
一定是这样。
张健康在家里等到晚上十点，这已经是快要该睡觉的时间了，终于等到门廊外的一束车灯，看到那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外，不由得激动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迎接主子回家，必须要仪式隆重。
刚开门的瞬间，黑猫发现那个人类笔直地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
他冷哼一声，因为昨晚的事情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今天有人敲咱们家的门呢。”张健康决定找个话题破冰。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的效果出奇地好，小黑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关键字，神情突然缓和下来，往大厅的方向走，保持着他固有的生活习惯，一边走，一边从身上掉下七零八落的衣服部件，张健康一个一个捡起堆在臂弯里。
他有点想知道在他来之前是谁在做这件事。
一定没有他做得好。
“谁？”
“是邻居，一个脸有点黑的暹罗猫。”
“暹罗……”小黑想了半天，点了点头，“她来做什么？”
张健康把暹罗太太过于爱管闲事的事迹告诉小黑，还犹豫着，讲到了他们另外的一对邻居。
“暹罗太太还说……我们的邻居是一对……”
小黑斜靠在一边，听见他说到一半犹豫不决，尾巴慢慢卷上身边的装饰柱子摩擦着，仿佛此刻的心情一样耐人寻味。
“两个同居的公猫，怎么了？你想发表什么意见？”
张健康倒是没想发表什么意见，只是他觉得小黑现在对他的意见不小。
“没什么，就是她对这件事好像很在意。”
“理解，她是猫猫国生物界的专家，对于这种比较逆生物本能的事情难以理解也是正常的。”
张健康点了点头。
“那你呢？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黑猫走到张健康身边，开始玩张健康的头发，把两撮原本不挨着的发丝卷在一起，看它们缠着打架。
“我觉得，猫做事，一定有他们的道理。”张健康坚定地说。
小黑笑了一下，“猫做什么都有道理？不管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有什么大大小小的毛病，我们都有我们自己的道理吗？”
张健康没有犹豫地重重点头。
小黑脸上的笑容更放肆了，心情大好地抱着张健康径直走向二楼的主卧，把人呈现抛物线扔在床上，转身去卫生间快速洗漱完毕，钻进同一个被窝。
张健康闻到了很好闻的猫薄荷味道。他动了几下，觉得被猫抱着躺在床上有些不习惯。
小黑察觉到了这些小细节，大爪子圈紧了张健康的腰，对于一个成年男性人类来说，这一截腰有些过于纤细了。
他得上网研究一些让人发腰的配粮方式。
“你想回自己的房间吗？”
“我……都可以，就是觉得我在您旁边会打扰您休息。”
小黑把他的头往怀里一按，“不会，但是你想自己睡也可以。”
张健康动了动脑袋，点点头，蹭的小黑怀里痒痒的，力道正好，不会让他烦躁，反而很舒服。
“我可以在这里陪您到睡着。”
小黑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用一串不深不浅的呼噜声回应。
“她还说。”
……
算了，张健康觉得小黑可能睡了——
“她说什么？”
“您没睡啊，她说我应该帮您浇浇薄荷池的水。”
呼噜呼噜呼噜——
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那就当是同意，从明天开始，他张健康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薄荷农。
“为什么我们家的游泳池里种满了薄荷？”
呼噜呼噜呼噜——
“因为我不喜欢水。”
原来是这样。
“那您喜不喜欢洗澡啊？”
“你给我洗的话，可以。”
挺矛盾一猫。
“我只是不喜欢大量的水，水很危险，比如下雨，比如打雷。”
“哦。”
张健康觉得再说话就不礼貌了。
他最后确认小黑的呼吸变得平稳，顺着滑溜溜的毛发从被窝里滑了出来，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小屋。
没有劳累，只有满满的成就感，他今天有做到一个宠物应尽的义务——
让猫开心，哄猫睡觉。
第19章 猫压床
张健康回到自己的房间玩了一会手机，其实他发现自己有一点沉迷这个发亮的小盒子了。
因为互联网上有他从前没有见过的风景，有金黄色的大猫住在草原上，身上密布黑色斑点；有雪白的猫住在雪山上，身上银亮银亮的，好像午夜的月光。还有一些相貌独特的猫他甚至叫不上名字，越来越多的信息冲进他的脑子，张健康才意识到，原来猫和人一样，也有众多的物种分支。
不知不觉中张健康只觉得自己晕乎乎的，上下眼皮止不住地打架，大脑中一片漆黑的时候，周围有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格外明显——
他感觉到了身体周围的异样。
先是脚边的床铺开始凹陷，耳边传来毛发与棉被摩擦的细碎声音，胳膊被什么东西压住又放开，好重。
巨大的物体越过胳膊，开始朝着身体侧边试探，慢慢攀附上腰部和胸腔，最后某一点处的重量越来越无法忽视，变得越来越重。
接着传来一阵很熟悉的声音。
呼噜呼噜呼噜——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伴随猫的呼噜，他被一片柔软细腻的毛发包裹着，像躺在云端种植的蒲公英田，像清风般拂面，逐渐让人窒息。
梦中的花田无边无际，在最远处的大树下，有一只黑色的小猫坐在那里，张健康埋着坚定的步伐开始向那里走去，四周的花朵开始像蒲公英般飘散，遮住梦中人的眼睛逐渐迷乱。
当他一步一步走近树下的黑猫，忽然天空骤然昏暗，一束刺眼闪光坠落地面，迷雾散去时，一架中间宽两头窄的不明飞行物体降落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上，一个一个小小的外星人走了下来，对张健康招手。
张健康没有感觉到一丁点的不对。
外星人说，他们要带走那棵树下的黑猫，于是把大树连根拔起，压在张健康的胸口——
好重！
好重啊，喘不上气了！
不，这不是梦，张健康逐渐清醒，觉得这一切过于真实，根本不是梦。
草地是假的、大树是假的，外星人也是假的，胸口处的阵痛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好难受……”
张健康惊醒过来，发现他的手机还亮着，台灯没关，环视一圈又摸摸胸口，没有发现压着他的东西，被子也不是很重。
但是胸口还是好痛。
可能是睡觉的姿势不对，可能是周围光线太亮，总之他需要重新睡。
于是张健康关掉手机和台灯，再次入睡后，发现自己来到树下，身边有一只黑色的云团。
直觉告诉他，那是一只猫。
那只小猫开始绕着他旋转，一圈一圈，张健康仰头发现光线越来越亮，成为了窗帘缝隙中透出的一丝阳光。
张健康带着一种油然的失落感醒来，总觉得手边或是身上缺了什么。
外面好像很亮了，可是没有人叫他起床，张健康看了一眼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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