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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首先, 他得带上真正忠诚的人。
他曾笃信亚瑟会是其中之一——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曾经最信任的养子。可如今, 连亚瑟也被这烂透的世界染了色,被古斯·普莱尔那个花言巧语的城里崽子迷了心窍,被那些虚妄的承诺蚀空了骨血。更糟的是, 连何西阿——与他并肩半生的老伙计——竟也开始质疑他的决断。
“达奇。”
他回过头。约翰·马斯顿和迈卡·贝尔正穿过薄雾走来。很好。至少, 还有人懂得何为忠诚, 何为责任。
约翰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电车站附近,警察不多。”
达奇眼中精光一闪:“好消息。码头那边呢?”
“也松懈,人手不足。”约翰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不过,达奇,古斯……普莱尔让我捎个话。他说勃朗特差不多控制了整个圣丹尼斯,除了电车站——那地方正好是康沃尔的产业。”
达奇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那个养尊处优的城里崽子!先是花言巧语拐走了他最得力的枪手,现在竟敢对他的计划指手画脚?一个从未在刀尖舔血、枪口求生的富家少爷,凭什么对他们这些荒野里搏杀出来的人说三道四?
“所以呢?”达奇语带讥诮,“普莱尔‘先生’觉得这能改变什么?”
约翰不自在地挪了挪脚:“他说……他说如果勃朗特真跟康沃尔有仇,我们就是给人当枪使。万一出了岔子……”
“约翰,”达奇柔和地打断他,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孩子,你真以为古斯·普莱尔在乎我们帮派的死活?”
约翰迟疑了。
“我……猜是吧?他帮过忙,还救了杰克……”
达奇微微眯起眼:“可为什么?一个来自东部繁华都市的有钱小子,突然混进我们这群亡命徒中间。你不觉得……这里面透着古怪?”
约翰皱起眉头,显然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待他回答,达奇继续道:“而且,自打他出现在营地,亚瑟就开始质疑我的每一个决定。何西阿也变得犹疑不定。约翰,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我……见鬼。”约翰下意识地搓了搓后颈,“没想过这些。”
达奇缓缓走近,手掌带着确定的力道按住约翰的肩膀:“孩子,你心里明白。告诉我,如果勃朗特真想砸了康沃尔的场子,对我们而言,这难道不是天赐良机?”
约翰抬起头,眼神带着困惑:“怎么说?”
“想想看。”达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想想康沃尔!他一直像疯狗一样追咬我们!悬赏我们的人头,雇佣平克顿的恶犬,巴不得我们死绝!现在,有人想报复他,想动他的命根子。我们为什么不能推波助澜?既能捞一笔大的,又能让仇人栽个大跟头!”
约翰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是……是啊,达奇!这么一想……”
“是完美的复仇!”达奇斩钉截铁地接道,“我们既能拿到大钱,又能让康沃尔痛不欲生!而那个城里人普莱尔,却想让我们放弃这个机会!”
约翰的目光重新变得炽热:“说得对,达奇。我们凭什么听一个外人的?”
“没错!”达奇手上加力,紧紧凝视着约翰的眼睛,“约翰,我需要知道我能指望谁。亚瑟……他已经被那些甜言蜜语蒙蔽了双眼。我需要的是真正的忠诚。”
约翰挺直了腰板,胸膛起伏:“你永远可以指望我,达奇。我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兄弟。”
达奇满意地颔首。对,他要的就是这种纯粹、直接、毫无杂质的忠诚!约翰或许不如亚瑟机敏,但他年轻、热血,更没被古斯·普莱尔那套蛊惑人心的玩意儿污染。
他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迈卡·贝尔,声音重新变得果断强硬:“迈卡,撤离路线?”
迈卡嘴角咧开一个总让达奇感到欣慰的笑:“头儿,我亲自趟过道了。电车站到码头有三条路,最聪明的是钻那些窄巷子——够挤,够乱!那些穿制服的蠢货骑着马根本进不来。再说,那片废弃的破房子多的是,随便找个窟窿一躲,上帝都找不着!”
“等风头一过,咱们就大摇大摆混进码头,看着那帮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哭爹喊娘!哈!”他的声音里带着狂热,“那个城里崽子要是看不上这计划?嘿,那正好说明戳到他的痛处了!”
达奇再次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这才是他要的同伴!迈卡理解他,明白这不单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尊严,为了证明范德林德帮的生存哲学——自由的人,绝不向任何人低头!管他是政府、大财阀,还是那些自诩文明的城里佬。
迈卡显然也看穿了古斯·普莱尔的本质:一个总想用“理性分析”和“文明规矩”的枷锁套住他们的人。那套来自东海岸精英阶层的腐朽逻辑,正是他们誓要挣脱的桎梏。
也许,等亚瑟看清了普莱尔的真面目,他就会迷途知返,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达奇深吸一口混杂着煤灰与河腥味的雾气,圣丹尼斯清晨的寒意似乎都被胸膛里燃烧的野望驱散了。塔希堤的椰影仿佛就在眼前摇曳。他蒙上脸,猛地一挥手——
“动手!”
他们冲出碰头点。达奇腿一抬,踹开了那扇根本就没锁的木门: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是抢劫!都乖乖照我说的做,就没人会死!惹毛了我,你们都没好下场!”*
“注意,听好了,我们只要钱,别逼我们杀人!”*
站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尖叫声四起,穿着体面的绅士和戴着礼帽的淑女们惊慌失措,在他的枪口下四散奔逃。达奇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份纯粹的力量——这就是真理的时刻,当文明的假面被撕下,露出人类最原始的本性。
昂首阔步地,达奇走向车站中央,每一步都透着从容和威严。他环视着这些惊恐的面孔,这些城里人,平日里装腔作势,现在却像受惊的小鸡一样瑟瑟发抖。硬币、怀表、小钱包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肮脏的地板上,发出美妙的脆响。廉价的香水味和尘土的味道里,开始多出美妙的恐惧。
一个顺利的开头,又是一个好兆头。达奇继续发号施令:“B先生,把他们值钱的都拿走。M先生,去后面的房间看看。”
迈卡立即行动,粗暴地踢翻了一个试图往长椅下爬的胖男人,狞笑着扫视全场:“都他*老实点!谁敢乱动,老子就让他脑袋开花!”
一个瘦弱的女人颤抖着掏出钱包:“求求你们,我有家庭……”
“闭嘴!”迈卡一把夺过钱包,顺手往口袋一揣。“你!交出来!”
达奇微微摇头,和亚瑟相比,迈卡似乎总会搞出些多余的动静,缺乏艺术感。暴力应该是一种工具,不是发泄的方式。但好在,约翰还在忠实地贯彻命令,一阵风般扑向售票窗口,枪托狠狠砸在木质窗框上。
“把门打开!”
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几乎无法操作收银机。约翰枪口晃了好几次,才颤抖着开门开抽屉——“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银行的职员都这么说。达奇冷笑着,把枪口也移了过去:“给我的朋友开保险箱!”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神圣。达奇感受着每一秒的重量,警惕地扫视着门外和趴伏的人群,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每一秒都弥足珍贵,每一秒都可能引来警察。他需要那笔钱!那笔通往自由的启动资金!
终于,在收银员筛糠般的颤抖中,那该死的钱柜锁舌“咔哒”一声弹开了!约翰的手猛地探了进去!
达奇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看到约翰的动作顿了一下,手臂的肌肉似乎瞬间绷紧。不是空!绝不是空的!达奇心中瞬间爆开一团狂喜的火焰!那短暂的停顿,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一定是钱太多了!多到约翰一时都抓不过来!成捆的钞票!沉甸甸的钱!一定是这样!康沃尔的产业,文明世界的交通枢纽,勃朗特都觊觎的目标!这里怎么可能没有油水?
“有多少?”达奇期待地问,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过去的脚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约翰转过身,怀里抱着一大摞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绿背钞票,或者是一个装满金银珠宝、叮当作响的沉甸甸的帆布袋!至少五千?一万?甚至更多!足够买下通往自由的船票,足够在塔希堤买下一小片靠海的棕榈林!
约翰猛地转过头,脸上没有一丝狂喜。
“什么都没有!”约翰说,他迅速翻找着,动作越来越急躁,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他*怎么可能?!” 达奇失声咆哮,理智的弦瞬间绷断,塔希堤的海风幻象瞬间被圣丹尼斯污浊的雾气吞噬。他精心策划的行动,他通往自由的宏伟蓝图,他用来证明给古斯·普莱尔和亚瑟看的完美计划……就在这个散发着廉价木头和汗臭味的小小钱柜前,被击得粉碎。
“里面有成堆的现金……康沃尔的钱!勃朗特是这么暗示的!再看!说不定有暗格?”
达奇问,尽力让声音不显得嘶哑。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勃朗特那个狡猾的意大利佬,他暗示过这里油水丰厚!还有普莱尔那小子,他说这里是康沃尔的产业!康沃尔的火车都那么有钱,电车站怎么会只有这点垃圾?
约翰从钱柜深处抽出手。
那只手里,没有成捆的绿背钞票,没有沉甸甸的金币袋子。
只有一把皱巴巴、揉搓得发亮的零钱,和一小堆在晨光下寒酸发冷的硬币。
他的另一个得意养子抬起头,直直地看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失望和一种……验证了某种可怕预言的苦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该死。那小子说得对。”
这是达奇此刻最不想听到的话。约翰没点名,但他们都知道指的是谁。远处刺耳的警哨隐约传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古斯·普莱尔那张带着洞悉和讥讽的脸,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于脑海。那个可恶的城里崽子!他早就看穿了勃朗特的把戏!他故意——
不,那小子提醒了,他有说这里是康沃尔的地盘。
太阳穴突突狂跳,仿佛要炸裂。达奇死死盯着约翰掌心里那点可怜的、象征着他巨大失败的零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拿上!走!”
警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如同死神的催命符。迈卡猛地啐出一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达奇的马靴上:“勃朗特!那个操蛋的意大利佬!他耍了我们!”
“——还有那城里崽子,他要是知道勃朗特的把戏,为什么不他*说清楚?非要等到我们一脚踩进屎坑里,才让约翰捎句不清不楚的屁话?”
“够了,迈卡。”达奇咬着牙,一把将地上散落的零钱和硬币扫进自己的口袋。他不能失态,尤其是在约翰和迈卡面前,尤其是在这溃败的时刻。“这次……我们判断有误。勃朗特会为此付出代价。现在,跟我来,先生们!”
窗外,一辆有轨电车正在进站,那笨重的车厢正是完美的掩护。达奇没有丝毫犹豫,率先冲出车站大门,对空连开数枪。站台上人群尖叫奔逃。他目标明确,几步冲进电车,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满脸惊恐地探出头。
“别让他们靠近!兄弟们!”
达奇命令着,一把薅过司机扔出车外,猛地调过操纵杆。电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车轮与铁轨剧烈摩擦,迸溅出火星,开始加速。约翰和迈卡立刻响应,各自就位——
砰砰砰砰!
子弹呼啸着射向试图包抄的警察,约翰和迈卡的火力暂时压制了追兵。但流弹不时嗖嗖地擦过电车蒙皮,留下刺耳的刮擦声或钻出新的孔洞。
要是亚瑟在——不。要是亚瑟在,枪声会更精准致命,但随之而来的必然是那该死的、充满怀疑的质疑!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达奇紧握着操纵杆,手臂稳如磐石。他必须掌控这钢铁巨兽,掌控这混乱的局面。弹孔在斑驳的车厢上不断绽放,圣丹尼斯混乱的街景在硝烟和噪音中飞速倒退:煤烟熏黑的砖墙、整洁的商铺招牌、尖叫着扑倒在地躲避的市民……
他们轰鸣着驶过一个十字路口,路旁一座属于文明精英的华丽旅店。达奇飞快扫视过制高点——
三楼。
那里有一个开放式露台,精致度不亚于市长家,靠街的这头正好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古斯·普莱尔。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部分引自游戏任务原台词
第96章 救援
古斯原本完全没打算订这家旅店。
正对着电车轨道交汇的路口, 有点吵,还暴露,天晓得会不会突然冲进几匹惊马, 抑或撞来一伙想干一票的亡命徒。远不如再走十几分钟,租个不临街的安静房间, 好聊天,也好欣赏景色。
但亚瑟认为, 这里“视野像话, 往楼顶一站,整条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至于嘈杂声,那刚好能掩护他俩说话。
早餐算是意外之喜:咖啡醇和, 煎饼带奶味, 蛋是用黄油炒的,甚至还带不限量的番茄牛肉。
当然, 更令人意外的是,当视线越过晨雾渐散的街道——一辆电车正如被鞭子抽打般在轨道上加速, 车身上新鲜的弹孔在晨光下狰狞刺目。铃声与枪声混在一起,把街口搅成一锅暴沸的粥, 甚至有几个惊惶失措的路人直接翻进了路边的花坛。
古斯微微眯眼, 透过碎裂车窗, 也透过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精准地捕捉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达奇·范德林德, 扎着标志性的红格子蒙面巾,一手紧攥左轮,一手死命扳着操纵杆;同样蒙面的迈卡·贝尔和约翰·马斯顿, 在颠簸的车厢里跌跌撞撞, 枪口徒劳地喷吐着火舌, 试图阻挡紧咬不放的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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