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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姑娘一直留心看着柴雨生,见他脸色变了,就问:“怎么了?”
柴雨生犹豫半晌,道:“恐怕今日这位鬼新郎,是个恶鬼,不好对付。”
刘姑娘问:“您之前做鬼媒人的时候碰到过类似的情况吗?”
柴雨生点了点头,过了片刻补充道:“我只碰到过一次。而且对方是女鬼,结亲的也是死人。”
给恶鬼结冥婚,正是柴雨生成为鬼媒人的第一单生意。
那是三年前,柴雨生葬了他母亲,还有他母亲留下的十六只金镯子,拖着病怏怏的身子要死不活。他本想就这样了却此生。祝祜却入他的梦,说他是月老,是因为收不到香火才导致身体衰败的。
柴雨生惊醒的时候,恰巧碰见一队送葬的人经过,就站了起来,自报家门,揽了这份活。
送葬的那队人当时见到他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把棺材给摔了。因为传闻里月老柴雨生已经死了,此时又是半夜三更、荒郊野地,柴雨生瘦骨嶙峋地突兀出现,宛如一副骷髅架子。
更恐怖的是,在柴雨生向他们走来后,棺材里传来了指甲划棺的声音。
这下,本来没摔的棺材,“咚”地砸在地上。
好在棺木结实,没摔碎。
“你们不要害怕。”柴雨生那会儿身体极差,光是走几步路就要喘一喘,提声说话更是一阵头晕眼花。他顺势坐在棺材板上休息,过了好久,眼前才不再发黑。
柴雨生睁开眼睛,见那队送葬的人从四面八方鬼鬼祟祟地猫腰看他,试试探探的。
领头送葬的胆子大,问道:“你,你真是月老,大媒柴雨生?”
柴雨生点头:“我是。”
“你没死?”
柴雨生静静地看着他。
这领头的吞了下口水,语气尊重了些:“……您,现在做鬼媒?”
半晌,柴雨生轻微颔首。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近,见柴雨生气定神闲地坐在闹鬼的棺木上,却什么事都没有,彼此看了又看。
领头的说:“这里面是我们家小姐,已经过了头七,仍闹鬼闹得厉害,夫人都已经吓背过气去好几回了,老爷找来的算命的说小姐是有因缘上的心事未了,但请了多少人来都没法子!请您帮帮我们!”
柴雨生又坐了一会儿,缓缓从棺材上站起来,送葬的人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体位一变,眼前又发黑,柴雨生闭了闭眼,对他们说:“开棺,我看看。”
送葬人立刻七嘴八舌道:
“啊,这,这……不合规矩……”
“老爷说的是让我们抬远点,埋得越深越好。虽然不一定管用,但……”
“现在就我们几个,要不要回去问一下老爷?”
“可问了又能有什么用啊,这都找了多少人了……”
……
柴雨生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一不说话,就跟月老庙里原来那尊慈悲庄严的金身神像一样,这群送葬人渐渐不敢说话了。
就在这时,棺材里又响起了令人肝胆刺痒、头皮发麻的指甲的抓挠声。
“吱——嘎——”
送葬的人立时改了主意,心惊胆战地说:“您瞧着怎么合适怎么办就行,但这,这,闹鬼闹成这样,万一开了棺,小,小姐,出来,怎,怎么办?”
柴雨生愣住,慈悲庄严的脸上蓦地浮现出一点天真的茫然。
“……确实。有道理。”
柴雨生看了他们几个一会儿,两根手指靠近捏了个迷你的距离。
“你们把棺材打开一点点就好,我要稍微看一看她的脸。”
有个送葬人很明显地往后退了一步。
柴雨生看着他们笑了起来。这是从月老庙被砸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微笑。
“麻烦你们按住棺材板。”
这些人焦灼地交换着视线,最终还是领头的大手一挥下了决定,“开棺!”
“你,还有你,一会儿立刻坐在棺材板上压住了,我就不信两个大男人还压不住一个女鬼。”
柴雨生呼吸很轻,聚精会神地盯着,将一团红丝线从自己胸前的暗袋里摸了出来,捻在手里,好像武器。
这口棺材采取了推拉设计,棺材板大、棺身小,棺材板包裹棺身。一般同样设计的棺材就严丝合缝地推上即可,而这口棺材却在棺材板的推动处增加了一处卡扣,用木条闩住,充当锁具。
领头人蹲下身,又看向准备好的其他人,深吸一口气,把木条缓缓抽了出来。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棺材两旁的两个壮汉屁股几乎挨上棺材板了,随时准备扑坐上去压住。
领头人转头看向柴雨生,把手放在棺材板上,等柴雨生下令他就一推。
柴雨生也是第一次做这种活计,心脏砰砰直跳,但他面上不显,严肃地说:“不用多,三寸即可。”
——凭他相面识姻缘的本事,看到眉眼即可判定大半了。
棺材板被一点一点地推了下去。
一股味道溢了出来,混合着腐臭、血腥,还有很多香料的味道。
柴雨生站在棺边,垂头望向棺内。
一寸下去,黑色。
柴雨生借着送葬人的灯笼的光线,看出是这位小姐的头发,发缝笔直,梳得一丝不乱。
接着,到了发际线,这是头发和皮肤的交界处,发根下的皮肤惨白,这是血液不再流动的死人独有的肤色。
推棺材板的人手都在抖,呼吸不稳,光是瞥见死人皮肤就让他们怕得要命。
柴雨生垂眸目不转睛。
棺材板继续缓缓往下,终于露出来了女尸的眉眼。
淡淡的远山眉,眼睛阖着,眼线一笔墨色带过,眼皮微红,仿佛铺过胭脂。
送葬的人都不敢再看,两个壮汉坐在了棺材板上,肌肉都在发抖,领头的那个更是死死抓住棺材板,不允许任何人再让棺材板下推一寸。
柴雨生站得笔直,低头盯着棺材里的人。单从露出来的这上半张脸来看,死者妆容完好、堪称精致,看不出任何闹鬼的迹象。
他站在女尸的头顶,因此看见的五官是倒着的。柴雨生心想,还是得正着看一眼比较好。
正在此时,女尸突然睁眼。
第20章 封棺
“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谁爆发出一声惊叫,两个坐在棺材板上的壮汉趔趄着滚了下来,和其余的送葬人一起四散逃窜,领头的那个在地上连摔两跤,爬起来跑得飞快。
柴雨生浑身觳觫,但仍站在原地,僵硬地倒看棺材里的这具女尸。
一双完全涣散了的死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柴雨生,紧接着,漆黑的头发从棺材里飘了出来,棺材里再度响起指甲刮木头的声音,女尸的胳膊在动。
在尖利的指甲刮蹭声中,棺材板一丝一丝往下退去,露出了女尸的下半张脸。
看清的一刹那,柴雨生的心脏几乎跳了出来——
女尸整个下半张脸几乎全是嘴——她的嘴一直咧到了下颌,肉都是断裂的,无法区分皮肤和嘴唇的边界。
她看着柴雨生,张开了嘴。
柴雨生浑身发冷,瞬间又被女尸嘴里涌出的腥臭熏得头晕目眩,险些站不住。他屏住呼吸,握紧拳头保持清醒,掌心那一团红线都被手汗浸湿了。
在可怕的声响中,棺材板已经滑下去一半,女尸的整个上半身露了出来。就在她抬起两条胳膊,要笔直地伸出来的时候——
啪!
柴雨生一把抻开手中红线,俯身扑通按在棺材两侧,将女尸拦在棺内。
女尸的胳膊堪堪停在了红线之下。
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柴雨生,血盆大口里发出骇人的声响。
柴雨生心惊胆战——从没有人教过他,他却下意识把红线当成了自己的武器,没想到竟真的奏效了!
他极力克制着恐惧,仔细观察女尸的面相,心里慢慢明朗,憋着气说:“你此生本有一段姻缘,但因故未成。你想了却心事,对么?”
女尸的喉咙里传来“嗬嗬”的声响,根本无从辨认。
柴雨生憋不住气了,仰头深呼吸几次,嗅到的空气仍然令他想吐。
他提气大喊:“你们都给我过来!!!”
柴雨生的活人气息让棺内女尸躁动不安,棺材不住震动,柴雨生几乎无法摁住红线。
他低头对挣扎着想扑向他的女尸说:“我是月老,你想让我帮你,就安静点。”
柴雨生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棺材上,死死用红线拦住女尸。说来也怪,他话音落下不久,女尸竟然慢慢躺回了棺材内,一双可怖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柴雨生。
——这是个能听懂人说话的恶鬼。
柴雨生扭头粗喘,见那些送葬的人已经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荒郊野地里的几个黑点,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维持着压住红线的姿势,再度冲他们大喊:“快回来——!!!”
那几个黑点静止,犹豫。
许久,终于有一个黑点动了起来,然后其余的才跟着缓慢移动。
柴雨生大脑缺氧,头晕得厉害,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送葬的领头人。这位魁梧的男子浑身紧绷,脚并没有踩实,随时准备再次跑路,身上散发着巨大的汗臭味,显然刚刚发生的一切让他出了不止一身冷汗。
他惶恐地看着柴雨生,距离棺材还有三丈远,用很小的声音哆嗦着说:“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柴雨生艰难地喘气,问道:“你家小姐生前,是不是被棒打鸳鸯过?”
领头的大惊:“您怎么知道?”
柴雨生斜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说。”
送葬的人都屁滚尿流地回来了,他们跟一群老鼠似的躲在领头人的身后,胆小得柴雨生都没眼看。
“那,那是……”领头的吞了吞口水,还是说了,“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其实那人我们都认识……”
他回头看了眼那些没出息的伙计,把他们挨个踹出来。
要这群送葬人挨近棺材跟要了他们命似的,直到他们看见女尸被红线封在棺内,这才惊魂甫定地站好。
“说啊!”领头的对他们说。
一个壮汉瑟缩地开口了:“小姐……原来跟家里的一个小厨子好上了,但后来被夫人发现,就把他们给拆了。”
柴雨生低头瞥了女尸一眼,问道:“那人还在你们府上么?”
几个送葬人都摇头。
棺材里不断传出指甲抓挠棺木的声音,叫人不寒而栗。
柴雨生紧紧按着红线,又问:“那这人现在在哪里?”
几个送葬人都面面相觑,而领头的却在回避他们的眼神,表情很是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一咬牙,破釜沉舟一般沉着脸说:“夫人当时说是把人撵出去,实际上暗中吩咐把人做掉了,因为担心他把事情说出去,污了小姐的清白。”
不仅是柴雨生,其余的送葬人都大吃一惊,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有个壮汉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自从家中闹鬼,夫人怕成了那个样子,好像只有夫人亲眼见过鬼。”
领头人看着他们,又看向不断发出诡异声响的棺材,道:“要不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是万万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口的。这件事夫人连老爷都没有告诉。”
棺材震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女尸面目狰狞地挺身,胳膊有几次几乎碰上红线了。柴雨生紧紧按住红线,飞快地思索该怎么办。
此时又有个壮汉问:“老爷都不知道,大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就在领头人要回答的时候,柴雨生骤然打断:“安静!不要再讨论了。”
所有人立时噤声。
柴雨生盯着诈起的女尸,脸色煞白,抓着棺材边的两只手爆出青筋,红线绷得很紧。
女尸显然对于刚刚他们说的话有很强烈的反应,七日都送不走的恶鬼是不会放过造成她心愿未了的人的,一定会复仇。
柴雨生缓缓抬头,不停地使眼色,试图用目光告诫这领头人三缄其口——
他明显是夫人亲信,他既然知道厨子的真实下场,有极大的可能是他参与了杀害厨子一事。若此时让棺内女尸得知,后果不堪设想。
柴雨生用全身的力气按住哐哐作响的棺材,谨慎地问道:“那个厨子,葬在哪里?”
领头的看看四周,小声说:“……就在附近。”
还没等柴雨生问一句“哪个方向”,领头人就嘴快又自以为小心地补充道:“当时夫人让我把厨子打死之后,就埋在这边的一个坟地了。”
领头的说完,哐哐作响的棺材突然不动了。
一丝声音都没有了。
柴雨生吞了下口水,浑身僵硬甚至不敢低头,视线一寸寸垂下,惊悚地发现——
女尸正平躺在棺材底部,淌出两行血泪,无声地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怎,怎么突然不动了?”领头的送葬人问道。
柴雨生盯着女尸,强压下心中不详的预感,抬头道:“合上棺材。快!”
一队人手忙脚乱又十分惧怕地把女尸的棺材重新推上,用木条闩好。
这期间,女尸一点异动都没有,宛如一具正常的死尸。
领头这人希冀地问柴雨生:“这就没事了吗?可以直接下葬吗?”
柴雨生眉头紧锁,缓慢地摇头。
“不,除非把那厨子挖出来给她结冥婚,不然作祟不会停止。”
“尽快找到那个厨子的坟,挖出来,要合棺。”
领头的连忙点头,带人去找那个野坟了。只剩下两个人和柴雨生一起守着这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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