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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雨生僵硬地看向他前方的道具区。
一片黑暗里,那些竖立着的棺材,一个接一个的打开了。
柴雨生呼吸停住,下意识把祝祜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膀,死死抱住。
女声接着拖长腔,声音时高时低:“前世的头,今生的手,皮影线牵三更后。诸位看官请莫急,待我数数箱中皮……”
这女声朝着左边飘了过去,众人的目光都尾随着这道声音来到了漆黑的道具区。
柴雨生紧贴祝祜,死死瞪视着前方。因为棺材都是竖着的,棺材板一打开,就挡住了人的视线,柴雨生只能看见一个个掀起来的棺材板,却完全看不见里面的内容。
但有翻找之声清楚地从棺材里面传了出来。
哗啦——
刷啦——
听声音,好似有人正在不断地掀布匹一样。
窸窸窣窣的声音起伏了一阵,突然一停。
皮影戏楼里顿时静如坟地。
柴雨生大气不敢出,等了大概二十下心跳,慢吞吞的飘渺女声再度在道具区响起——
“咦?怎的少了一张?”
正这时,右边的乐器区响起了声音。
木鱼声从无到有,从轻到重,从缓到急地敲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惨白的幕布上渐渐出现了布景,是一块石头,石头上刻了三个字——
“长寿村”。
报幕的女声飘回了幕布后方,声音渐渐拔高:“今日这出《新嫁娘》,缺了个生角儿……”
正在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时候,女声忽然发出一串轻笑,然后道:
“不过不打紧,好戏照常开,好皮日日来,诸位看官,请听我慢慢道来——”
柴雨生原本是抓着祝祜的手的,后来抱住了祝祜的胸膛,再后来下巴怼进了祝祜肩膀,此刻整个人几乎都缩进了祝祜怀里。
而在第一声古筝响起的那一刻,柴雨生打了个巨大的哆嗦,几乎在祝祜的腿上跳了起来,被祝祜一把拦住。
古筝采用了刮奏的方式,琴弦被快速刮过,产生了尖锐刺耳的声音。柴雨生鼓足勇气向右边的乐器区看去,竟然只看见了一堆乐器,一个人影都没有。
念白的女声道:“话说这日,长寿村里有喜!”
幕布上,那块刻着“长寿村”的大石头褪去,街道和一排排房子出现了。
柴雨生打眼一瞧,大吃一惊——
这正是他们进入长寿村以后看到的街景。
背景一固定,旁白就道:“村里有户人家,要娶亲!”
二胡声加了进来,奏出一曲喜庆的曲子。
随着这乐声,幕布上的大路中间,出现了一顶小小的轿子。还有很多很多的桃花瓣从上方落下。
大锣、大鼓、小镲一齐响了起来——砰!咚!啪!叭!
唢呐也嘹亮地吹响,虽然画面上只有一顶花轿,但却能幻视出来整只迎亲的队伍。
柴雨生心惊胆战地发现那锣鼓和唢呐都是自己飘在空中奏响的。在他前面坐着的其他人也在不安地扭头,显然大家都发现异常了。
喜乐一刻不停地奏着,然而画面却许久没动。
就在柴雨生惶恐地想这是怎么了的时候,幕布上出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般的场景——
最先出动静的,是左边的道具区。有哗啦的声音,像是一件衣物被拖走一样从左边传到中间。
接着,幕布上出现了一张人皮。
小美吓得发出了尖叫。
在小美旁边坐着的吴姬肉眼可见地哆嗦。
张远舟吓得扑通一声从长凳上摔了下去。
就跟配合所有看官惊悚的心情似的,所有的乐器都停了。
柴雨生嘴唇哆嗦着,直勾勾地盯着惨白的幕布。
那是一张女人的皮。陌生女人的皮。
柴雨生脑子里尖锐地回荡着“人皮”两个字,眼前一阵阵发黑,人皮的所有细节就这样大剌剌地呈现在了幕布上,所有的皮肤纹理,还有毛发……
祝祜怕他出声,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柴雨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心头的预感再次应验——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皮影戏楼的幕布要如此之大,为什么道具区放着的不是装皮影的戏箱而是一口口棺材——因为这里的皮影戏,舞的全都是人皮。
幕布上的人皮动了起来。
那张皮的四肢由操纵杆控制着,女人像是躲避一样地在幕布上四处游走,并被精细地控制着露出惊恐的表情,然而已经死去的人脸皮失去弹性,随着支撑皮影的棍子的剧烈移动,人皮在缓缓开裂。
音乐在一瞬间从喜悦变为焦灼,锣鼓的节奏越来越急促,好像在催逼什么似的,琵琶在尖锐地扫弦。
紧接着,幕布上腾地出现了第二张人皮。
这是一个有些岁数的中年妇女的人皮,打扮得非常喜庆,嘴巴涂了大红口脂。她同样被幕布后面的长棍操纵着,在女子的身边左扑右扑,嘴巴一咧一咧的,像是在苦口婆心地劝告。
旁白女声拖着长腔幽怨地念道:“女子不愿嫁,愁煞娘家人。”
原来这演的是那女子的母亲。
乐声更加焦灼了,二胡高降的滑音像是一把刀划破幕布,让人心脏跟着猛缩。笛子也加了进来,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远到近地逼了过来。
“女大岂能留于家?长兄发话,今日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幕布上又出现了第三张人皮。
这张人皮是个男性,面无表情,他一下就截住了满幕布乱逃的女子,和女子的母亲一道,两人一左一右控制住女子,要把她往花轿里塞。
女子的脸越来越惊恐,那双眼睛被扯裂了,裂开的缝隙像是两道血泪。嘴巴也被拽破了,撕开了很大的鲜红口子。
柴雨生看着这幅惨状,一瞬间就回想起在房间里看到的那个女鬼。
然而花轿门小,女子身形大,又挣扎得厉害,无法被塞进去。
于是她又被扯了出来,被她的兄长按住,母亲给她盘了头发,接着幕布上出现了一块红布。
兄长和母亲把女子往后一拉再一推,红布就蒙住了她的脸。这块红布的两端系进了头发,完全挡住她的五官。
乐音在这时一变,从急促恐怖突兀地转到了熟悉的喜庆调子。
女子的母亲手里出现了一片红头纱,头纱做工精美,其上缝着金线银线。红纱一蒙上,女子彻底不动了。
锣鼓渐响,幕布上飘落的桃花越来越多。
女子乖顺地被母亲摆弄着,盘起了双腿,腰背挺直,脖颈前倾,如同一尊坐佛。
紧接着,幕布上又出现了一样道具——是一匹巨大的、如同殓尸布的红布。
这块鲜红的布上绣了很多繁复的花纹,在光线下非常清晰,柴雨生这回认出来了,这些花纹跟房间里那些器具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女子的兄长和母亲一人扯住红布的一端,把女子给包了起来。
从盘起的发包到下巴,再从脖颈到肩膀,红布缠了一圈、两圈,缠得紧紧的,接着绕完了女子的上半身。最后女子被抬了起来,红布将她盘起的双腿整个缠住。
像是被裹尸一样,女子被红布整个包了起来,成了一件没有生命的人形物体,红布最后在她的脖子前后分别打结,固定得结结实实。
这下,她只有半个人那么大了。
女子的兄长和母亲突然转脸,对幕布前的看官一笑。
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周大少爷骂了声娘,小美再度尖叫,吴姬捂住了眼睛,张远舟缩成一团。
江文华倒是岿然不动,黄师爷的背影却晃了晃。
柴雨生紧紧搂住祝祜的脖子,嘴唇紧贴着对方的喉结,吓得一张嘴就啃了一口。
祝祜身子一僵,拧了一把柴雨生的腰。
柴雨生赶紧撤牙,一边哆嗦着,一边不好意思地拿嘴唇蹭了蹭那道牙印。
下一瞬,丝竹齐鸣。
右侧乐器区,能叫的上来名字的乐器在这一刹那齐齐奏响,乐曲被推向高潮。
在这样激昂的乐声中,女子的兄长将她扛了起来,如同在扛一尊佛像一样,塞进了花轿。
旁白的飘渺女声喜悦地叫道:
“送亲至喜,脚不沾地,红绸缚福,儿孙满屋——”
幕布后的光源突然一暗。
这幕戏到此结束。
正当柴雨生脊背发凉地小心喘气的时候,幕布忽然“啪”地又亮了。
这一回,幕布上的场景换了,变成了一个大宅子。
这大宅古朴又富丽堂皇,正中间有相对的两排上房。柴雨生越看越觉得眼熟,过了半晌,猛然想起——
这就是胡家大院。
画面上,那顶花轿又出现了,伴随着花瓣雨,花轿一路抬到了某间上房门口。
幕布后的光源渐渐变化,聚焦于房间外的门牌。
柴雨生一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间上房,挂着的门牌是“蓬莱”。
是黄师爷的房间。
柴雨生视线立刻转向黄师爷。黄师爷坐在前面,背影笔直,在这一刻还未有什么异常。
但柴雨生视线一落,就发现走道两旁照明的白烛火苗开始颤动,并且烛火隐隐发绿。
下一刻,花轿停了下来。
吱呀——
“蓬莱”上房的门打开了。
从房间里走出来了一个人影,人影虽然还十分模糊,但身形已经能够被辨认出来是谁。
观众席里,黄师爷猛地起身,惊恐地指着幕布上的影子道:“那……那是我!”
黄师爷话音一落,戏院里所有的白烛火苗齐齐变绿,然后一声锣响!
咣——
黄师爷的身躯轰然倒地。
他好像一个被突然戳破的皮球,最外层的皮被一下抽走,里面锢着的一切都爆了出来。
如同爆炸一般,血、肉、骨骼向四面八方迸溅,观众席里一片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远舟屁滚尿流地跳上凳子,一步一绊地逃。
吴姬被张远舟推倒在地,仓皇失措地拼命往外爬。
江文华举起了桃木刀,一把抓住吴姬的胳膊把她拎起来,刀尖对着那滩血肉。
就在所有人都吓呆了的时候,幕布上的皮影突然清晰了。
黄师爷的皮出现在了那顶花轿外,操纵杆一动,他的脸皮就裂开了,嘴巴张大,笑了起来。
报幕的女声带着笑意道:“新娘到,新郎来迎亲喽——”
画面上的光源蓦地一暗。
又一幕戏结束了。
第56章 添丁灯
这幕戏一结束,仿佛进入了中场休息,幕布一直暗着,但走道两旁的蜡烛却变亮了些。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以黄师爷曾经所在的位置为圆心,前后几排的长凳上都空了。
除了柴雨生和祝祜,所有人都挤在出口处,吴姬想逃离皮影戏院,却发现戏院的大门被闩死了,怎么都打不开。
张远舟试图撬门,然而无济于事。
小美在一旁不停地尖叫,害怕得直跺脚。
周大少爷嘴里骂人的话就没停,不停地拍门大喊胡应物的名字,一边哆嗦一边叫嚣着要讨个说法。
江文华则背靠大门,举刀巡视着戏院内的一切。
恐惧在皮影戏院之内蔓延。
昏暗的氛围里,戏院的最前排却一点声音都没有,村长和曾长志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他们像是入了戏,和整座戏院融为一体。
众人的惊叫很快弱了下去,变成了恐慌而急促的呼吸声。
大门打不开。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戏院里。
柴雨生一直坐在祝祜的大腿上,紧紧搂着祝祜的脖子,心脏咚咚直跳地看着其他人。
没多久,堵在戏院门口的几个人就散了,纷纷朝最后排走来。
最后排一共就三张长凳。
几个人彼此都想抢到最靠近出口同时也最远离幕布的凳子,还提防着其他人。
江文华率先抬脚,一脸凶相地走向柴雨生和祝祜,和他们在同一张长凳上落座,胳膊一抱就勾勒出巨大的胸肌。
出于条件反射的自尊心,柴雨生产生了从祝祜腿上下来、自己规规矩矩坐好的想法,但他实在太害怕了,所以只稍微松了松搂祝祜脖子的手,屁股根本不挪窝,警惕地瞪着江文华。
祝祜坐得八风不动,平静地揽着柴雨生的腰,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其他人则在另外两张长凳上坐下,每个人都只浅浅坐一寸多点,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
这时,走道两旁的蜡烛颤了一下,黯淡下去。
登地一声,幕布后的光源蓦然亮了。
皮影戏的下半场要开场了。
空白的幕布上,渐渐出现了新的布景。
画面中央,是一张足能睡下四个人的雕花红木床,床上飘着层层叠叠的红纱床幔。
床边有一套红木桌椅,其上有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油灯,一只瓷瓶,其上均有花纹。
正对着那张大床的,则是一面有着纯金雕花边框的落地镜。
落地镜边上,有一面山水屏风。
柴雨生看着一件件出现的布景,心跳越来越快,双手越来越凉——
这是他的房间!那间叫“长白”的上房!
祝祜不动声色地握住柴雨生的手。
那道飘渺虚无的报幕女声再度响起:“既已礼成,送入洞房,既入洞房,不见新郎——”
柴雨生当场打了个抖——他当时还感叹过这房间像个婚房似的,居然真的是婚房!
祝祜捂了下柴雨生的嘴,但没有捂实,示意他不要出声。
柴雨生在祝祜手心里猛猛点头。
长凳另一头的江文华似乎瞥了他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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