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文华若有所思地盯着周少和小美，浓眉虬结。他下颌线一绷紧，络腮胡就如同钢针一样刺了出来。
吴姬和张远舟都双手放在桌下，谨慎地不碰任何东西。
村长对周少和小美报以微笑，接着转向其他人，手中杯子一直举着，然后不动了。
剧情仿佛卡在了这里。
祝祜对柴雨生摇摇头。
柴雨生吞了下口水，紧张地屏住呼吸。
他当然知道在这种世界里不能随便吃喝，但问题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什么才能圆过去？
忽然，吴姬伸手举起了面前酒杯，笑意盈盈地凑到唇边，一手遮住杯口，道：“多谢村长招待！在长寿村，就祝在座各位都长寿！”
她扬起了天鹅一般的脖颈，酒杯倾倒，似乎把杯中酒都喝了。
只有刚好坐在她斜对面的柴雨生，以刁钻的视角发现她其实用障眼法把酒都倒了。她的手法老道而娴熟，像是经常这么干似的。
村长动了起来，对吴姬报以微笑，然后举杯看向柴雨生。
柴雨生脑子里过了遍吴姬漂亮的假喝技巧，觉得他也行，有些跃跃欲试，结果刚把手伸向杯子，就被祝祜摁住。
祝祜把自己面前的杯子倒空，然后把空杯塞进柴雨生手里，拎走了柴雨生跟前那杯酒，用眼神警告他不要胡来。
柴雨生咧嘴一笑，拿着空杯装模作样地喝了一下，然后把手中的空杯示意村长。
村长满意地点点头，接着看向剩下的人。
江文华、张远舟还有吴姬都被祝祜的这番操作给惊呆了，眼里写满了：“这都可以？！”
小美和周大少爷不知所以地学着他们的样子，眼神空空地瞪着祝祜所在的座位。
过了半晌，江文华收回目光，豪迈地举杯一扬——酒液从他的颈侧泼到了身后——然后对村长说了句客套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也能蒙混过关的时候，周大少爷突然翘起二郎腿，一颠一颠地道：“哟，这么不给村长面子，把酒泼地上是什么意思啊？上坟哪？”
村长立即变了脸色，对着江文华勃然大怒：“贵客，您这是什么意思？！”
但江文华一丝慌乱之色都没有。他牛眼圆睁，正襟危坐，缓缓把自己的桃木刀解了下来。
在所有人都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江文华突然出刀，隔着身旁的张远舟一刀刺透了周大少爷！
张远舟盯着自己身前这把刀，眼球震荡了几下，还是大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柴雨生吓得差点跳起来，再度被祝祜按住。
吴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正常的一个人，在被利刃穿透的时候，会流血，会疼痛，会大叫，会恐惧。
可是周大少爷没有。
桃木刀刺穿他的胸口，却没有带出一丁点的血迹。周少的脸上仍然维持着刚刚挑衅江文华的欠揍表情，一丝都不带颤动的。
下一刻，周大少爷突然七窍张大！
他的眼睛、鼻孔、嘴巴、耳朵的孔洞霎时急剧扩张，扩张到非人的地步，有东西要挤出来，就好像大头婴儿要从狭窄的产道里挤出来一样——
这幅画面无比诡异，在众人都不忍直视之时，从这七个黝黑的孔洞里，猛烈的气流骤然窜了出来！
大骇之下，所有人都扭头闭眼，抬手挡风。
等妖风减弱到可以睁开眼睛的时候，众人就见江文华以斩妖除魔的姿势屹立在原地，而他一动不动的刀上，串了一张人皮。
正是周少爷的人皮。
这张人皮已经彻底变形了，尤其是面部，七窍的孔洞已经完全被撑坏、撕裂得无法辨认。
过了两息，江文华才猛然吸了口气，健硕的胸膛鼓了起来。
他恶狠狠地瞪视着刀上穿过的这张人皮，如同一个刚刚茹毛饮血的屠夫，凶神恶煞地转了过来，先对村长道：“村长，并非我不敬，只是这桌上有狐妖，我想您也不想跟妖物同桌吃饭吧。”
接着，不等村长回答，江文华又举着这把挂着人皮的刀转向小美，充满杀气地问：
“你是自己来，还是等我动手？”
小美哆嗦得不成样子，像是吓破了胆，闻言突然身形一顿。
下一刻，就跟周大少爷一样，小美这张拙劣的男扮女装的皮也七窍撑大，数股猛烈的妖气从其中疾速冲出！
地上又多了一张人皮。
整个世界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
柴雨生被祝祜禁锢在怀里，在祝祜的指缝里拼命喘气，心跳过了很久都没平复——
接连从周少和小美的皮囊里窜出来的，是狐妖的妖气！和福神庙里的、还有狐冢里的妖气一模一样！
这是——他见到真的了——夺皮狐！！！
真的是狐妖占了他们的皮囊！
柴雨生紧紧抓住祝祜的手，感到自己安全的同时，心里也冒出了疑问：
江文华怎么知道他们两个是狐妖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接下来要怎么收场……？
村长和曾长志都没再动，像是定在了那里。
村长的表情还是之前周少戳破江文华没有饮酒时露出的那副怒容，而曾长志坐在他的村长父亲边上，呆得像个傻子。
江文华把刀一甩，将刀上周少的人皮甩在了地上，和小美那张人皮落在一起。
张远舟躲到了江文华椅子后面，吴姬则拖着凳子远离了曾长志。
场面寂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没人敢说话。
突然，曾长志哭了起来。
这阵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哭声出现得特别突兀，又凄切又诡异，柴雨生汗毛都立了起来。
村长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对曾长志怒骂：“哭什么哭！没出息的玩意儿！”
曾长志哭得越来越厉害，简直是在嚎啕：“我想起了我媳妇……我媳妇，她好惨哪……”
像是脸上挂不住了似的，村长怒哼一声，对众人道：“诸位，实在是对不住，我身体不适，要先回房休息了。各位请自便。”
说罢，他就拄拐站了起来，又瞪了曾长志一眼，自顾自走了。
曾长志在桌边哇哇大哭。
其余的人都看着曾长志，面面相觑。
这时，祝祜捏了下柴雨生，视线定定地落在一处。
柴雨生顺着祝祜的目光看过去，不明所以地看了片刻，忽然一个激灵，出了一身冷汗——
不远处的门廊砖缝里，露出了一对黑漆漆的眼睛。
已经走了的村长藏在门廊后面，正在暗中观察他们。
第58章 阿紫
柴雨生的视线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然而等众人都看过去的时候，村长那双阴险的眼睛却从砖缝里消失了。
江文华问：“怎么了？”
柴雨生拧着眉头：“刚刚村长在那里。”
听到这话，哭个不停的曾长志忽然惊吓地一顿，在确认完他爹确实走了之后爆发出了更猛烈的哭声。
他哭得旁若无人，好不凄惨，大有哭到地老天荒之势。
柴雨生看着他哭，一开始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但曾长志哭个没完，柴雨生就不耐烦了——如果皮影戏里演的都是真的，那他才是第一个对不起他媳妇的人，现在媳妇失踪了、八成是被害死了，他倒哭得这么悲伤，早干什么去了？
就在柴雨生想打断他的哭声时，张远舟先开口了。
“您是怎么发现您夫人被狐狸精占了身体的呀？”张远舟终于停止战兢，努力换上了一副安慰的表情，装得非常温柔。
曾长志抽噎着，抹了把眼泪。“她原本脾气特别好，也很胆小，但从某天开始，突然性情大变。她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就像是要把我给吃了一样。后来……我还瞧见她吃生肉！一只活的鸡，她抓过来拔了毛就吃，吃得满嘴是血！”
众人都心里一凉。尤其是柴雨生，他被狐妖专门偷过家里冻的生鸡肉，对这特征太熟悉了，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十之八九是被狐妖上身了。
张远舟从桌上拿了块手帕让他擦眼泪，温声问：“您夫人叫什么名字？”
柴雨生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明白了张远舟的意图——
那女鬼之前在胡家大院的房间里一直问张远舟她叫什么，他们必须要搞清楚女鬼的名字。
曾长志蓦然一僵。
张远舟顿时以为自己说错话，又惊慌起来，看上去下一刻就要逃跑。
曾长志抬起了头，瞳孔颤了颤，慌乱地定住，看向张远舟：“她的名字？她没有名字啊，嫁进了曾家，不就叫曾夫人么……”
众人都皱起眉来。
一个女人即使要冠夫姓，在结婚之前一定也是有自己的名字的，怎么会没有名字？
曾长志很明显在隐瞒。
但不等大家再问下去，曾长志就蹭地站了起来，原本的泪眼婆娑一下不见了，慌张道：“对不住，各位，我有点事要先走了。”
“我爹刚刚说了请你们自便，你们可以在我家自由走动，不必拘束。”
说罢，曾长志绕到了江文华旁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两张叠在一起的人皮，又仓促地对他们行了个礼，然后走了。
在曾长志捡起人皮的时候，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直到曾长志的身影消失在宅邸里，大家还僵在原处。
过了好一会儿，张远舟才哆嗦着，瞪大眼睛道：“你们都看到刚刚他捡起那两张……了吗？他，他神色太平淡了……”
江文华点头：“一点恐惧之色都没有。”
吴姬环着胳膊打了个冷颤，“他还说村长不是好人，让我们不要相信。现在看来，这两个人都有问题。”
祝祜一直没从桌边站起来，柴雨生默默又挨着他坐了回去。
江文华扫了他们一眼，也坐下了。
张远舟皱眉问道：“怎么都坐下了？你们难道不打算借这个机会，在这个宅院里转转吗？”
“现在关于那个女鬼的事，我们知道的太少了。”张远舟逐个看向他们，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什么叫‘带钱’还有‘给她皮’更不知道，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吴姬像是取暖一样不住搓着自己的手臂，眼珠一转，视线放在了祝祜身上。
之前祝祜自称是胡家大院的人时，吴姬已经非常怀疑，刚刚在桌上又亲眼见到祝祜换了柴雨生的空杯、村长却看不见，她心中的不信任更加强烈。
张远舟捕捉到吴姬的眼神，像是找到了同盟，立即道：“他们不愿意自己找线索就罢了，我们可以自己去。况且……”张远舟瞟了一眼祝祜，“村长和曾长志都看不见他，肯定有问题。”
吴姬被说动了，两个人一起离开，按着刚刚曾长志和村长走的方向走远了。
桌上现在只剩下了柴雨生、祝祜，还有江文华。
柴雨生看了江文华两眼，问：“江大捕头，你不跟他们走吗？”
江文华摇了摇头，沉稳道：“案子不是这么办的。手头线索还没理清就贸然急进，会有危险。更何况这个世界里还有‘蛊’。”
柴雨生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心道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江文华把长刀放在桌上，活动了下肩颈，像是要跟他们开会研讨似的，问道：“首先，为什么在皮影戏楼，死的是黄师爷？”
柴雨生看了眼祝祜，见祝祜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就道：“其实我们从那个告示牌离开的时候，黄师爷的人像就已经挂上去了。”
江文华眼神一凝，又道：“所以你们有推测吗？”
祝祜：“你应该早有完整的推理了，只是想核实你的想法。”
江文华审视地看向祝祜。
过了片刻，江文华道：“虽然你是从狐妖圣地出来的，但你实在不像这个世界里的人，更不像狐妖。”
祝祜神情淡漠地任他打量，没有说话。
柴雨生也不说话，坐得离祝祜很近，俩人胳膊贴着。
江文华瞥了眼柴雨生，却对他们俩的姿势没有流露出奇怪之色。
“我是在进入长寿村之后，开始怀疑周少和小美的。”
柴雨生眼睛倏地睁大——竟然这么早！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江大捕头！
江文华的络腮胡动了动：“因为一进长寿村，我就意识到，在所有人提供关于的女鬼线索里，只有他们两个给出的是无效信息。”
柴雨生张着嘴巴想了会儿，猛地拍了下祝祜的大腿，小声叫道：“大哥，对啊！”
其他人说的都是“带钱”“小心蛊”“女鬼叫什么”等等，而周少说的是“她在村里”——这并不是线索，而是他们接下来必然会走的剧情；小美说的是“快去救她”——这完全是重复的无效信息，因为所有人都听到女鬼说救救她。
祝祜挨了柴雨生大力一掌，幽幽看向柴雨生。
柴雨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拍错大腿了，不好意思地抿嘴讪笑，讨好地轻轻摸了摸祝祜的大腿，被祝祜一把攥住手。
江文华没有留意他们的小动作，继续道：“在面对那个告示牌的时候，周少和小美是最先把手放上去的，简直像诱使其他人效仿一样。我后来意识到了不对，却没来得及阻止黄师爷。”
柴雨生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那个……当时你们为什么都看那副人像看入迷了？你看到了什么？”
江文华抬眼看向柴雨生，一张威武堂堂的脸非常有压迫感。
过了片刻，他又垂下视线。
就在柴雨生以为江文华不会回他的时候，对方低声道：“我看见了我死去的爱人。”
从这样一位鼎鼎大名、呼风唤雨的副总捕头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柴雨生心里震了一下。
50/102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