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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手的主人竟然也是祝祜的声音:“不能下楼。”
柴雨生像一根拔河的绳子,双手张开向两边,他头皮发麻,浑身僵硬,整个人绷紧。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两个祝祜?!
不对,只会有一个祝祜,那另一个是谁?!
左边那只冰凉的手又扯了他一下,柴雨生向左一个趔趄,立即被右边那只手拽住。
僵持之间,右边那只手曲起手指,摩挲起柴雨生手腕上那道红线曾经停留过的位置。
一瞬间,柴雨生脑海里灵光闪过。
他不敢扭头,只向左边偏了偏下巴,颤着嗓子道:“我跟你走,但你小心一点,不要抓到我手腕上的疤了,很疼。”
左边那道祝祜的声音立刻说:“好,放心。”然后微微松了松手。
柴雨生立即蓄起全身的力气猛地挣脱左边冰冷的桎梏,一头向右边撞过去。
柴雨生撞进了温热的胸膛里,把这个胸膛砸出了一声闷哼,柴雨生死死抓住这个人,惊魂未定地问:“刚刚那是谁?!”
祝祜抬起手圈住柴雨生,淡然道:“是鬼。”
两个字,让室温骤降几度,让柴雨生毛骨悚然。
“学人鬼。”祝祜贴心地补充道。
柴雨生一个激灵,生硬地停止拥抱,离祝祜远了一拳的距离。
“你很聪明。”祝祜嘴角略微一翘,把柴雨生又搂了回来。
柴雨生四肢还软着,像根搭在锅沿的面条一样搭在祝祜的肩膀上。他不敢乱动,咽了咽口水,说:“……谢谢。多亏你提示了。”
——之前红线系住的是柴雨生的右手,这是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的事。鬼能听见他们说的话,却不能看见真实的情况。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还有刚刚的惊吓让这个拥抱变得十分自然,但没一会儿,柴雨生就不自在起来,他推了推祝祜,两人重新站好。
“火折子真坏了?”柴雨生问。
祝祜把火折子塞进柴雨生手里,意思是让他自己看。柴雨生摸索着打开盖子,往里吹气,果然只剩下余烬的味道,却一点火星都看不见了。
“……那怎么办。”柴雨生低声问。
黑暗其实不可怕,但趁黑来的鬼可怕。
祝祜反握住柴雨生的手,带他往前走,如同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道:“鬼不可怕,只要你识破了,它就退散了。看不破的执迷人才会被它所惑。”
柴雨生听了,甚得安慰,说:“你说得很有道理。”
“是么?”祝祜的声线似乎带有笑意,半晌,他道:“以前我这么说的时候,有人会嫌烦。”
柴雨生大脑飞快处理了一下“以前”二字——这是祝祜上辈子的事?还活着的时候?
“那肯定是那个人的问题。”
经历刚刚撞鬼,柴雨生飞快地决定要仰仗祝祜,遂狗腿地下了判定,并且补充道:“那人不听你的话肯定会吃亏的。”
祝祜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安静了好一会儿,祝祜道:“我还是想让他不要吃亏。”
柴雨生一听这话,一颗火红的媒人心咚咚跳了两下,嘴巴在黑暗里不自觉撅成一个小圆。他按捺片刻,道:“这位“她”,是你曾经的妻子吗?”
祝祜的步伐停滞一瞬,但只有一瞬,接着就恢复正常,没让柴雨生发现异样。
祝祜不答,柴雨生就只当他默认了,便大胆地道:“这位……祝公子,我们现在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我觉得,既然你是从那棺材里出来的,一定比我年纪大,我定然能叫你声大哥。”
祝祜还是没说话,稳定地往前走着。
柴雨生继续叭叭:“我刚见你时,说你命里无妻,着实有些冒犯了,大哥你多担待啊。我只是个小小媒人,只能看见你这辈子的事,看不见你上辈子的事。像你对,呃,尊夫人,大嫂——哎呦!”
祝祜突然好像被绊了一下,柴雨生撞进了他背里,鼻子一扁。
“不好意思。”祝祜压抑地对柴雨生说,声音听上去非常憋闷。“你继续说。”
柴雨生没计较,揉了揉鼻子,道:“你对大嫂那样一往情深,老天爷看了都会不忍心,这辈子不给你安排姻缘也是很正常的。所以大哥你别往心里去。”
扑哧。
祝祜笑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随便去念白都很有故事感的那种有磁性的声音,但此时此刻,在这座漆黑闹鬼的木楼里,这笑声还是有些瘆人了。
柴雨生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等祝祜的笑声告一段落,严肃地问:“你笑什么。”
祝祜接下来说的话非常吓人。
“怎么会不往心里去呢?你我的冥婚已经成了,注定要纠缠一生了。”
祝祜平静地道:“我家那位要是知道了,估计会跟我闹一场的。”
柴雨生头皮发麻,心里发毛得厉害,他本能地想跟祝祜拉开距离,但此刻祝祜还握着他的胳膊,力气不大,但柴雨生知道他逃不了。
柴雨生这一晚上经历了太多次信任危机,每一次都是在对祝祜的信任和怀疑之间反复横跳,现在已经精神衰弱,心跳快要戳破鼓膜了。
——这可是个借了死尸还魂的活死人啊,他本质上是个鬼啊!柴雨生啊柴雨生,鬼话你怎么能信呢?!
柴雨生后背发凉,对刚刚他所说的所有话感到唾弃。他居然跟一个鬼,虽然是救命恩鬼,称兄道弟!他所谓一往情深的妻子,弄不好都是他编出来的,而他甚至叫对方大嫂!
柴雨生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绑个红线而已,作不得数的!”
祝祜淡然道:“你还是没明白。柴雨生,你是月老。在这个世界里,你的神位恢复了。你系过红线的人,红线会化作他们身体上的记号,这是你月老身份恢复的证明。”
第6章 大媒柴月老
柴雨生像是被雷劈了,条件反射地摸向自己的手腕。
他的右手手腕,有一圈红痕,那是红线曾经在的位置。
“不。我不是月老。”柴雨生下意识否认,“这个痕迹是勒太紧的印子。”
柴雨生越说越心虚,心里慌得很——这一圈红痕已经很奇怪了,并不是疤,也不痛,但就是搓不掉。
祝祜拽着柴雨生走到了个墙角,慢慢坐了下来。
过了片刻,祝祜低低的声音响起:“如果我没猜错,红线形成印记之后,就自己回到你原来放它的位置了。”
柴雨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跳声几乎能产生回响。他浑身紧绷,直勾勾地盯着黑暗里的祝祜。过了很久,他才心惊胆战地伸手摸进自己怀里的口袋,指尖都在发抖。
半晌,柴雨生猛地将手抽出来,如同触电一般。
那卷红丝线,就躺在他的口袋里,自己捆成一小团,收纳得整整齐齐。
柴雨生惊慌地在原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惊觉祝祜已经很久没出声了。
柴雨生僵住,随即意识到祝祜身上的血腥味变得越来越明显。
他犹豫着蹲了下来,心里发毛地靠近祝祜,小声说:“你别动。”
祝祜没动。
柴雨生把手放到了祝祜的脑门上,摸到了一手冷汗。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疼出来的冷汗。祝祜伤得很重,这样看,虽然他是借尸还魂,却不可能不疼。
而且祝祜还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寿衣。
柴雨生看向祝祜的裤管,虽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里面是血肉模糊的。柴雨生抿了抿唇道:“你是不是很冷?你要是想要的话,我可以把鞋子给你……我穿毛袜了。”
祝祜缓慢地把脸侧过去,不动声色地用脸颊贴了贴柴雨生的手,虚弱地说:“不用担心,等天亮,会有办法的。”
柴雨生跟被烫到一样把手拿开。他靠着祝祜坐好,严肃地说:“先说好,即使你说的都是真的,这桩冥婚在我这里也是不作数的。”
祝祜没有动静。
过了半晌,柴雨生又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啊?为什么要救我?”
祝祜沉默许久,久到柴雨生都觉得可疑的时候,开口道:“因为我家那位……被邪神抓来这里了。我也的确是跟邪神抢亲,如果我没有占了这具身体跟你结冥婚,你现在已经死了。”
不等柴雨生说什么,祝祜又道:“柴雨生,我不会害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接着,柴雨生肩膀一沉,祝祜的脑袋搭了上来。柴雨生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只蹭到了睫毛,对方一点反应没有,像是疼晕了。
柴雨生心里五味杂陈,重重吐出一口郁气。
他一动不动地担着祝祜脑袋的重量,间或提心吊胆地试着他的呼吸,直勾勾地瞪视着眼前的黑暗。
三年了。
他生怕被人叫“月老”,生怕被人撞破他以前的生平,隐姓埋名活到现在。
为什么祝祜会知道呢……
柴雨生出生于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父母恩爱非常,他又是独子,备受宠爱。
他从小就有一种配对的爱好,不论是家里养的小鸡小鸭,还是外面的猫猫狗狗,柴雨生都会热心地给它们找对象。
对人也是。
他曾以三岁的幼龄给邻居家姐姐和一个来作客的外乡的哥哥牵了红线——那时他只是用一只小胖手把姐姐的手放到哥哥的手里,都没人意识到这孩子在干什么——结果几年之后这事儿还真成了。
柴雨生天生就能看出人的姻缘,不论男女。七岁时,他母亲带他去买肉,肉铺伙计在剔骨,他们前面有一个排队的男客人。在那伙计递包好的肉给男客人的时候,柴雨生看清了他们二人的脸,开心地祝福他们:“祝你们百年好合!”
柴雨生的母亲赶忙捂他的嘴,连连道歉。那伙计跟被烫到手一样缩了回去,而男客人笑了笑走了。没过多久,就听说那肉铺伙计不干了,后来柴雨生长大点才知道,是因为肉铺老板知道了他喜欢男人,嫌他恶心,把他撵走了。
柴雨生为这件事内疚了好多年,担心是他童言无忌害得伙计丢了工作。直到十多年后,他成了远近驰名的大媒人,偶然在很远的地方碰到了这伙计和当年的客人。那二人并肩走过柴雨生身边,没有认出他来,在柴雨生的注视下一同进了一个僻静的院落,有说有笑。柴雨生在那院门关上的时候,看见了两人拉起的手,他的心结一下解开,再也不难过了。
柴雨生成为媒人的契机,是一卷来历不明的红线。
十八岁生辰那天,柴雨生醒来,在手里发现了一卷红线。
他以为是父母放在他手里的,有什么典故,结果去问了才发现这根本不是父母放的,他母亲甚至翻遍了针线盒,也没找到这样正红颜色、这样质地的红丝线。
柴雨生的母亲打趣他,说他从小就喜欢给人说亲,现在这是真准备去当媒人了,红线都准备好了。柴雨生也笑,没再纠结这件事,把红线收了起来。
谁曾想,过完生辰没多久,柴雨生的父亲突然生了重病。
柴雨生家里是养鸡鸭的,为了给父亲治病,柴雨生和母亲不得不把所有的鸡鸭都变卖了,到最后还是没能挽留父亲的性命,而且还背了许多债。
家产一件件都卖了,一个幸福而平凡的小家一夜之间坠入泥潭。柴雨生和母亲拼命劳动,柴雨生去做苦力,他母亲给人做针线活,但这样微薄的收入根本不足以让他们还上钱,到后来天天有人砸门讨债。
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终于,在一个柴雨生失眠望天、听着母亲悄悄掩门哭泣的夜晚,他想起了那卷红线。
自古以来,算命的、看相的,都是穷苦之家。柴雨生想,也许这就是老天给他的谋生之路。
他在家门口支了一个小摊子,专门给人看姻缘。
和那些招摇撞骗之徒不同,柴雨生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只需要最初几个客人,他说得准,一应验,名声就飞快传了出去。
很快,柴雨生有了第一单聘请他做媒人的生意。媒人柴雨生,正式出现在了江湖上。
柴雨生干得风生水起,凭一己之力把整个媒人市场的水准拔高了一个档次。
他的媒人业务共有三个环节,每个环节都可以单独出售,分别是看姻缘、说媒,和司仪。
这三个环节里,只要柴雨生参与了一项,整桩婚事都是很好的——柴雨生看出的姻缘不会错,柴雨生说的媒一定成,柴雨生主持的婚礼必定从日出到日落一切都是喜气洋洋的,连声小孩哭都听不见。
而若是三项都是柴雨生经手的,那这桩姻缘可以说是得到了极大的祝福。有无数客户现身说法,自己的儿女、朋友、邻舍由柴雨生从头到尾操持的婚事多么多么好,不光小两口如胶似漆,亲家也处得极好,亲如一家。
随着柴雨生名气越来越大,他的收入水涨船高,没过太久,他和母亲的债就还清了,变卖的家产又一件件赎买回来,娘俩过上了比从前好许多的好日子。
但柴雨生并不在意他赚了多少钱,他最在意的只有母亲的幸福。
他永远都记得他们母子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那时即便难成了那样,他还是坚决不让母亲变卖嫁妆,这是他的底线。
女人的嫁妆,一旦卖出去,就再也买不回来了。在柴雨生看来,嫁妆是母亲还是少女时对婚姻最美好的期盼的象征,承载了他外公外婆对母亲的爱,这些东西是母亲一辈子的念想,不能卖的。
好在现在挺过来了。
柴雨生每攒够一笔钱,就给母亲打一个金镯子。他母亲笑眯眯地收了下来,却说先攒着,等什么时候柴雨生要娶媳妇了,再送给儿媳妇。
柴雨生从十八岁那年开始成为媒人,到二十岁的时候,被人尊称一声“大媒”。到了二十一岁的时候,家乡要修一座月老庙,乡里人就按照柴雨生的形象,给月老塑了金身。
自此,柴雨生成为了月老的代名词,柴雨生的名号变成了“柴月老”。
上门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拜他的人也越来越多,尽管柴雨生不敢当,但还是被半是祈求半是胁迫地请进了庙里居住,每日都要给信众看姻缘。他又是个好心的人,有求到他跟前的,他有能力解决的,他全都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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