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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臣:“那……”
黎双叹了口气:“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在那隐居过些年岁,但说到底并不是南疆人,这老些年过去,记忆多少会有些偏差,更多的是还需要你自己去问他,而不是问我。”
“晚辈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黎双摇摇头,“你好好休息,我得去喂猫了。”
黎双这么一走,屋子里便没了什么人气儿,又安静了下来。李大人好像天生长了一对狗耳朵,只见他耳尖动了动,听到了远方的布料摩擦声,便微不可查的抬起了嘴角:“咳咳,我知道你在外面,进来。”
祝一笑推门而入,神色算不上轻松。
祝一笑看似是那种会得便宜卖乖的小王八蛋,划破条口子就要拿到人眼皮子底下晃,为达目的求可怜求同情的那种人。但实际上,只要触及到他真正的软弱之处,他就会像河豚一样鼓起尖刺,试图长自己的威风。
不合时宜的卖乖,不合时宜的冷淡。
简直活脱脱演绎了什么叫矛盾。
但李大人天生有一颗合得上任何人的玲珑心。
李相臣收拾好心情,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祝一笑表情不变,语气反而有了几丝戏谑,“等着你来可怜我么?用不着,真的。”
“你知道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可是我已经暗示过很多次了,李大人,”祝一笑的肩头动了动,而是在极力地隐忍,而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真的,很害怕。”
李相臣往床里面挪了挪,招招手:“怕什么?过来。”
祝一笑抬起眼,嗓音却已经染上了些沙哑,又有些说不清的委屈:“作什么?”
“坐这儿来,让我看看,告诉我为什么怕。”
李相臣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但毕竟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总不可能再弄回来。于是一言九鼎的李大人决定放任一把自己,温声道:“来。”
祝一笑步子很磨蹭,却叫人觉察不出几次刻意来,满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李相臣看准了时机,一把抓上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坐到床边。
祝一笑睁大了眼:“你……”
李相臣看到了对方眸子上映出来的自己模样,一时照镜子般拿捏起了自己的仪态,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流氓。他竖起食指在自己嘴边:“嘘,让我看看大祭司黄金面下不曾示人的眼睛。”
祝一笑歪头:“要是不给看呢?”
李相臣觉得好笑:“某人前几天还说随便看呢,可不能食言而肥呀。”
他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有脉搏的手腕,除了较常人凉些外,李相臣也摸不出这具身躯的皮肉与寻常人有什么区别。
祝一笑看着他,一时间被这没名分的撩拨搞得肝火旺盛,垂下眸子低声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上……”
大概,祝一笑慢吞吞的声音就是让人去打断的。
“安静一会,我看看你。”
“……我。”
可惜李大人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心怀不轨的付教主闭上嘴。
祝一笑话到嘴边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摆摆手,决定以后再说。
李相臣目若灿阳,抬手为面前人整理了下额发:“你有怨过我吧?”
祝一笑声音闷闷的,有意道:“你想问什么时候的事?我可从来没原谅过你。”
“是几天前,在小船上。”
祝一笑眼睫忽闪着,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扭过头去:“……”
李相臣挑眉:“怎么,还真有?”
“嗯。”
祝一笑点点头,又不至于让这份装出来的软弱太过于明显,叹了口气,抬手在人眉间点了一下。
像是在拿人没办法。
李相臣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吃这一套。他眼珠转了转:“我错了好不好,嗯?”
祝一笑很会将一点小情趣拿捏得张弛有度,就比如此时,他打趣般的开口,像是在任性,却又不招人反感:“不好。”
李相臣哎呀了声,装作很苦恼的样子:“那付教主说说,我怎么办?”
祝一笑弯了弯眼睛,灰狐狸似的晃了晃腿:“那得等你休养好了再说……”
“你这小王八蛋。”
可怜的圣女百晓大人推门而入,见到的便是这两个狗男人含情脉脉地对视!让她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忙关上门,嘴中碎碎道:“天爷啊,我一定是睡觉睡岔气了……”
然后再次开门,再次关门,如此三遍。
换来的是三个人的大眼瞪小眼。
“……”
“……”
“呵呵。”
真是变了天了,一觉起来真是变了天了!百晓差点被门槛绊倒,半跌半撞地离开,屋里两个大男人对视一眼,半晌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颍州城,一家再寻常不过的土菜馆。
李相臣算是大大见识了什么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两个大人出去买治疗高热的草药,脑袋昏沉沉的百晓在小桌子上吃着菜,只见一个胸前挎着黑包人看准了时机,鼠头鼠脑地探过头来,笑容诡异,张嘴要和百晓搭讪:“姐姐,小本生意支持一下吗?”
百晓抬起头,嘴上还有饭粒,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嗯,就是您看我这个清洁……”
来人说话语速极快,也听不出是哪里的腔调,上来就是一阵问东问西,一会儿解释自己是干什么的,一会儿又推销他的皂角有多么多么强力。
百晓听得云里雾里,只忙嗯嗯几句,谁知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直接蹲下抬手拿皂角和抹布在百晓鞋上一小块区域抹起来。
“您看这个清洁效果。”
“?”
百晓只擅长说奉承话,却不擅长回应别人的话,此时此刻脑袋空空,看着他把一只鞋擦完,又要擦另一只。
“姐,您是干什么的呀?是本地人吗?看着您就有福气,有……”
百晓尴尬的有些想哕,颤巍巍地开口:“我身上只带了五十文铜板,您看着坑……哦不,收我的钱吧。”
“哎呀,这就不好办了,”那人抬起头,从胸前鼓囊囊的黑包里拿出了一盒皂角,放到桌子上,“咱们这个皂角啊,它其实原价是八十文的,用过的都说好。”
然后装出了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不如这样,我先把这五十文收下,您看效果满意了,下次还来买?前面那个大哥呀,他……”
百晓只想把这人应付过去:“呃呃,好的……”
“哎,姐,那我这五十文收下了,您吃饭怎么办?您在这里是在等什么人吗?”
百晓压根想象不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天,低着头看自己两只干净如新的鞋:“我,我自己一个人出来,嗯,饭钱已经付过了,嗯……”
最后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李相臣和祝一笑提着药回来,正和那人擦肩而过。没当回事,直到看到百晓,坐在小板凳上一脸被石化了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
百晓拿出两根手指夹起了皂角:“我好像被人坑了五十文……”
祝一笑嘶了一声,皱眉,有些为此人的心智堪忧:“他含泪怒赚四十九文。唉,我说,别太相信外面男人的鬼话,他们三言两语就能把你骗得团团转。你现在信了,以后怎么得了?要我去给你追回来吗?”
听这语气,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百晓其实是容易心软的,看到祝一笑的样子,又开始摇摆不定了:“不,不用了,我看他年纪和我差不多大,估计累了一天,饭也没吃,脸上还有晒痕,看着很奔劳的样子。都是老百姓,他也不容易……”
李相臣点点头:“所以你一看,千载难逢被坑的好机会,上来啪的一声就心甘情愿的掏钱了。我说丫头,你多少也长点心吧,要学会拒绝,懂吗?”
百晓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永远都学不会。
李相臣搁一旁坐下,摸了摸她的头:“有良善之心是好事,不用自责,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头还晕着吧?”
祝一笑找小二要了壶热水,一人给倒了一碗。
“多喝点,发发汗。”
百晓食不知味,撂了筷子。
“我刚逃出来的时候。曾在河坝子旁见过一个老人,拿着个锄头,佝偻着腰。”百晓瓮声瓮气,抓了抓头发,“但他不是来乞讨的,是来阻止我的。”
“阻止什么?”
“我听那河沟子里,有几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在求救,水声扑腾的很大,那个老人视而不见。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祝一笑往李相臣碗里夹菜,不忘抽空敷衍:“怎么说的?”
百晓:“他说,小孩都是闹挺的,这是吵闹的报应,淹死了也活该,少一个小孩就能多一份清静,就当是给河神上供,叫我别去管。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位老人能对人命如此漠视,想推开他,他却骂我不知好歹。”
第33章 【卅叁】“唯有思君治不得”
“他没有任何门派背景,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我不知道你们如果放在我当时的境地会怎么想,但那一刻我自己才第一次明白,人世间并非最质朴者才为良善,有时候我们恰恰不能忽略最纯粹的恶意。甚至,散发恶意的本人可能都觉察不到。但谁都不能推脱,也不能辩解,因为这就是组成一个人的一部分。”
这些能够影响人一生的东西,千人千面,谁也说不上对错。但请不要尝试让别人去理解自己,因为在那个人眼中,你所谓的正常可能就是匪夷所思的。
百晓趴在桌子上,将头埋进双臂,年轻的圣女和她师父一样,天生一副圣人的纯良。但这种东西才是最需要人去“琢磨”的。
圣人为什么会是圣人呢?因为这些人,千帆尽过,看山仍是山。
他们能在诸般险恶后仍对苍生展开怀抱,尽管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彷徨。
和那些只会夸夸其谈而没有经历过痛楚的人,完全不一样。
李相臣如是想,或许每个有此心性的人都免不了这一遭。
但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这些会不会为时尚早了呢?
“好了,别腻歪,”李相臣一只手扣住自己的碗口,另一只手伸去按住了祝一笑给他夹菜的动作。
祝一笑没招,只能收手陪笑,用另一只手蹭了蹭鼻子:“所以那几个小孩救上来了么?”
百晓摇了摇头:“死了仨,我只救上来了一个。我要是再强一点就好了……”
这小孩如果不生在断昼,哪怕只是出身于寻常人家,以那么强的天赋和悟性,估计早就能闻名乡野了。
偏偏出身是一个人最没法决定之事。
“咝。”
祝一笑上下打量了百晓一遍。
李相臣不知道此人又在感慨什么:“怎么了?”
“这丫头是不是长高了?好像比咱走之前要高了一点点,我才发现……”
百晓哼了一声。
“本来就是长身体的年纪啊,”李相臣道,“你这当叔的也太不称职了,竟然才发现。”
“那你罚我吧。”
“起开。”
李相臣一肘撞向了祝一笑,但没用什么力气:“你呢?你又是怎么长这么老高的?”
祝一笑当然听出来了这话里藏有疑问:你既早是尸身一具,又为什么会与常人一样生长。
祝一笑咧嘴:“想知道?”
李相臣一时觉得这人心里肯定又窝着什么坏:“别废话。”
“那你答应我件事,我就告诉你,童叟无欺。”
“哎呀,我突然又不想知道了,好好吃饭吧。”
只是当天晚上,李相臣在梦里又来到了南疆。
名为“月魄”的晶块好像要将山洞镶满,刺扎扎的,有阳光泻入,在整个地面映出紫色的光。
定睛一瞧,每一块上都有天然的流淌纹,正是那日祭祀时,高台一旁插着的旗子上所绣着的纹路。
李相臣虽没真正见过月魄,却还是略有耳闻的。
月魄石,原产自南疆,是往事逢杀咒的基材。
有关于这个,李相臣只知其与一种操控的手段有关,具体是什么在中原是绝对不可考的。
一方面是真的没人知道,另一方面,在中原私自研究这些是重罪,没有多少人敢违背皇命,就算有也不会大肆声张。
师父能在与三大派勾结的同时,还能和南疆流窜出的叛部牵扯不清,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李相臣佩服至极:果然有能力的人,在哪都能混出头来。
师父假死后携《星侧江山图》初入江湖,得混多久才能有权限进入各派秘宫呢?
不亚于让一个门外汉三年内当上一派之主。放话本子里都会被认为是胡扯的程度。
周遭的月魄石无风自响,激得人整个身子一哆嗦。
“萨,苦索……亚达……”
李相臣曾在南疆边缘驻扎,只会一些南疆地区通用的句子,听不懂这种太偏门的东西,决定醒后去找祝一笑问询问询。
监工与月魄工皆视他如无物。李相臣没来过这里,也非常确认这绝对不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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