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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触感却如此真实。李相臣伸出手,光滑的晶石周遭泛着温热的烟汽来,而本体却是冷的。
奇也怪哉,真新鲜啊。
“无知”的中原人打量周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有一个奇异的猜测。
但猜测还未成型,便有人打断了他的思考。
“师叔,该回去了。教主嘱咐我来告诉您,您身上的伤今个还得再处理处理呢。”
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回应道:“她怎么有闲心管我了?没意思,走了。”
声音很青涩,比那个所谓的失侄还要再年轻一些,却已隐约能听出这句躯壳之主未来的声线来。
果然应了李相臣的猜想,这正是祝一笑的记忆。
或者说,是小付宴。
李相臣视角跟着这具身体走,同时也不免疑惑:他为什么会梦见祝一笑的记忆?
但大概祝一笑天生就是会经常被别人打断思考的,“附身”到他身上的李相臣自然也不例外。不待他疑惑多久,转眼间下一片段便呈现了。
他,哦不,祝一笑趴在榻上,医师上药的动作极轻,却仍避免不了伤口处被药物所蛰的剧痛。
这可真是各种意义上的感同身受呢。
没有血腥气,反而是玉兰香愈发浓郁。意识到这是什么时,李相臣先是心疼,后是一阵反胃。
少年付宴闷闷地开口:“黎姨……”
为他上药的人竟然是黎双?
女人开口道:“是疼到了吗?忍忍吧。”
小付宴近日刚学了些“礼义”,“廉耻“”却还没学到,还不太会把客套熟练的展现出来,有些试探性的开口:“不,我是想说,麻烦你千里迢迢跑来一趟,有点不好意思。”
“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不打紧。你师姐还让我捎了些中原的经书来,你且看看。”
少年接过书,打眼一瞧:“笔者,洪……呃,牛很多?”
是洪犇。李相臣心中失笑。
黎双也是这个态度,笑在脸上,指着字道:“是犇,和奔跑的奔同音。这位大侠你且记着,是个人物。”
人物不人物的,如今已是生死魂消了,再光鲜也不过是青史上的几行字让人犯困的罢了。李相臣沉下心来。
天底下未被招安的强者名士都免不了被朝廷赐死的结局,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
小付宴问道:“他很厉害吗?”
黎双有意逗小孩:“反正比你厉害。”
“那有你……有您厉害吗?比起师姐呢,他比师姐厉害吗?”
李相臣这才知道,原来这么早黎双就已经有喜欢被人尊称的习惯了。
“没有交过手,但应当是有的,”黎双没有夸大,只是实话实说,“这位大侠走南闯北行侠仗义,见识过他的人都免不了一句赞美,能有如此美名,自然是品性与实力并存。”
小付宴翻了两页目录,觉得颇为无趣:“可这也不代表他书写的有多好呀,这些故事都太……呃,太奇怪了。”
黎双:“有这种感觉就对了。”
少年不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一句女声插入了二人的对话,岫教主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屋内,她替黎双回答道:“真正走入江湖,你才会发现天下荒诞之事多矣。但像这位洪大侠这样初心不改的,百里也难挑一。书我已经翻看过一遍了,里面有不少民俗故事,你该好好看看,认真记着,以后说不定有用。”
付宴对岫教主一向是敬重又崇拜的,对于他来说,岫教主口中的一个字都比别人一长串车轱辘好使。闻言即使再有偏见,也心甘情愿看下去了,乖顺的不像话。
岫教主面如春风,好像自带一副笑相。她转头和黎双低语了什么,让人听得不太真切:“双儿,咱们好久没叙叙旧了。”
这句话给人带来的打击恍如晴天霹雳。
但在场的人只有李相臣被震惊到了。
“是我心思太世俗了吗?”李相臣心里愧疚的想道,“闺中密友之间互称这些亲昵的称呼,应当不稀奇吧,一定是我想岔了……又或许与人亲密是南疆人不为人知的传统也说不定呢,嗯……”
黎双笑道:“你急什么?”
岫教主:“你说说都多久没回南疆啦,你们中原不是有诗人曾云‘唯有思君治不得’么。我心里有那么多话,都没人可以倾诉呢!”【注】
“岫教主既然忍了这么久,想必再忍忍也不是做不到吧?”
“别这么残忍……”
梦算是彻底醒了。
李相臣坐起身,大概是人倒霉了连喝茶都塞牙缝,刚睁开眼就遇到阳光照进眼睛里,一时间又酸涩又刺痛。
“……”
天爷啊。
李相臣只得闭着眼摸索着穿戴好,才下床去倒了杯茶压压惊,也顾不得名士“不喝隔夜茶”的讲究了。
南疆多年与洋人交流往来,开放也是正常的。李相臣说服了自己,却也不免浮想联翩起来。
那他现在与祝一笑,又是什么关系呢?
他原先以为什么东西根本放不进此人心里,便真以为祝一笑只是在玩玩。而李大人一向是“礼尚往来”的,便真陪着他玩这么一出情同手足的戏码。
可后来才发现并不是。
第34章 【卅肆】我对他又是怎样呢?
祝一笑好像,是真的在把他当成爱人来疼。
李相臣难得无措起来,是啊,祝一笑早就说过他自己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可,可李相臣对祝一笑又是怎么样呢?
李相臣一时又愧又恼。
“我不是他苦心孤诣恨了多年的仇人吗?难道不是吗?”
这一次他是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了。因为明事理的都知道,他只是天子手下的一把刀,就连祝一笑最崇敬的岫教主,归根结底都是死于自杀,而非他之手。
“我没有这么招人喜欢吧?”
李相臣又是怀疑,又是肯定,整个人都矛盾极了:他不是那种自卑之流,却也从不自恋,他清楚自己是一个拥有怎样优点的一个人,却也仍会因为有人喜欢自己而感到疑惑。
“我又是怎么做的?”
回想起来,不堪入目。
太混账了,李相臣。
该罚,该罚!
李相臣正心虚地思忖着,便被一声不吭的推开了门。
“哟,起了呀?”
祝一笑毫不见外的关上门,走进来,拉个椅子就坐。
李相臣:“……”
祝一笑手抵在下巴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通:“你那什么表情?”
李相臣咳了咳:“没什么。”
心虚而已,心虚而已。
李相臣放下了杯子,决定没话找话:“怎么风把你吹来了?”
祝一笑没想到人会这么问,便开口胡乱说道:“既然是大早上,那便是晨风喽。”
李相臣难得没去呛他,而是点点头:“也对,也对。”
祝一笑摸不着头脑:“对什么?你先把话说明白嘛。”
“哪有‘什么’,只是恰好梦到你而已。”
祝一笑听闻此言,双眉一挑,凑近道:“是不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呀?哎呀,我真受宠若惊了!不行不行,你快给个说法!”
李相臣干笑了两声:“我的意思是,我做梦,梦到我变成了你。”
说着,李相臣便如实将他在矿洞的见闻同他复述了一遍。当然,后半段没有说,而是被他选择性隐瞒了。
祝一笑听后也感觉很奇怪:“闻所未闻!奇了,南疆竟然还有我不知道的新奇玩意儿……嘶,不过我觉得应该与那圣蛊有关吧,我回头让傀儡们帮我查查原因。”
李相臣点头,继续道:“还接下来要问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贵教能外传的,我可以问吗?”
“你先说。”
“往事逢杀咒应当有同源的诅咒吧?最起码会是能大量用得上月魄石的。”
“有,其名称和往事逢杀咒恰恰相反,名为溯回障死诀。前者你知道,可以控人自缢。而后者则更为凶险,却也更为神奇,可以控人还阳。”
李相臣听闻此言,点了点头:“怪不得。”
怪不得那献祭时旗上会有如此纹路。
李相臣开始在心里感慨:祝一笑真是一个用天材地宝堆砌出来的人。
李相臣问道:“那后者会被用在什么人身上?你继续说说。”
祝一笑抖耸肩:“自然是死人咯。我再说清楚些,二者皆为高级术法,非你我能耐都成就不了的。就连神乎其神的月魄石,放到寻常人手里也不过是一块冬暖夏凉的石头。”
“我很好奇。”
李相臣垂下眸子做思考状。
“但说无妨。”
李相臣自己都没绷住笑,问道:“南疆既然真有这么厉害,那敢问南疆之主付大人,您是不是像传闻中那样会点石成金?”
“我就知道你嘴里没有什么好话。当然是不行啦,”祝一笑哭笑不得,“在下区区一个凡人,真没有那么神乎其神。说到底,我们中的大多数只是比你们中原人少了些礼教的洗礼,没有那套酸儒概念而已。很多你们眼中的禁忌歪门邪道之类的东西,也被我们视为研究的一部分罢了。说到底,我们也很奇怪,那么多很厉害的术法,你们为什么不用?”
李相臣:“所以很多相反的东西,最初都是同源之物,只是改几笔的事?”
“不错。”
李相臣听罢一时感慨万分:“嘶,南疆到你这代没有造反攻上中原真是奇迹。”
祝一笑弯了弯眉,没有否认:“因为止于我师姐那代,我师姐不喜欢纷争,而我听我师姐的。”
既然说到了岫教主,李相臣说到底仍是愧疚的,便开口提起:“回头我可以去岫教主坟前上柱香么?”
“随便了,反正她很欣赏你,恨你的只有我而已啦。我都不在意了,你去不去都无所谓。”
他也没成想李相臣竟然是认真的,只见李相臣点头道:“好,等过几日吧。我们先启程去徽州。”
“徽州?你要去爬黄山?”
“准确来说是去一趟望瀑山庄,你可能不知道,是一个蛮不上不下的门派,早年他们庄主与洪大侠还颇有渊源呢,我得去拜访一趟。他们的毛峰好久没喝过了,我怪想的。”
祝一笑奇道:“毛峰是什么?”
祝一笑平日都只喝白水,连酒都很少沾,对这些茶不感兴趣。
“一种茶叶,是绿茶。”李相臣一边解释一边比划,“产自黄山嘛,黄山位于徽州,正好在望瀑山庄的保护范围,。山庄在保护一方安宁的同时,为了糊口也会买些山地来种茶,季节到了呢,就雇人去摘,走些工序卖出去便是一笔挺可观的收入了。”
祝一笑听罢没多少诚意,抬起肘撑在桌子上:“哦,真聪明。”
李相臣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样:“唷,听付教主这话,难道贵派很缺钱?”
“勉强温饱吧。师祖东征西讨耗费了大半祖辈财富,南疆那块地方种不了多少东西,中原呢又禁止与南疆通商,我们都是跟洋毛子和南边那群蛮子作交易。前者狡猾的很,后者呢,又穷的欠钱不还。再加上南疆的旧部叛逃时卷走了大量钱财和人力物力,断昼教真正传到我手里的时候就只有一个烂摊子喽。”
李相臣锐评:“惨惨的。”
祝一笑垮下脸,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谁说不是呢?唉,如果不是鄙人略通些不入流的门道,有点子门路,估计本派早就解散喽。”
“嗯,什么门路?”
“走私呀,”祝一笑一脸天真无邪,“幸亏有这个门路,中原那些个大商贾们多少都与我能扯上关系。真好,算是让我们教内越过越有盼头了,最起码目前已经能比得上圣手宗了吧。”
“……”李相臣皮笑肉不笑,拱手道,“阁下如此精明神武,李某人算是领教了,佩服佩服。”
“哪有这么阴阳自己人的?我不爱听,快改口!”
“好好好,”李相臣忙应下,只是想到了什么,再次问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有句话我需要你帮我翻译一下。”
李相臣开口,将自己在月魄旁听到的言语如实转述了出来,而后便语气一转,开口问道:“敢问这是什么意思?”
祝一笑先是一愣,而后才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抬手捋了捋头发:“‘圣神,请赐我往生,留卑贱者苟延残喘’。唉,好久没听到这句话了,一时有些恍惚,见谅。南疆有一小部分人认为死亡才是真正通往极乐的终点,虽然鄙人并不太苟同,也不认为死后真的有什么其他的世界。”
祝一笑无所谓道:“就算是有,也谁也没去过呀,谁也不知道在这个所谓的上界会不会有自己的一套尊卑呢,还不如苟活着呢。”
李相臣抬眼看向他,轻巧的抓住了话中的重点:“你说清楚,什么叫‘卑贱者苟延残喘’?”
“……呃,”祝一笑原以为已经糊弄过去了,听闻此言便只能失笑,尴尬地移开目光,“抱歉,我暂时不能告诉你……那什么,我去看看百晓那丫头高热好了没。”
这家伙,走得比兔子还快。
望瀑山庄庄主名为葛别忧,时年三十七岁,成日与一群道士混在一起,整个人都是淡淡的,也没什么令人记忆深刻的特点,生活算是如意得很,唯一的缺点就是经常找不到他人,连门生都不知道他们家庄主又跑哪去游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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