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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一笑倒是觉得李相臣和这两颗星星都挺沾边的,可惜自己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也不便说什么,只能静静地陪着他。
像是要确认什么,好一会,李相臣叹了口气:“付宴。”
乍一听见这个名字,祝一笑整个人都起了层疙瘩,身子麻了半边,好像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他堪堪压住心神,沉吟片刻后道:“怎么?”
“你其实一直在骗我吧?”
李相臣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铺直叙:“你给我的分明是一个死人的八字。”
“……”
半晌无人言语。
“怎么不说话,是心虚了吗?”
祝一笑坐起身,转头不让人去看他的表情:“随你怎么想。”
李相臣便认定了这一说法,随即笑骂:“混账东西。”
李相臣身为武人,有一点非常可贵:他从不轻易骂人,即便骂了也不会殃及父母。
中原地区骂人都很脏,连十八辈都能骂的出口。爽是爽了,就是不文雅。
但大概也只有神州大地有这个底蕴,能把别人祖上十八辈都列举出来了,很有戏剧色彩。
只是二人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初见时那般,甚至连正常交谈都开始变得少之又少。
“我看不懂了,真的,”百晓左瞅瞅右瞧瞧,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以为很小声地扭头和黎双道,“上一次见他们还好好的呀……”
两个正主自然都听见了,只是都没有理睬。
黎双笑而不语,拍拍手起身唤李相臣跟上:“还是要先检查一下李大人的情况,先上好药再说别的。”
李相臣起身,头也没回的跟着她离开。
祝一笑没有任何表态,只是一直将目光投向窗外。
有两只鹦鹉正在互啄。
“窗外到底有谁在呀?”百晓跳到他身旁,“喂,你到底怎么招惹他了?”
祝一笑冷冷道:“没什么,看家禽打架。”
百晓闻言撇撇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的假的?我说,你……”
祝一笑皱起眉头,沉下脸来:“你不觉得打断别人的沉思是一件很没有教养的行为吗?”
百晓叉起腰:“我本来就没有这玩意,我师父死得早。”
祝一笑大概是觉得和这人说话实在没什么意思,起身要出门去。
“你干嘛去?”
“闭嘴,”祝一笑一字一顿,“既然不会说话,那就把嘴闭上。我好不容易替你回南疆解决了点烂摊子,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说罢,侧头赏给了她一个甜腻腻却又很有威胁的笑:“你应当没忘那个把柄吧,师侄?”
挥袖而去。
里屋。
黎双将手抵上李相臣的手腕,透过丝绢细细辨别:“又见着你师父了吧?看你脸色就知道。”
屋里燃着和祝一笑身上同源的玉兰香,李相臣再怎么样也不得不承认,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能莫名使他压下几丝蛊虫躁动时的焦躁来。
一会要记得问这个。
“前辈慧眼如炬,晚辈佩服。”
李相臣将谦逊的晚辈这一形象展现的格外可信,连那点被人看穿的小局促都用眼神和声音演绎了出来。
黎双很喜欢来自晚辈的尊敬,这一点他打从初次来访便摸了个透彻。
黎双听罢眉眼一弯,略带些怀念与感慨:“唉,瞧瞧司成缮那丫头又给你搞了什么东西,真是不像话。”
饶是耳聪目明,李相臣此刻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司成缮那丫头”?
李相臣年二十九,师父也就脸上年轻点,实际较他大了十七岁,算算日子还没过四十六岁生辰。
黎双今年得几旬才能有资格管司成缮叫丫头?
起码活了一个甲子——六十年。
由此可见,黎双不论是用外貌还是江湖传言来判断年岁都不真切。
能力却是真的能担得起一句前辈的。
第31章 【卅壹】你的描写的确很隐晦,但你的行为弥补了这一点
李相臣并没有多做口舌,只微微演出了几丝茫然:“晚辈也不知,不过想必师父无论怎么做都有其深意。”
而后,李相臣如实将那日盛会之事同黎双讲述了一遍。
“就是这样,晚辈醒来时就没再见着师父了。”
黎双收回手,另一只手抵上了下巴思忖道:“估计是往事逢杀咒,没跑了。”
李相臣这次倒是真的惊讶了起来:“什么?”
“一种让人思绪加重的小把戏。换旁人有些难办,但若以你的功力来看,还不至于让你暴体而亡,顶多是催化了蛊虫发作。所幸药效仍有残余才没让你当场疯魔。算不上难办。只是,你想听听我的个人猜测么?”
李相臣其实多少也猜到了些,只是为了给前辈面子,便恭敬道:“前辈请讲。”
黎双不疾不徐的倒了杯茶,缓缓道:“她应当是让你找到江山图便马上动身离开,少掺和这些门派纷争。他们打起来可是真的不要命的,虽然以你的实力而言无需疑虑,但作为长辈,她难免会担心。这丫头你也知道,不善言辞惯了。”
李相臣听罢,莞尔:“我想也是。我师父怹心有四方天地,从不拘泥于小情,为人也没有几分拘束,才导致了怹直来直去、逃避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我虽受恩于怹,却也深知怹的难以触近,从未忤逆过她。”
黎双抬眼看了下这精明的年轻人,一语点明:“你是说,你们其实鲜少有沟通?”
“不错,基本上是怹指哪我便打哪,反正怹的决策从来不会出错。”
“这样吗?”
一旁的药锅里,药已煎得差不多,苦味冲淡了玉兰香,萦绕在鼻间。
“服下后,我便为你施针。”
当最后一次刺痛深入肉中,李相臣又一次梦见了南疆。但这一次完全是梦境乱点的鸳鸯谱,分明是完全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却像模像样绘声绘色,跟个真的似的。
李相臣绝对不是那种弱柳扶风的“卫玠”公子,他身为武人自成一种气派,绝对不是风一吹就能好端端从船上掉到水里的那种人。
但这个梦却丝毫不管其真实性,把见不多、识却广的李大人如五雷轰顶般“劈”了个外焦里嫩!
他竟以一个第三人的视角,看到了梦里的他和祝一笑那厮情意拳拳的在水中对视,然后……
什么狗屁渡气!
天杀的,李大人差点一口老血涌上来给自己咳醒!
这都什么跟什么,且不说别的,就算真有这回事,落水的那位也得是祝一笑那个小白脸吧?天理何在!
李大人心里丝毫没有对同性的厌恶,全是对不合理的鄙夷。
还好,是梦。
不然李相臣丝毫不会怀疑自己会因为羞愤而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的可能性。
但相比之下,这道开胃小菜还是不太够劲,因为大的,真的来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昏黄的夕阳下,挂着半死不活的秃树,乌鸦过境,好像是在驮着太阳。
是他第一次踏足断昼教,以一个教徒的身份。
甚至连面上画皮的触感都犹在脸庞。
那是一场诡谲的献祭,为首的少年面戴黄金面具,只露出了下半张脸,有汗液自脸庞划过,像是泪珠。
那少年打着赤膊,头上戴着的头冠是大祭司的规制,灰败如死人的肤色与周遭蜜色的少女格格不入。
与他同样如异类般的人,是白皙温润的岫教主。
有内侍躬身道:“教主,你明知童子之命不可强留人间,又为何用尽浑身解数也要去救……”
却听岫声音平缓,却又不容置喙的打断道:“我自有定夺,老婆婆不必担忧。既然人是我带回来的,我自然会负责到底。”
“可那圣神未必……”
“不必再提,我并不想与中原作对,却并不代表他们能放得了我们。为了门派延续到真正改邪归正的那一天,我必须这么做。”
少年祭司在众人的注视下登上高台,有少女低吟、有少女弹唱。而后,少年将那香炉旁的长刀置于身前,下手丝毫不犹豫。
此乃最为困难的活死人延命之法,换血替腑。
周遭所燃之灯如中原的七星灯,在暖风下忽明忽灭。
“我的预知梦告诉我,他能保我断昼未来五十年太平。为了传承,他必须活下去。”
“哪怕您将……万劫不复?”
岫一字一顿:“哪怕我世世不得超生。”
教徒们手持金杯,贪婪地饮用着自高台上留下来的晶莹圣露,台下推杯换盏间,有玉兰香浅浅萦绕,独岫教主孑然。
少年身形颤抖,却仍保持直立之姿,指尖被划破,却没有红血流出,也不知在用着什么,一笔一画绘就七星。
藤蔓缠上少年的四肢,进入那胸腔里黑色幽深的裂口。
“可是那圣露极稀少,一次献祭乃是百年积攒,真的够我们挥霍吗?”
“走一步是一步吧,最起码没有浪费。”
幼小的圣女被蒙上双眼,抬手在少年额间留下圣符印记。那印记闪烁片刻,像水一样融入了皮肉。
直到这时,少年面上才终于有了些血色,哪怕新注入的血液如朝露般澄澈。
这是李相臣一生所欲最为费解之事,也是他一生中所见的第一个活生生的活死人。
月魄的痕迹高悬于旗帜上,摄魂烟的味道再次于周遭扬起。少年祭司嗓间传来了悠远的低吟,串成字句:“金乌驼月……食火日,还望玉兰……助我圣……”
起死回生。
梦中那三日的光怪陆离,直到人醒时都历历在目,唉,祝一笑那家伙,真是!
黎双见人醒了,寒暄了两句,问了下大致的身体情况。
李相臣连起床气都来不及发,张了张嘴,最后将想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改而开口道:“黎前辈,有件事晚辈一早便想问,还望指教。”
黎双早便料到了这么一日,开口道:“但说无妨。”
李相臣没有直问面前人与断昼的关系,只恭敬道:“请问,玉兰是断昼的另一层信仰吗?”
黎双听懂了话中含义,道:“此玉兰非彼玉兰。”
李相臣嗓间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何解?”
“为人们所祭拜的玉兰,乃为他们断昼传说中,一位死而复生的童子,是被奉为圣神的存在。‘玉兰’乃是他的名,也是他一生所钟爱之物,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少数信仰,多半与活死人献祭扯不开关系。同样地,经历过献祭的祭司,会被称为‘类玉兰’,即,尚在人世的伪神。”
李相臣喉结滚了滚,静静听着,指尖却在被子上揉出了褶皱。
“献祭者通常为濒死之人,需奉出痛楚方能赢得圣神庇佑,而后,便能以半死之躯苟活于世,获得足以骗过死神的能力。”
“难以置信……”李相臣垂下眼睫,低声道,“所以,他身上才会一直都有玉兰香。”
黎双当然知道他话中的这个“他”是谁,也没多问,便点点头:“真正的玉兰是不长于南疆境内的,此处传说中的圣露,是自圣木凝结。无色,味却又与真玉兰无异,常人饮入体内便可修补经脉拓宽内力,于武人上佳。唯一的缺点就是太为稀缺,祭司却又必须以此物代替体内鲜血,所以断昼教百年才会出这么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活死人,还不一定供养得起多长时间。”
李相臣缓缓开口道:“那您这里又为什么会有与那同源的味道?”
黎双笑了笑:“想问这个?你看,我这里点的便是圣木,虽是次品中的次品,产不出什么东西来,却可燃数十年,当个香薰来,也能平心静气。”
“这种东西竟然有优劣之分,长见识了。”
“自然。圣露产出要求严苛,百株圣木才会有那么一棵能被供起收集的来。剩下的那些有的被拿去当做香料,有的被拿去建房子,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李相臣背靠着床头,开口问道:“那依您看什么。样的情况才会选择用这样稀缺之物去供养这么一个活死人?”
“有童子命却又不得不活之人。通常身负艰巨着任务,事关门派的延续。不过即便献祭成功,未来数十年内也需常以圣木傍身,直到下一次献祭。”
李相臣险些失声:“一次还不够?”
黎双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好像对待肉铺摊子上的一块牲畜的肉:“自然,每十年一次,每一次都要自己活生生剖开自己的躯壳。”
李相臣深吸一口气。
命里有童子煞的人很多,但真正应了童子命的人却少之又少。通常面容精致,头脑伶俐,标准和本朝所谓“通灵子”极为重叠。
他们一般都是留不住的,不待成年便会早早夭折,似乎只为了看人间那么一遭,匆匆一眼,便又回到天上去了。强行留下是要付出代价的,就像岫教主身旁的内待所说,没有什么好下场。
李相臣紧紧抿着双唇,好半晌才开口道:“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可是寻常傀儡不也是活死人所制成的吗?这两样活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黎双:“你说的那种活死人更偏为死物,神智低下,拿药引子吊一吊就能制成,无主则亡。而笑笑这种则更为复杂,目的求的是活。虽说这类活死人通常效忠于教主,二者却并非奴仆关系,你可以理解为君臣。”
第32章 【卅贰】茶香四溢啊
“这类活死人所效忠的‘君’更多的类似一种精神信仰,并不是离了人就活不了的那种。只是如果没有一个管控他的君,他的情绪将不再受人所控,易骄易怒,视弑其君者如世仇。因为他自成为活死人的那一刻开始,却没有再把控自己的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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