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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拜访,人照旧不在,三人便在一家小茶楼歇了歇脚。
“你恁羡慕也莫用焉,”祝一笑用刚学会的中原官话打趣道,“不哩都莫人……”
“学得一点都不像,祖宗,我求你闭嘴吧,”李相臣扶额,“还有,我并没有很羡慕。”
“不信不信,人越没有什么就越是想追求什么,你就说是不是吧?”
瞧他那模样,好像不回一个赞同的答案就不罢休似的。
李相臣也算是拿他没办法,选择“以不语应万语”,简称不回应。
这招果然好用,一会就能让人闭嘴了。祝一笑就好像那被踩了尾巴的灰狐狸,只能拿着他知道的那点东西去吓唬小孩,对着百晓说了好一通鬼故事,直到可怜的小丫头怕极了才心满意足的闭嘴。
像是真的要把街溜子贯彻到底。
李相臣有时也在想,这会不会是祝一笑的一种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呢?
用伪装把自己包装的滴水不漏,来掩盖自己真实的内心。
第35章 【卅伍】江湖?
此处山高水远,李相臣也没想到能在此处再次碰到无救姑娘这位旧相识来。
“呀,李兄!”
无救用非常“无救”的方式打了个招呼,好歹有外人在,李相臣也装了装样子,拱手将头一低,算是应下:“无救姑娘。”
祝一笑在一旁装蒜的十分到位,最起码是把百晓骗过去了:“无救少侠怎么也出现在此?是发生什么了吗?好歹也是拜过把子的,有什么疑难尽管说便是,包在我俩头上。”。
无救一旁跟着两个人,像是小弟一样,李相臣并不认识他们,只在心里暗暗疑惑,嘴上却在招呼这三位坐下。
无救豪爽的笑了笑:“哈哈哈,一群人在野树林子底下分一壶酒就算拜过把子啦?那本少侠可真是兄弟姊妹遍天下呢!托您的福,发生什么事。”
而后只见这位傀儡给自己倒了杯茶,那架势好像跟喝了二两酒一样,一口气喝完在袖子上一抹嘴才道:“这不是和江湖兄弟们路过嘛,便想着来歇歇脚,没想到在这也能遇见两位豪杰,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看来这两位便是其口中的“江湖兄弟”了,只见其中一个绿袍子咳了咳,小声和旁边人说了些什么。可在座几位武人五感灵敏,细若蚊蝇般的声响也能听到,遑论这种悄悄话?
“不是姑娘用词,真是无所顾忌,也无所章法,挺好,无拘无束的。”
简称用错了词。
李相臣装作没听见,祝一笑面上古井无波,正把玩着杯子。百晓见状又扒拉了几口饭,眼神却是往无救的方向飘的。
而无救本人则呃了一声,像是很受伤,却又十分夸张地摇了摇头:“唉,洒脱正是在下本性,无所顾忌,也是我无救之‘无’的一部分吧……”
真是物随了主人。
李相臣只淡淡一笑,抬手叫来小二添了碗筷,在几声“不用不用”中又点了几道菜。
一问才知道,两个小弟一个叫王五,一个叫黎四。后者估计祖上姓李,是因为“非赐不得与皇族同姓”才改姓的黎。
论长相,这二位其实都算不上周正,只能说是能看得过去,是很平凡的长相。但是周身气度却能很好地掩盖这一点,谈吐不凡,倒也让这二位有了谦谦君子的模样了。
二位青年一个有格局,一个有眼见,都是江湖的新秀,也绝不是只拿政令当酒后谈资之流。一顿饭下来,李相臣便已为二人在心里留下了“后生可畏”的印象来。
这类人哪怕只是商贾,也绝对能做出名堂。
祝一笑已是察言观色许久了,铺垫得差不多才开口替李相臣问出心中的疑虑:“二位少侠既有如此之才,为何选择江湖游历,而非入仕去庙堂上搞些名堂呢?”
王五摆摆手,连道两句不才不才:“我与黎兄弟本就是在私塾认识的,都是在各自乡里中过解元的。说来惭愧,曾经还有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时候。后来新帝继位,一系列改革实在无序又无章,我俩便一合计,既然都是为‘盛世开太平’,与其在这样一个庸君手底下等着熬出头,不如入江湖,真去为百姓做些什么。”
黎四补充道:“都是一条为民路,谁也不比谁高贵。既然是爱着世人,那便要去了解世人,融入世人,真正走入世人中去,了解苍生需要什么。总比案牍劳形、最后在那一方压抑的天地里站着说话不腰疼要强得多。”
李相臣对此没什么评价,只是感慨二位的真性情:“二位能有如此觉悟,李某人实在佩服,这也是我大历的荣幸呐。”
姓氏什么的,他无意隐瞒,既然都入了江湖,那便是江湖儿女,只要不敌对,那便是兄弟。姓氏算得了什么?
回复他的,又是一连串“哪里哪里。”
“我本想着李兄曾蒙皇恩,对我等应当不屑一顾。唉,实则想岔了,江湖兄弟,又有什么可猜忌的?真是惭愧,惭愧啊!”
百晓虽然一直在装不懂,实则心里如明镜一般,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开始在她的心里生根,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百晓虽然曾见过无救几面,却真不知无救是一尊傀儡,她抬起头,脸上的天真掩盖了心里的一些什么东西:“姐姐,江湖上有恁多尔虞我诈,你为什么好像从来不在意呢?”
说到底,无救芯子里还是祝一笑,没人在意沉默了许久祝一笑的表情,自然也不知其眉间像是闪过了一些苦恼,能见到无救洒脱一笑:“只有不在意,才能交到像李大侠和四五这位大侠这样的兄弟呀。小孩子脑子里想那么多干什么?趁年纪还小,多玩几年吧,当大人很难的。”
“不,只有当大人才有资格去保护大家!”
百晓双拳紧握,放在身前,这模样实在说不上有能力威胁谁。
无救的形象本来就是一个直率洒脱的人,祝一笑没想着和她争辩,只是让无救说:“跟你这小孩说不清楚,唉。”
王五笑道:“这位小姑娘,想救人固然是好事,但也要合时宜,不是吗?什么样的年纪就该做什么样的事,因为能力还不够。就像一个小孩要去救一个掉入河里的人,能救得上来吗?自然不行,因为能力不够,反倒自己也遇了难,还要麻烦更多的人。”
百晓当然清楚这个道理。
她只是一直不甘。
百晓:“那姐姐,你是怎么认识这二位,嗯……人杰的?”
无救听罢,所表现的像是被期待的东西终于被别人提起到一样激动,转头问王五黎四:“你们俩不介意吧?我可以说吗?”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它将胸口一拍,开口道:“他俩别看嘴上什么都懂,什么为国为民啊,路见不平啊什么的。实际上花拳绣腿,在真正打架的时候根本不够看的,也不知道揣着什么样的勇气去和山肥打的架,打输了自然就被掳走了呗。”
文人整日坐在屋子里读书,体力耐力什么的和谁比起来都特别逊色,一帮子山匪养着这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货倒像是在喂小猫小狗,只能破例让他俩去管账。
“而我呢,正好是受人所托,去那个山匪窝里救个人,本姑娘劫富……呃,剿匪的时候,想着不救白不救,就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救出来了。”
很无救的发言,无所不救。
而那个卡壳绝对不是故意的,李相臣十分确定。
以祝一笑那缜密的心思,连举手投足的角度都好像是计算好的,对谁都像如临大敌,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点失误呢?这是在骗谁?
李相臣觉得是自己太多疑,却又能找到猜忌的理由,一时间对自己有些无语起来。
“我该不该相信祝一笑只对我不设防呢?”
以大人被自己的想法砸了个头昏脑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混账了起来:废话,他平日对你的态度不就是不设防的样子吗?他对你这样,你却整日猜忌他,像什么东西!
李相臣啊李相臣,你是见不得别人对自己好吗?把自己活得这么累干什么?随性一点不好吗?
祝一笑一向是“管杀不管埋”,见自己目的达到了,才不管李相臣此刻脑中又和哪方天人交战,抬手又给四五两个人满上了茶水:“我们都不是什么好酒之人,今日以茶代酒,二位见谅。”
“哪里的话?”
大概每一个少年人都会因为一时脑热做出选择,但后续怎么样谁也说不清楚。百晓最后选择要和无救一起“济世人”,没人反对她。
左右都是在祝一笑的眼皮子底下,这个小请求通过的比百晓想象中要快得多。
“我以为你们不会同意的。”
少女双手在背后扣着手指,这像是以为没人能看见这份扭捏似的。她低头看着脚尖,有些不好意思。
一个是师叔,另一个是像父亲一样对待她的人,堪称人生第二个师父。这二位都是她嘴上不说实则心里特别尊敬的人,而自己却因为头疼脑热要去任性一回,怎么说都显得有些无理取闹了。
李相臣的回答十分标准:“年轻人得有自己的目标,只要不是邪路子就该鼓励。”
祝一笑则还在装,天生他天生一副能骗过众人的口齿,竟真的哄得百晓迷迷糊糊。直到送人启程前,亲手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无救早年与我私交不错,我很放心她。”
李相臣其实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离别的场合,本想装得轻松些转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谁料袖子人被不轻不重的拉了一下。
他只得又把头转回来,看向还没他胸口高的小丫头:“怎么了?”
“我……呃……”小丫头非常纠结,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就在李相臣要开口催促人走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谢谢你的照顾,嗯……二师父!”
李相臣睁大了眼。
“什么?”
百晓当然知道人听见了,话说出来后就什么都无所顾忌了,拍拍手终于像消了杂念一般转身道:“听不见就算了,我走了!”
第36章 【卅陆】爱上李大人是人之常情
南疆啊,南疆是个好地方,来过这儿的人都会想它。
“所以蛊虫在你踏足南疆的那一刻,就已经蠢蠢欲动了。这么说吧,就跟旱了很久的鸭子突然见了水一样,”祝一笑解释道,“所以你别和它硬斗,若是实在难受,咱们可以就地找家客栈休整休整。”
不擅长示弱的李大人摇了摇头:“没到那个地步,你把我当什么了?又不是见不得风的病秧子,少散德行了。”
祝一笑心虚地侧头搓了搓手:“你好歹,也给我一个关照你的机会吧。”
事实就是李相臣不会这么做。
李相臣什么都没说,他一向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生性冷淡,其实并不是。他只是一直在担当着一个保护众人的角色,时间长了,这层面具就好像长在了他身上,要与他皮肉粘连,再去撕只会白白增加更多痛苦,索性就不去管它。
“怎么?愿意被别人拖累是一件让你很爽的事吗?”李相臣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步子也并没有多虚浮,最起码装的是这样,“你要实在想展现你那点儿殷勤心,建议别来找我,去服务那些天潢贵胄,他们肯定很乐意你这样做。”
李相臣这句话一说口,其实自己都没注意到这语气竟是比平时还硬了几分,倒有些刻意了。
祝一笑被他甩在身后,他也看不见祝一笑此刻的表情。
不是生气,也不是不满,而是愣神。
“所以,我应该润物细无声的去做,而不是主动说出来,不然会让他觉得薄了他的面子……”
祝一笑心里这么想着,觉得自己此刻非常了然对方的想法,微微得意地点点头。
但,大概永远是烈的怕缠的,烈男自然也怕缠郎,在祝一笑的强烈要求下,二人还是走了条平坦直隧的近路:简称地道。
断昼教总坛。
李相臣:“所以走正门是什么很不光彩的事吗?”
“我不是想让你少受点罪嘛……”
祝一笑这么想着,嘴上说的确是:“嗯,我最近这张脸有点讨打,怕有人埋伏我。”
“不信,”李相臣冷脸戳穿了他,“你想逗我开心也不该是这个措辞。”
“顺便给你看一下我财力嘛,你看,”祝一笑张开双臂,大有把这地道里的东西挨个介绍一遍的架势,“你看这颗夜明珠,再看这个……”
地道内确实很宽敞,夜明珠也是个顶个的大。黄铜与宝石四处镶嵌,但品味却不太行,活像个土财主。
“少侠,”李相臣叹了口气,一手拍上了祝一笑的肩,“贵派的审美确实有目共睹,但您在美学方面还是任重道远呀。”
李大人话里有话,祝一笑听懂了,左右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也不去计较:“那你也别这么看着我嘛……必要的时候,这些东西可以拿去卖钱的!”
“黄铜值什么好价?”
“黄铜就是个胚子,重点你要看宝石和织锦的呀。”祝一笑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
“鄙人确实不懂,但私以为,在某些方面还是略胜于你的。”
“譬如?”
“脑子。”
李相臣转身,正好对上了祝一笑的目光。
只见他抬起手,嘴角提起,目光微散,又像是有水光。
很是勾人。
祝一笑喉结滚了滚:“你再这么故意,我就……”
然后就被李相臣结结实实地弹了个脑瓜崩。
“就什么?”
二人身量相近,近乎说得上是平视,自然也没有视角上带来的压迫感,李相臣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玩味实际上并没有多难看出来。
“哎呀,你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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