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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在一般情况下男人的誓言最不可信,但李相臣并不是寻常男人。
放心吧,如果给他个机会,他连人都不想当。
祝一笑有所触动。此刻他目有情人,心亦有对其眷恋,一时觉得好笑:到底谁才是谁的蛊呢?谁又是谁的药呢?
李相臣这碗迷魂汤下的可真是再及时也没有了,祝一笑确实很吃这一套,便哂道:“那如果我说不要你发誓,你又当如何呢?”
“哎呀,这就难办了,”李大人嘴上说着难办,面上却是一点都没有难办的意思,反倒是表演的成分比较大,“要不然咱们换一个吧?哎呀,难办难办……”
就当祝一笑以为其“难办”不出个所以然时,只听李相臣笑着又将问题抛给了他:“那你说吧,你想要我什么?”
祝一笑觉得自己本来应该说一些情谊深远些的话,应该说,一些甜蜜蜜又感怀肺腑之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鬼使神差般地脱口而出:“我想与你相伴终生,同生共死,一生平安喜乐,可以吗?”
“嗯,这不行,”李相臣先是否认了这个要求,而后低语着,语气勾人心魄,“换一个。”
“为什么不行呢?我能做到的,”祝一笑显然急了,抓住了他要抽回的手,“我连梦里都是你,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不,不是不信。我只是不想让我成为你的负担。你要知道,救我并不是你的主要目标,何况……可能终其一生都找不到解法,我不想见你做无用功,燕子。”
“那也是我犯/贱,行吗?我许诺的是我想为你做的,我甚至都不要求你能回给我什么。我这辈子曾有无数次的徒劳无功,多这一次又怎么了呢?就算我真的找不到,我也会在安顿好一切后随你而去的。”
“不,”李相臣看着眼前白玉一样的人,叹息道,“我不提倡任何人殉情,这是对自我生命的漠视,也是对你人生的不尊重。你就算真随我同去,我也会恨你、看不起你的。我一恨你,你不就伤心了吗?我舍不得让你伤心,这种情况只在死前见一次就够了。”
“可,”祝一笑攥住他的那只手明明已经布满了明显的青筋力道,却是有所克制的,生怕弄疼了眼前人,“可你若不死,我也就不必伤心了啊。”
李相臣抬起另一只手来,帮祝一笑整理了下额发:“不一样的,不考虑事实的假设都是幻想,结局也只会是虚妄。我给不了你共白头的承诺,但最起码在我未来可见的几年人生里,只会爱你。”
人该怎样去定义爱呢?又该怎样去定义恨呢?它们似乎都是来源自于一种执拗与在乎,虽然不同源,但大致发展方向却相似到惊人。
或许它们本来就不是对立的词汇,不然哪会有爱恨交织这个词呢?
或许站在爱真正对立面的,是不在乎吧。
李相臣从来没和后者沾过边,因为他无法做到去不在乎任何一个身边人。
祝一笑:“可是你如果好好地活着,我也就不必伤心了呀……”
“都说了不一样啦。”
“可……”
李大人最终使用了百试百灵的独裁战略:“嘘,没有可是,也没有如果。”
祝一笑的目光冷了下,好像所受的伤如有实质般。
李相臣一见到这模样原本狠绝的心就软下来了,到底是自己的爱人,不能说这老多晦气话。他沉下声来,真诚到了极致:“你知道的,我不做没有把握的承诺,但我能保证,只要我活一日,便念你一日。祝一笑,或者说,付宴,我这个承诺你能接受吗?”
“……”
祝一笑眸光复杂地注视着他,没有言语。
那不是寻常撒娇时所故意展现的可怜,而是一种真正的无能为力。
李相臣倾身,上半身又朝他那里贴了贴:“你不相信我吗?”
祝一笑的偏执如有实质,这其实是在李相臣和他相处不久后就总结出的体验。此刻,他自牙关里挤出了一句最强硬的语气,同时也是最卑微的内容:“连你都不能陪我到最后吗?”
李相臣只一言以对:“生死自由身定。”
祝一笑闻言苦笑两声,脚步虚浮着,身形晃了晃,后退两步。他的眸子好像真的能滴出血来,其痛苦的模样将李相臣一见到就让心被狠狠揪住一样酸涩。
祝一笑不明白,于是他也问了:“可是李大人就当是给我一个安慰也不行吗?您甚至不肯行行好骗我两句,真的不觉得这是一件再残忍不过的事吗?”
李相臣摇头,闭上眼道:“正是残忍,才更应认真。你别这样,看你伤心我也会难过的。再这样下去,马上蛊虫就又犯了,你会更伤心的。”
这句话倒是镇住了祝一笑。
不是因为会让自己更伤心,而是因为会影响到爱人身上的蛊虫。
其实噬心蛊每一次发作,都会让李相臣的身体发生变化,祝一笑是能感觉得到的。
于是他本能地害怕。
祝一笑在失控的边缘被李大人成功的拉了回来,这也才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
祝一笑颓倒在一边,差点一头撞到树干上,坐下后索性直接向后一仰,傍着树半瘫似的倚靠着。
李相臣蹲下身来,轻轻抚上祝一笑的头,细软光滑的发丝在指尖穿梭,安抚道:“我在的,相信我,我会一直在的。如果你相信世上有鬼,我就当那个日日夜夜去缠着你的那只鬼;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把我的遗骨做成任何可以……”
“不,别说了。”
祝一笑统控就没几个弱点,今儿全让李相臣揭了个底。李大人只用几句话就能平白把心上人“捏死”,连骗都不愿骗他,连让祝一笑睹“骨”思人都想得出来,这样的话儿不令人难过才是真正有鬼吧?
祝一笑好半天都没有说话,林间幽寂,时不时有风穿林而过,却也只是匆匆如江湖一过客。
可他就是想让他为其停留。
为什么会这么难呢?
为什么万事不能顺心呢?
为什么他的人生都这么苦了,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才过上了点有滋味的生活,命运却要连这一点滋味都给他剥夺去。
傀儡是他的体外感官,也是他所认为的操控工具,他从未有过懈怠。每次期待换来的都是失望,每次失望后,他仍会派傀儡继续去寻找解决之法。
好像每次刚有点盼头就要被掐灭,刚有点希望的苗头就要被一盆冷水给他连柴火都泼湿,一次次下来,似乎连这把火的柴火都在一次次地扑灭再燃烧之下,逐渐崩溃——正如他岌岌可危的精神。
何况这把“柴火”本身在点起火苗之前就已经受伤不浅了呢?
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到,肉体的光鲜健全之下,他的精神早已千疮百孔。
“我恨你。”
这句话其实是有撒娇的成分在,同时,伴随着酸涩感与无力之间,试图尝试从恨中来表达自己的爱。
祝一笑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似乎全然忘记了他这句话在李相臣那的耍赖意味。
李相臣大人不计小人过,无所谓道:“那你恨吧。”
“我没开玩笑。”
李相臣也拍拍衣服,跟着他坐了下来:“嗯嗯,好好好,知道你没开玩笑了,你恨吧。”
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祝一笑抬眼看看他,眼神又明示着往厢那边撇:“我觉得你还是快点去睡觉比较合适,李大人还是身体要紧,快点歇息吧。”
都这样了,李相臣又怎么睡得着?
于是他直言道:“我今天本来也没打算睡觉,就想陪陪你,不行吗?”
“嗯。”
嘴上说一个字,使得心里其实已经有所动容。
是谁呢?哎呀,真没出息。
李相臣看他这态度,便知这人已经开始自个儿在心里哄自个儿了,基本算是能放下一半心的程度。
他的眼神飘向他的侧脸,哎呀了一声:“唉,怪不得道长们都尽量让我提防着点你呢。”
而后一道红色的视线朝他转来:“什么意思?”
鱼儿上钩了,这当然是好事。
没力气的人才会和鱼进行拉扯,像李大人这般都是直接生拉硬拽的。
“因为你跟小鬼似的,连说两句真心话都能勾得我心里惶惶。”
这句话一是在认可祝一笑的真心,二则是在递台阶:你看,不是我不愿意承诺,也不是我不爱你,我只是觉得你很重要,所以我不想欺骗你。
就看祝一笑肯不肯下了。
祝一笑神色怪异,却又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对,倏地被气笑了:“你啊你,我都不想说了。”
李相臣挑眉:“如何?”
第63章 【圆叁】子非我,何以知我之苦
要知道李大人可是能拉开足足一石的弓,区区哄个人,又能算得了什么?
祝一笑嗔也嗔怪地没有蛮横:“我服了你了,逗我很好玩是吧?”
李相臣将手顶上下巴,竟然真的摆出一副思索的样子,认真道:“嗯,确实。谁让以前没有可以这么逗的人呢?我这一腔想这么干的心,可谓是难耐已久。”
祝一笑其实已经没有几个怒气了,此刻说这话也只是在跟他玩:“怎么,难道你下一句要说‘那便少不了玩弄一二了’?”
李相臣挑眉:“呀,你竟然知道。”
“谢谢,我不是傻子。”
哄好了归哄好,祝一笑看向他时仍有几分遗憾:如果小小的蛊虫就能决定你的生死,那么我觉得,我也能。
“难道三岁的笑笑过了一个年真长成四岁了?哎呀,真是孩子大了不好哄啊,一岁一个模样。”
祝一笑哼了一声,满脸“你现在住口,我可以不和你计较”的样子。
李相臣装作不解:“那你要我怎么办?”
祝一笑挑眉,倾身在自己脸颊点了点:“你亲我一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少儿不宜呀,”李相臣将祝一笑嘴里这几个字在心里碾碎加重地念叨了几遍,觉得怎么品都伤不着自己的面子,他哈哈笑了一声,却真的轻柔又珍而重之地在祝一笑的眉间落下了一吻,“如何呢?你故意的,绝对故意的吧?”
虽然现在位于四下无人处,也不用在意自己的面子就是了。
“怎么说都是你对,”祝一笑虽然没在口头上解释,但是好像和李大人相处久了,他自个儿也沾上了那股倔脾气来,不管怎么样,还真的非要找到解法不可了,他看了看李相臣真觉得继续聊下去,非得如庄子惠子两人一样变成讨论鱼开不开心的扯淡话,“这个话题太不愉快了,咱们可以不聊了吗?”
“确实不该……”
李相臣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祝一笑就已经按捺不住“犯贱”的手朝李相臣身上的痒痒肉挠去。
感情还有这招埋伏着呢!
李大人一个侧身躲开,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才坐起来:“豁,笑笑,你这家伙要不要这么幼稚啊?”
祝一笑见人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才终于如褒姒撕绸取乐似的拥有了一些扳回一局的爽感,哈哈一笑:“给你的报应!我不管,我比你小,你让让我怎么啦?”【注1】
李相臣:“以小卖小?笑笑你可真有脸,堂堂断昼教之主,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就卖了,怎么着吧?”祝一笑勾起嘴角,“我为什么不卖别人只卖你?嗯?”
“嗯,不闹了不闹了。你这思考方式跟山匪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爹当了多少年了呢。还有,注意措辞!”
不知道的还以为卖的什么呢。
祝一笑就着这份处于上风的喜悦,不用提醒就自个儿往李相臣那边挪去,吹了个口哨:“怎么,难不成咱们弑父的李大人也和自己的亲生父亲斗智斗勇过?”
“确实,”李相臣回忆起这些东西来,反而有些像是在讲另一个人的人生一样,桩桩件件都是些恍如隔世的东西,感慨之余又有了几分不确定,“具体什么事我已经忘了,当时我才多大?我想想……对,那时候才七岁,说出来,保准让你感叹一句‘人性本恶,不得不管教’,敢听吗?说出来吓死你。”
祝一笑暗喜于在自己的影响下,李相臣终于有了日益有活人气的语言习惯。但他表面不显,反而眼皮子半掀,当做不信一样:“小孩能恶到哪去?尽管说。”
“你知道的,我一向更加认同荀子的说法。那时候是真的童言无忌,具体是什么原因我忘了,反正那贪官就是想再找个续弦,我不同意。”
“就这?”
“重点在于我当时说的话,我至今都记得很清楚,但毕竟当时是小孩子,再聪明也理不清这复杂关系,所以原话是有些前后颠倒的,这里我只说一下大致意思。”
李相臣咳咳两声,做好准备,掐出两种语气来:“咳,‘你对得起我娘吗?你对得起我姥爷在官场上给你打点的关系吗?你要是敢,就等着哪一天我去找我那几个舅舅吧。’。
“‘对,我就是小兔崽子,确实也管不到你这些,但我告诉你,你要么打一辈子光棍,要么有本事把被你哄骗的那个人养在外面,一辈子都不许踏入我家的门槛,不然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俩都推井里。’。
“‘你要是敢再造出个孽障来,我保证他活不过满月宴’。”
祝一笑没有做评价,而是眨眨眼:“你爹什么反应?”
李相臣耸了下肩:“那老不死的肯定没把这话听进去,不过我也不在乎,因为他可没活到媒婆给他介绍续弦的那一天。”
坐在地上仰望无边天际,确实有身若蜉蝣的感受。
对比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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