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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风锦:“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李相臣笑道:“哎呀,笨!你的通缉令可还在江湖上飘着呢,什么利禄可能都是这厮骗你的,但如果说你的死活,他还是能和西南王去谈一谈的。”
“可是我一早便听说,”姜风锦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她不是一直都想造反吗?”
祝一笑听罢哈哈一笑:“她确实对朝廷早有怨言,但还真不至于造反,她没那种篡权的心思。”
姜风锦:“可是人心隔肚皮,祝兄又是怎么知道,呃……”
祝一笑勾出了个更夸张的笑来,意味深长道:“这你就不用管了,以后会有你知道的时候的。”
李相臣笑骂着推开他,转头看向姜风锦时却摇了摇头,知道自己下面的话可能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最起码总要有对活着的盼头,不至于让这一生充满遗憾,不是吗?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对人生是不是还有未尽的期许?”
姜风锦呆愣片刻,忧虑再三:“……有。”
李相臣:“那不就成了,想要达成一切目标首先要保证的便是你这条小命。一个人,最起码一个没有做过对苍生不利之事的人,不应该在遗憾中死去。三大派内部现在指不定怎么炸锅呢,保不齐已经有反对胡稼或者其他矛盾的声音了。这虽然对你来说是好事,但你作为师兄,先前与他那样亲密,保准有人怀疑你与他是同伙的,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洗刷你的冤屈。”
“什么?”
李相臣点头:“就像你说的,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会知道别人是怎么掐着坏暗算你的。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们的要求,毕竟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不会作出干预。但是好歹有说句话的缘分,从朋友的角度来看我还是不愿意让你以身涉险的,就当是为了你的小命。若是想让他受审,选哪里都不要选圣手宗。”
姜风锦紧锁着眉头:“什么叫怀疑我和他是同伙?”
“因为你只想着‘现在去拉他回去肯定会有人站在你这边反对他’,却忘了在宗内仍然会有很多人去支持他。万一这些人执意要保下胡稼呢?毕竟他一早便被认定为准继承人,在宗内甚至是在三大派内的知名度都不可谓不大,这一点总不可能有假吧?”
姜风锦虽然不急,却仍是点头:“不错。”
李相臣:“那我问你,他们是不是也知道这小子和你关系好?”
姜风锦:“嗯。”
李相臣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用的差不多了,他伸了个懒腰:“那不就结了?届时指定有人怀疑胡稼除掉葛别忧就是为了邀功,想借此功早早登上宗主之位或者受宗主和其他长辈们奖赏,顺带撤了你的通缉令呢。”
姜风锦为人君子,听闻此言当然有些接受不了:“真的会有人这么想吗?这也太……”
祝一笑摊开手无所谓道:“观星兄所言在理,虽然确实有点扯,但人心险恶,抵不住有人又蠢又坏。这位君子哥,余生里有机会就多多入世吧,别傻了吧唧的。哪天别被人算计了还帮人数钱。”
李相臣听他这贴切形容,一时毫无预兆的笑出了声:“君子哥?燕……哦不,笑笑啊,你别想着给别人起外号了,小姜少侠不一定会喜欢。”
姜风锦挠挠头:“没关系的。”
李相臣也只是笑了几下,笑够了,便正色下来:“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但是在此之前,胡稼不能醒,不然会对你造成威胁。你既然出身于圣手宗,肯定知道些致昏的药方吧?需要同我一起去药房给你配些吗?”
李相臣是这样想的:没有多少人会随身携带着一堆药,因为太累赘,正常人顶多是些处理伤口的金疮药什么的。
但很明显,小姜少侠不是什么正常人。
只听姜风锦道:“不用,我身上还有一些。”
李相臣:“啊?”
这感情好,君子如姜风锦,原来也会有此等不光明的伎俩偷偷用。
“以备不时之需而已啦。”
这年清明,旧付府多了块新的牌位。
二人连着过去几年的一并拜了一通。
“我还记得家里人以前每当逢年过节时都会念叨他,念叨我这位堂兄有没有换新衣裳,个子长得多高,也没有好好念书什么的,于是这些年里我也一直在期盼他,希望他能活的好好的,最起码能让我在这世间还有最后一个亲人,”祝一笑站起身来,直了直腰,“却不料,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他早已同长辈们一样离去了。”
祝一笑说完后,转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观星,在这种情况下,你又是怎么认为‘轮回’的呢?”
李相臣噗嗤一笑:“本来我那通话只是为了宽慰姜少侠的,怎么你也听进去了?”
祝一笑没有回答,只是从他的眼神来看,好像在说:你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着呢。
李相臣看着他在阳光下如茶色般眼睛,坦然道:“本人一直秉承着‘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原则,随八字的命主喜欢,想要哪种言论我都可以向你解释,保准把你哄得心服口服。”
祝某人闻言,苦笑道:“那还真是了不起呢。我只是曾经听说死无全尸者入不了轮回,一想到我这位堂兄和其他家人……”
每次想到这些,祝一笑总是会半路哑然,张了张嘴就说不下去了。
李相臣:“你若是真信,那你的亲人们一定会与你在下辈子再遇,不要想那么多。”
只是却不知这句话中哪一个字触动到了祝一笑的心弦,他垮下肩来,一把揽过了李相臣,身子微颤,低声痛哭。
二人虽然身量相近,但说到底,祝一笑还是要比他高一两指的,这么一抱显得祝一笑整个人像一个被丝绸包裹住的壳。
李相臣了然。
祝一笑其实从来就没有释怀过,说是看开了,其实也仍有一部分愧疚如余污般,经久不散,随时会因为外界的触动而有所难过。所以祝一笑仍在怪他自己的命格,恨他自-。。8。,//己克六亲。
李相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关系,没关系。”
有一句话,他碍于面子,其实一直都没有说:你一哭,我也想哭。
可惜眼睛是坏的,为了视力,他这辈子都哭不出来了。
祝一笑的眼泪滴到了李相臣的颈窝,一股似有若无的玉兰香浅浅散开,李相臣嗅着这香气,又想起了多年前因御赐而长年点着名贵香的师门。
进而又想起了皇帝,想起了那些年自己的所见所闻。
太傅李斑学识渊博,曾身为达官显贵之师,后得赏识一路高升,受赐李,是以先帝与今上皆曾受其教诲。
其膝下有一女,名瑁为镇国侯李襄之妻。赐姓不得世袭,故其女仍跟着原姓,为卫。
李斑其人一生廉洁,死于政变。
人人都称此人有累世所积下的福报,于是才至于此生有如此大路数,一生坦荡、仕途无阻。
但要说真正了解他的人,其实并没有几个。掰着手指头数都能数明白。
以后的人会记得我吗?会知道我所立下的功绩吗?李相臣想,会不会像人们提起太傅时一样,对皇帝一手造出的苦难只字不提呢?
当今上亲手将恩师一刀捅穿时,今上可曾想起这位七旬老朽曾对他的教诲?那么,当今上亲昵的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劝他与五皇子“换心替脏”之时。又可曾想起过半点他对他乃至于对整个大历所做出的贡献?
没人知道今朝这位受封文正公的太傅,也曾鲜衣怒马、少年姿意;也没人知道,这位老头子终其一生都在“求”着人们去尊敬他。其出身贫寒,处心积虑,才有幸成了大学士。自此后,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拘谨,直至成为了太傅。只是没想到,为人师者却有朝一日死于爱徒。
于是今上在杀了太傅之后,给了太傅足以流芳百世的美名,掩盖了他自己那没有人多少知道的罪行。
掩盖到说出去让人觉得像是野史的地步。
毕竟这种真东西让哪一个忠臣来听了都会心寒。
生前身后名,若想两全,为什么要如此艰难呢?乃至于要用性命去偿还,还是不够。
如果这就是所谓累世所修来的福报,那还不如不要。
轮回吗……狗屁的哄人玩意。
李相臣心中,逐渐涌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死了便是死了呢?没有什么地府,也没有什么来生。
只是还不待这一设想成型,他一时竟觉得自己的认知还是太局限了,或者不如说是当朝学究与命理学的局,才至于有些东西真的达到完全没法细究的地步——还是说真的会有那么一个塑世之人在创造一切,是衪,因为“人无完人”的道理,所以才将这一切塑造的没有那么完美?
第60章 【陆拾】孩子的教育问题,有待商榷
要真如此,那也太扯了。
猎奇至极,不能细究。
既然如此,说什么刑克孤煞华盖与贵人什么的,刚看个乐子过去就算了。
至于大运流年,就权当是命理学给走投无路之人的宽慰罢了。
人生总得有一个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盼头,如果连这点盼头都没有,那和行尸走肉也没什么区别了。
——
三月十六,仍是那家好像遭了瘟的酒楼。
“我暂时让他忘却了一些东西,但是喝点药就能恢复,不用担心,”姜风锦一早就在楼下等着二位了,见人来就招招手,领着人上楼边走边道,“还有心智什么的,我也暂时用药物压制了一下,总之是造不成什么威胁啦。”
李相臣:“无事,既然你愿意相信我们,选择与我们同道,那么保护你的周全,便是我们二人分内之事。就算有威胁,也还有我在。”
祝一笑听了他这话,倒是挑了挑眉:“哦,我明白了,所以他现在相当于……”
李相臣给了他一个眼刀。
祝一笑忙改口:“咳咳咳,懂了,小孩子嘛。”
所以胡稼现在相当于一个二傻子。
哇,不愧是拐子兄,轻易就做到了别人想不到的高度。
姜风锦有些心虚的蹭蹭鼻子:“别的没什么,就是他现在干什么都连着小孩,需要人哄。”
“总不至于是三五岁吧?”
“不至于不至于。”
祝一笑摆手,推门而入:“那就不碍事,不就是小孩子吗?能麻烦到哪里……”
“去……?”
于是门这么一开,映入眼帘的景象足够镇住两位没当过几年天真小孩的人了。
祝一笑和李相臣一前一后,双双扶额。
姜风锦尬笑的走入门去,率先抵挡住小孩子的调皮。
祝一笑再怎么会调节气氛,此刻也无语凝噎:胡稼这毛孩放到小孩堆里,绝对是领头羊般的存在。
果然,这人初见时说的什么东西都是他胡编乱造的。
祝一笑是最后一个进屋的,干咳着把门关上了:“我,嗯,真是头一次见能把饭菜在墙上抹的这么……呃,均匀的呢。咝,好吧,我这里说一句抱歉,我收回刚才的话,确实有些麻烦。”
李相臣闭上眼:“浪费啊。”
这还真不是“宽于律己,严以待人”,要知道那天在姜风锦走后,他可是又喊着店小二把桌子上能热的菜都热了一遍,两个人吃过才走的。
祝一笑从小饿着肚子长大的,对于饭食也不挑,有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所以二人看了这景象,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祝一笑和李相臣对视了一眼,眼神较劲间像是在推搡什么。最后拗不过,还是由祝一笑向姜风锦问出了这个问题:“我能冒昧问一下吗?令师弟如今的心智大概有多少岁呢?”
姜风锦陪笑:“我目前推测应当是十一岁左右吧。”
李相臣没夸硬夸:“嗯,那很调皮了呢。挺有活力的,对。”
要知道,祝一笑十一岁就已经精通机关学了,李相臣十一岁时都杀过人了。他们俩都没过过几天安生的日子,还真不知道这个年龄段小孩原来可以调皮到这种地步……
只见胡稼听见了开门声,扭过头来,看着二人先是不解,而后看到姜风锦时眼前一亮:“师兄!”
姜风锦咳了咳,下意识后退两步。
显然是这几天被折磨得不轻。
真是辛苦了。
胡稼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这就是你说的那俩?”
姜风锦开口向胡稼介绍:“不错,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
只是不待他把话说完,胡稼就已经把话打断了:“切,我还当着什么凶神恶煞的人物呢,原来是两个小白脸。”
“……”
“哇。”
少年,你知道你自己也是个“小白脸”吗?
李相臣平日里见不得任何人打断任何人说话,但有时又觉得既然都入世了,还是要尝试改变一下的试图。于是此时,他也秉持着这样的观点,劝自己笑一下就算了。
真的算了吗?
只见胡稼抱臂,头抬的不像是什么能看得起人的样子:“也不像是能打赢我的样子啊。”
“……”
祝一笑认为这绝对是自己无语到最多的一天。他满脸假笑,笑嘻嘻地走到少年和姜风锦面前:“孩子,我一向不支持‘非打即骂’教育方式的。”
胡稼:“什么意思?”
“因为我现在觉得,既然这种方式存在,就肯定有其一定的道理。有些情况下,不管教肯定是不行的,”祝一笑开口问道,“拐子兄,你觉得呢?”
姜风锦尴尬的哈哈两声,最起码说服了自己:“您既然是胡虞老先生教出来的,那某些方面肯定也师承了他,何况稼儿称您一声兄长也不过分,长兄如父,所以随您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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