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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臣眼神瞟向他:“和你比起来呢?”
祝一笑虽然想向善,但本质上认为自己是坏人,只是比起别的坏人来,他有了悔过的心思,于是下意识回答道:“我自愧不如。”
而后才反应过来,觉得荒谬:“怎么突然这么问?可是好人,好人!而且我超惜命的好不好?这种方法我可用不到。”
姜风锦哈哈了声:“二位感情真是好呢。”
“咳咳咳,不用管我们,你接着说。他一直在找你,也是因为他想把你抓回去,不让你告诉别人吧?”
姜风锦:“嗯,谁让他恨我呢?依据我的痛楚,我猜测‘天府八星’的原画便是在葛庄主和胡稼争执中被意外震成碎片后才遭烧毁的。”
要知道,在原稿受损前临摹人与画的联系可以以临摹之作的相似程度而转移。可一旦被毁,就再也改变不了这种联系了。
这也是当时在蜀地里,李相臣刚拿到图第一件事就是急着去临摹的原因,他要切断这幅画和别人的联系。
李相臣同情于姜风锦的遭遇,心底又有说不出的怜悯,却又觉得这种怜悯不太尊重人,于是很久都没再说话。
姜风锦作为天生同理心极强的“圣人”,自然是感觉到了李相臣的心思,朝他的方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
姜风锦又看向祝一笑,忐忑的说出了自己对他的猜测:“唉,说来,我先前对祝兄的身份有过千猜万测,但就是没料到祝兄原来就是那位‘通灵子’。这些年过去,‘您’真的变了好多。让我……又同情,又羡慕。”
一个自小便沉闷的人,要用什么,才能长成如今笑里藏刀的模样来?
那样有亲和力,那样容易让他人相信,而不是孤立排挤。
祝一笑没有正面回答,一是对试药人的愧疚,二是他真的不愿意再想起这段痛苦到泣血的日子,不愿意想起自己曾经这样弱小,更不愿意想起自己曾经作为“坑蒙拐骗预备役”的身份。他向姜风锦的方向看去,却始终没有看向他的眼睛:“过眼云烟就让它消散吧,不必再提,我已非‘我’,也不叫‘三號’了。”
“可是您真的甘心吗?我不甘心。同为受苦之人,你甚至比我更悲惨。当你像畜生一样,一次次被划开血肉时,你心里就没有恨吗?绝对是有的,不然你为什么要杀了前宗主呢?可是你现在明明有这样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还不去寻仇呢?为什么不直接杀上圣手宗?但是您并没有,因为您已不把它当回事了,而我却仍然拘泥于悲伤的烂泥里……您是怎么做到的?”
姜风锦整个人的肩膀都垮了下来,眉间染上了悲伤,让人见了一眼就不敢看第二眼。
“请恕我帮不了你什么。说出来很残忍,但事实就是只有经历过比其更痛的苦难,才能将这件事情看得不那么重要。”祝一笑移回目光,也没人知道他说的究竟是否真心,“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我也比不了你。我会报仇,但也只会去向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报仇,而不是直接灭了贵派满门。我不会将自己完全深陷于这种情绪之中。因为苦难在过去已经将我为难的够多了,我不希望我的未来仍然活在这团阴影之中。”
祝一笑的手在桌子下,紧紧握住了李相臣的手,像是在百般确认自己说的就是真心话。
“所以在这世上能帮你的也只有你自己,我再怎么说有关于我个人的经验都对你起不了作用。因为你不是我,你的人生也与我的人生不同。”
姜风锦听罢,情绪像是彻底决堤般开始迫使他大声发笑,随即整个人彻底的软了下去,他痛苦的抬手捂住双眼,上半身近乎贴在了椅背上。
他们分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可为什么偏偏受苦受难的就是他们呢?
不对,即便受难的是别人,即便受难的是与他们毫无关系之人,让姜风锦来见着,也不会让他的慈悲心好受到哪里去。
这种苦难根本就不应存在。
姜风锦知道自己这样的心肠很讨人厌,但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真的很难改变。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就像是祝一笑有什么邪术全往自己身上试一遍一样,做不到像骸听一样拿他人性命做试毒者。
祝一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几乎要在这桩谈话中消失殆尽了:“那我也问你。请问如果你有我现在的力量,你会选择报仇吗?”
姜风锦声如破钟:“我……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迷茫着,举棋不定。但就算真的想要去报仇的话,也可能会在执行这计划的前一刻,选择放弃吧……我知道大多人都会讨厌我这样的性格,我也讨厌我自己,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想让世上其他无辜之人像他一样历经无妄之灾吗?
祝一笑:“那我问你,你怪他吗?”
姜风锦茫然:“怪谁?哪个‘他’?”
“胡稼,胡弃应。圣人哥,你恨他吗?”
第58章 【圩捌】给西南王一个大惊喜
“……”
姜风锦似是叹了口气,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挽入耳后,为了缓解尴尬做了不少小动作,“真要说的话,我还是更恨自己。恨自己明明事事真心,却又看起来那么伪善,那么矛盾,恨自己为什么就是狠不下心来,明明早在开始我还有回旋的余地,明明觉得自己能将人引到正路上……唉,算了算了。”
放也放不下,恨也恨不明白。
李相臣思忖:“既然能心中同感,那么是否知道其待人接物的真心?如果可以,你或许能反过来感化他。”
姜风锦:“前者是不能的,这不是读心术。我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些极端或者单纯的感受,具体到精细的喜怒哀乐还是做不到的……不过,如果我真的不是伪善之人,后者或许能够一试。”
李相臣听罢微微点点头,做了补充:“但是请不要忘了,人再怎么去赎罪,过去所犯下的罪孽也依然存在。我所说的感化,他只是暂时让他对你没有敌意,但他该承担的后果依然要承担,该受罚就受罚,该去死就去死。到时候我希望你能拎得清。”
姜风锦挤出了个勉强的笑来:“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吧?”
真的知道吗?
其实姜风锦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假虚伪还是真伪善,只是他毕生之所学在引导他去做而已。
至于心里怎么想的,他也一直很苦恼。
心口不一。
祝一笑好像是为了缓解自身尴尬似的,弯起指尖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每个人对具体事物的体验不同,他想拉着你一起体验他所感受的快/感,本质上还是想拉着你和他一起作恶,想给自己找垫背的而已。”
姜风锦望向墙角良久,才声音沙哑着开了口:“观星兄,你,相信轮回吗?”
菜里的油都凝了,李相臣用筷子将上面一层搅合搅合,全当玩耍,并没有抬头:“这得看你想怎样让我回答。你是在替自己问呢,还是为这小子问呢?”
姜风锦垂下眼眸:“我……”
“看这样子,拐子兄是想两个都问?”祝一笑耸耸肩,“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刽子手杀满九十九个人就自此不再干这行了的说法吗?”
“损阴德?”
“不错,无论被行刑的人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究竟是冤枉还是确有其事,杀人本身便是伤人性命之事,不管怎样,主动去损耗一条性命都是损阴德之事。”
姜风锦蹙眉:“我其实一直不理解这个,刽子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给官府办事才杀神杀的,也都是些极恶之徒,又为什么也因着杀生而遭报应?”
祝一笑摊摊手:“因为都是些刀下亡魂作祟,怨气那么重,能不想着复仇吗?即便刽子手只是一个代行工具而已,亡魂也会因为杀手是刽子手而恨上他们。毕竟怨鬼才不会有自己的思想,他们是唯事实论,只不过有一些怨气更重的亡魂怨恨之人更多挑轻重缓急,所以暂时轮不到刽子手而已。刽子手不过是在依着律法而行事,循规蹈矩者尚且遭亡魂如此,何况是为一己私欲杀人之人?”
姜风锦不安心似的走向墙角,蹲下又塞了些奇怪的药来,末了才重新抬头看向二位:“那为什么还会有人在杀完人之后依然……”
“可能和八字有关吧,我不清楚这个,你得问李大人,”祝一笑看向李相臣,调皮地眨了眨眼,“李大人,该是展现你知识面的时候了。”
李相臣觉得莫名好笑,呵呵了一声:“哈,我还想问你呢,谈轮回能谈到这个上来,看来有些正经事真的不能交给你,不然准不定扯出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来。不要我说八字也未必就准,虽然我确实精通这个,但我本人对此持半信半不信的态度,重点要去改变。
“就好比一个命带劫煞的二流子,他不做出改变是一回事,他做出改变又会是另一种人生,指不定就跳脱出了宿命。所以恕我不能给出准确的答复。”
“比起这个,我更觉得姜小友应该去替自己而问,”李相臣起身和姜风锦平视,拍手拍了拍青年人瘦削的肩膀,“就好比人生首先要为自己而活一样,不要去想着自己能渡所有人。瞧瞧你,都皮包骨头了,首先要做的是看开,不然整天茶不思饭不想的,整个人不就垮下去了?”
祝一笑的眼睛一直粘在李相臣身上,他虽然没有问,但大抵也知道了些什么:或许就是经历了相同迷茫的事,李大人才会轻松的把自己的故事当做前车之鉴去开导每一个让他询问的人。
或许李相臣会开导每一个在险境中的人,但后续如何,他不会插手。
因为插手也没用,李大人觉得事在人为、事在己为。
每个人都有走出来或者是陷进去的理由,一旦认定了,怎么帮都是无用功。
姜风锦低下头去:“我,我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这辈子诸事不顺,好像我天生就是来受苦的一样,但是,我又觉得如果没有我的话,这个苦会由别人来受……所以我也接受不了这个。我知道这样很讨人厌,但是……”
姜风锦“但是”了半天,也没但是出个所以然来。
李相臣微微地摇摇头:“我可以先开口吗?”
“前辈请讲。”
“结合一下前因后果,我就当你是想问自己是不是因为上辈子做了什么错事这辈子才至于如此‘不堪’的。如果要问这个,我会说,‘没有轮回’。”
姜风锦面色茫然。
李相臣:“人的一生从头到尾,直到死亡,都不是一个注定的过程,就算是死了,也未必知道死后的模样是什么。那么,谁又知道究竟有没有真正的轮回呢?有一种说法是,一个寿终正寝或无恨无憎之人,在其身死后,魂便会散尽,而非化身为鬼或去到什么地方。我对阴曹地府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也不相信报应或者什么脏东西会跟着人走到下一辈子。认真的说,如果这些东西真的要带着走到下一辈子的话,估计走的就是畜牲道了,因为这么重的执念,保不准做人做成什么样子呢。”
也不知道姜风锦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李相臣不是什么好为人师之人,这些话也只是点到为止,至于听故事的人听不听得进去,就与他无关了。
“我觉得你应当自己好好想想,我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而非注定。人生又不是被拟定好过程的话本子,想过成什么样只看你想不想作出改变了。”
似是李相臣自己都觉得谈这些谈的烦了,虽然面上不显,却又在一直有意无意的绕开这件事来说话。
涉猎的范围很广,包括但不限于对最近哪出戏的点评、学坊的孩子们每天的日常,还有以后的去处。
只是在谈话间,祝一笑的眸子又由茶色渐渐化为了猩红色。李相臣“唔”了一声,抬头向窗外望去:天色渐晚,残阳如血。
李相臣:“所以你真的不需要帮手?你确定自己能看住他?”
姜风锦谢绝了他的好意:“我不能耽误你们。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只要是神志不清的人,即便多达三个我也曾经押送过,所以单单一个他,不打紧的。我想明白了,我作为师兄有让他受审的责任,他所犯下的罪孽也不能不报。”
祝一笑手抵上下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倒觉得不如带他去西南,而后逼着三大派出来对他进行审理,当着宿敌的面,我想他们也不敢做出什么包庇之事。”
姜风锦:“什么?”
李相臣也微微歪歪头:“嗯?好想法,不过姜少侠未必会同意吧?”
祝一笑起身去关上窗户:“反正到最后都是要被审判的,让他过去当人质也没什么不可。毕竟是他先把责任推给西南王在先,现在谣言说不定已经传到西南了,西南王指不定怎么跳脚呢。提醒一下,四月初一可是西南王的寿辰,以前我参加过她的寿宴,那阵仗可真不可谓不大,一办就是半个月呢。这时候我们把人直接送到,当作提前送的寿礼,你说她会不会喜出望外呢?”
“一来能帮到她,顺便对你师弟进行审判。二来她开心了还能护你周全,岂不是一举两得?”祝一笑抬手敲了敲窗户,“她对中原积怨已久,心底的火气早就日积月累,临近爆发了。这时候只需我们火上浇一些些油,她就能……砰的一下,就像热油遇到了水,对中原进行反扑。”
李相臣看了看姜风锦的脸色,替他问出了疑惑:“可是如果西南王那里真的炸了锅,你怎么保证她不会殃及无辜?”
祝一笑盘起手来,爽朗一笑:“她又不傻,总不可能真的拿百姓来开刀。顶多是先为难三大派。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点到为止,该灭火的时候就让它灭掉。在山西以南的土地上,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最起码西南王想要达成一生夙愿还是得需要我‘手下们’的帮助,只要有这层关系在,她不可能和我撕破脸。”
第59章 【圩玖】还在编排,还在编排!
祝一笑挑挑眉:“而且说不准她老人家一高兴就许你荣华富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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