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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弟子绝非无辜之人,能想到交出这种东西,也该早知有这样的后果。
吊命丸能保濒死之人一时三刻,足够他把人抓到了。
只见李相臣他身影如电,赭石色的袍袖翻飞,鬼魅似的,时而出现在其身后故意发出声响,时而行至侧边,在其扭头之际给上一个装模作样的笑。
曾有人说李相臣每每轮到追杀这部分时总像猫捉耗子,易起玩心。这点分毫不假,直到玩够了才会冷笑一声,具有引导意味的把人引到死路。
李相臣步步紧逼,雁翎刀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靛衣男子见是死胡同,当即沉下脸,一咬牙,不料下一刻刀面拍上了他的右脸,连着几颗牙后毒丸在外力下自他口中吐出,血一点点落在地下,转瞬使被雨水冲散了。
李相臣伸手轻轻一握,便扼住了他的脖子。分明没用几分力气,却叫人怎么都挣不开。
“想死?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吧,能不能等我问完再上路?”李相,声音称不上大,甚至不比平时闲聊,只低低的,像是从远古幽玄铜鉴中反荡出的回音。
只这几句传至其四肢百骸,便能轻易阻塞了此人的经脉。李相臣另一只手取下了靛衣人手里的摹本,内力一使便使其化作飞灰。
除了师父和他外,还有谁见过《星侧江山图》?
李相臣勉强吊着理智,开口道:“我耐心有限,说出为何与北斗门暗通款曲,我可以不杀你。”
靛衣人胸口巨振,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左……教!救……”
琵琶声如长流,肃杀。
下一瞬,靛衣人竟原地爆体,七窍流血而死!
李相臣一时红了眼,竟是压不住怒火:“你出来!”
江南人早搬走得差不多了,雨巷空荡,人的回声与琵琶音绕梁不散。
盛怒之下,李相臣自后脑与前额如有罩物,经久难收。
中原武林,以琵琶杀人于无形之间还会方才那首曲子的,独他师门!
那是他已故的师弟所谱的曲子,如今师门中还活着的仅有他与师父……
为什么?
为什么要将假的江山图流出?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她,究竟是……
果不其然,再回到那北斗门弟子所在之处,已不见其踪影。
“师父。”李相臣,双手紧握,指骨作响,整个人颓如游魂。
直至雨后天晴,原来已是下午。
“你看看你,作什么死出去淋雨?”祝一笑见他一进门便拽着他坐下,用干巾一点点给他擦头,“你不知道吗?雨里有虫,回头你长得满头虱子就老实了”
李相臣噬心蛊发作有一阵子了,眼下自悲愤中抽身仍没有什么言语,他不想回应祝一笑的张牙舞爪,只闻着身后人身上传来的药香味,平白又有了几分怀疑的力气。
是慑魂烟的味道,这个人在干什么?
李相臣抬起眼神的动作有些迟钝。
“和你说话呢,装什么沉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又蔫哪门子坏?”
李相臣抬手将粘在脸上的鬓发拨开,闷闷道:“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好人怎么会没有好报呢?
祝一笑的手一顿,转而伸向了他的额头:“这也没高热啊,说什么胡话……”
闻着衣袖间的浓苦药香味,李相臣愈发确定,此人绝对又去黎双旧物的那个房间里了,药味都没散,苦津津的。鞋看着也是湿的,还好意思指责他淋雨?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也不想追究了。
李相臣摇了摇头,起身第一次向身后人说了句软话:“我……你就当我求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么?”
“行吧,你先休息一会儿,我看你肌肉都是紧绷着的,别气坏了昂。”
祝一笑虽不免奇怪,却也应下没再招人烦。
直到关门声响起,李相臣才闭上眼,想也不想的瘫到了床上。
他从来不是历经不顺便一蹶不振的人,只是,好歹给他点时间。
晚上时分,早已恢复如常的李相臣入座席间,又摆起了自己客套的一面。
只是这次用膳,多了一道一直盯着他的目光。
亥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想也不必想,是祝一笑。
“你是来找骂的?”
祝一笑摇头,毫不见外的进来后又关上门,把人推到案前:“我睡不着,来找你下棋。”
李相臣哦了一声,觉得这人越发会蹬鼻子上脸了。
“象棋还是围棋?”
第8章 【捌】苦雨夜奕诉真肠,假作真时真亦假
祝一笑无故一哂,李相臣眼角抽了抽,莫名觉得这人接下来可能不会说什么好话。
只见祝一笑坐下,大大方方的说:“五子棋。”
然后换来了李相臣看智障的眼神:“……”
“嗳,别这么看着我,五子棋也是棋,我从小流浪,没工夫培养你们正人君子的涵养。”
祝一笑打开两个棋盒,黑子与白子整齐的码放在里面。
李相臣坐到了他对面:“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抓猫逗狗。楼底下有只狸子,见人就咬,正适合你。”
“不用废话,来吧,黑的白的?你先我先?”
“黑的,你先。”
“这才对嘛,”祝一笑在棋盘边落下一子,“虽然我也不是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之辈,但依你的症状,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吃好玩好吧。”
“呵呵,胡扯。”
“我扯什么?你若没中那劳什子噬心蛊,我现在就去当路边一条。”
“你最好现在就去。”
祝一笑乐得向后一仰:“你看你看,保准中了。”
“哦。”
半柱香也不过眨眼而逝。祝一笑对着棋盘有些无语:“喂,堵不如疏知不知道?有好几局你都差点赢我。”
李相臣嘴角一勾:“哄你玩总行了么?”
“不行,你分明是没想好好玩。”
“那你罚我一子儿吧。”
“我劝你不利于对弈的话不要乱说。”
“比你强。”
趁人之危的狗东西。
祝一笑从嗓子里挤出了几个敷衍的腔调:“好好好,李大爷,下棋,咱们下棋。”
直到四更天更夫的梆子震醒了李相臣。
看着满盘棋子与角落处相连的五个黑子,李相臣才闭了闭眼,倚到身后的架子上:“嗯,最后一局我赢了。”
“看你这样子……是不想继续了吗?”
“不了,”李相臣叹了口气,眼神几变,“谢谢你。”
祝一笑只应了声,没作回答。
这个人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却又有几分隐藏于外貌之下的血气。
“跟我说句实话吧,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很羡慕百晓,‘看山是山’,还有你……”
岂料他话还没说完,祝一笑便抢先打断了:“不,我们是一类人。”
末了,还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哎呀,看来你还是没有真正领会我的深意。”
“什么?”李相臣露出了少有的惊愕。
只见祝一笑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条棋盘。
不错,是一条。
祝一笑将它晃了晃,而后并在了案上的棋盘旁:“我是想告诉你,不要想太多,因为你永远料不到别人究竟还有多少后手。”
说罢,白子一落,五子成局。
祝一笑煞有其事:“不要低估人的卑劣,不是所有人都能墨守成规的。”
“呵……”李相臣气笑了,“我只是低估了你的厚脸皮。笑笑,虽然好汉不提当年勇,但若换了我年轻时的脾气,你现在就不一定坐在这儿了。”
祝一笑摊了摊手,不以为意:“哎,但不可否认,很多时候就是得这么做呀,唉,我也不知道你出去淋个雨又领略到了什么刻骨铭心的事。”
“我没……”
祝一笑上半身向前倾,流光的眸子看着对方双眼所映出的自己模样:“不,你有。你当时瞳孔的血光正是噬心蛊加重的体现。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因为哀怒正是蛊虫最好的养料。本来没有这件事,至少两个月你才能到现在这样的症状,别当我瞎。鉴于实际情况,我还想再蹭吃蹭喝一两年,所以我劝你少动气,多散心。”
“……”
祝一笑没忍住,哈哈了两声,坐回去将棋子一个个收好:“人生大愤闷无非那几种,我没立场劝你想开,但……”
他的声音越发小心翼翼起来,最后,又抬眼看向了李相臣,低声道:“我其实没有过一个像你一样嘴上挖苦,实则良善的朋友,这一点特别新奇。我想再留你一两年。”
李相臣半疑问半开玩笑的敲敲桌子:“你是把我当猴看?”
回应他的却是如孩童般的真诚:“我把你当人。”
大抵是貌美之人都懂得如何令人心软,李相臣揉了揉太阳穴:算了,和小孩较什么劲?
也算是平生头一次“被迫”心宽。
李相臣苦笑,没有感动,只有无所谓:“你错了,小孩。”
“什么?”
“我不是什么沉浸在过去里的人,你可能是想劝我想开,很抱歉,其实劝不劝都一样,我不会永远沉浸,顶多耗上个三五天便能走出来了。说出来可能有些不切实际,但我确实是不以物喜之人。但,还是那句话,谢谢你。”
祝一笑良久都没再说话,最终也只是闭上双眼,心叹:所以呀,我才会说我们是一类人。
大抵尬聊之下,任谁接的任何一句都是出乎意料地惊天动地。
“那什么,你泡药浴吗?”
李相臣的意思很简单:左右都睡不着,泡个澡助眠也不错。
北方汉子都是在澡堂里坦诚相见惯了的,他便想也不想地就开了口。只是,对方的反应明显出乎意料。
祝一笑用一脸惊愕予以回复:“你和我?”
“不然呢?这屋里除了你我还有谁?都是男人,你我两条光棍,怕什么?”
一种奇异的眼神,从上到下扫过李相臣全身。祝一笑摇头:“可怕,太可怕了。”
“可怕什么?都是汉子,你没有的我也没有。”
可话说出来,李相臣就后悔了。
忘了这货疑似是南疆来的了,听说他们那边没有澡堂。
只是祝一笑的回答,却不如李相臣想象的那般。
“你们正常男人,啧啧啧……”
祝一笑边说还边用袖子挡脸,一副被轻薄又跃跃欲试的模样。
李相臣无语。
李相臣气笑。
李相臣一翻白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祝一笑眨眨眼:“所以你要奖励我吗?”
“滚。”
最后当然只有李相臣一个人泡了药浴。
只见夜班的小厮们忙前忙后,不过一炷香功夫,浴盆与热水啊擦拭的用品啊什么的都他房中一齐备好了。
药味非是浓到发酸的那种苦味,反而略带些清甜,淡淡环绕周遭,确实清新醒人。
为首的小厮到他面前躬身:“客官还要别的服务吗?”
李相臣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服务,便只回道:“不必,谢谢。”
见一群人离开,他才一点点褪下衣袍。
水漫过胸口的疤痕,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也曾位列行伍的李相臣很多疤痕都来自身后,都是些陈年老疤,在背上自成沟壑。
独独胸口两道新生的痕迹,每每更衣都能让他想起五皇子、想起皇上来。
这可真是东郭先生与两只狼啊。
水面漂着些没见过的草药,李相臣出于习惯,便忍不住潜心研究。一样挑了几个用布包上打算出浴了拿那本医书对比一下图案,看看是什么东西,回头自个儿也配一些。
人这么一倚一躺,再配上这么一泡,能让人连骨头都酥下来,若不是小厮敲门,李相臣怕是要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了。
李相臣开门时已经穿戴整齐了:“有劳。”
“不麻烦,不麻烦,之前还有客人在这药浴的时候差点淹死了呢,自打那之后,水冷了如果客人还不催我们收拾,便会出门派小的来提醒。”
一群人进了又出,很是麻利,甚至还有专人清理地上的水渍。
莫名感慨。
外面人心惶惶,都开始扎起裤腰带过活,而这里的人连待从都个个油光满面,精神头很足的样子。
该说不愧是懂养生的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呢……
李相臣一点都没有窥人配方的偷偷摸摸,等药材干了,便掰着书一个个找。
玄鉴司的人皆明察秋毫,即使粗略翻找,李相臣也见着了“乌山茶”三字,想起祝一笑白日谈起这个的模样,心存探究。只一看,他便知祝一笑那番措辞是有意诓他。
乌山茶确实性温,但风干后并不泛紫,只是黄绿相间,颜色深了些。
那还会是什么呢?
李相臣按照味道与颜色,翻遍书册都找不到完全对应得上的,心下一狠开始对比起页码,才发现此书少了不止几页——这本书就是个残卷。
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了,反正,总不可能是春热散。
李相臣沉下眸子,回忆起下午回屋时便从祝一笑身上闻到的浓苦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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