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多久,血沫止住,他的呼吸渐趋平稳。
左慈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丢给顾至:“喂他饮下。”
顾至照做,拔出药塞,轻轻将戏志才的上身扶起,让他饮下药水。
一瓶药入肚,片刻后,戏志才恢复了些许气力。
他先是查探顾至的面色,而后转向左慈。
“多谢仙长相救。在下厚颜,有个不情之请……”
“师父。”
葛玄正为自己的失言而愧疚,听到这半句话,他当即明白戏志才想说什么,连忙替他说项,
“我好友的阿弟身负怪病,可否请你一同看看?”
左慈在小说中过于神秘,顾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玄异之处,正想拒绝。
可在他开口的前一刻,戏志才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看向他的眼中多了一分恳求。
最终,顾至咽下了拒绝之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不管在民间传说还是在小说中都格外神秘的存在。
左慈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神色淡淡的,似乎在等着什么。
顾至略有些疑惑,直到葛玄提醒他伸手,他才将左腕抬起。
左慈仍然没有用脉诊,也没有让顾至将手肘搁在榻上,而是悬空号脉。
这次诊脉的时间比前一次更长了一些。左慈始终一副脱离尘世的模样,可他那万事不萦绕于心的神色,在摸上脉象的那一刻,逐渐凝肃。
在三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中,左慈深深地看了顾至一眼,收了手。
“失心之症?脉弱之症?”
葛玄没有注意到左慈神色的变化,连连点头:
“是的,师父,明远患有心疾——并非心口疼痛的心疾,而是记不得事的心疾……”
如今的医道,对情志之病的概括颇为笼统,惯于将所有情志相关的怪症统一称为“心疾”。
心乃魂之本,失魂落魄之人,便是失心之人。
话说到一半,葛玄后知后觉地卡了壳,“等等,脉弱之症?”
明远何时有脉弱之症了?
左慈缓缓颔首,没再说话。
戏志才忍不住问:“仙长可有办法?”
正低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左慈,循声转向一旁:
“脉弱之症可治。至于失心之症——你是想让他彻底治愈,完完整整地想起过去之事,还是安神守心,忘却前尘?”
“……”
左慈似乎话中有话。
顾至压下凌乱的猜想,看向沉默不言的戏志才。
“小友觉得如何?”
听到左慈的询问,顾至毫不犹豫地回道:
“若能彻底治愈,再好不过。”
他不知道原主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已经穿来了这个世界,要在这个世界呆上几十年,自然要解决原身留下的隐患。
“只是,”顾至正了神色,“我之病疾,并非急症,阿兄之症,却来势汹汹。能否请仙长告知,我阿兄是何病症,可否痊愈?”
左慈将戏志才微变的神色看在眼中,视若未见:“痊愈自是不难,至于他的病征……”
戏志才倏然道:“仙长之大恩,焕铭记于心。”
似乎被这句话提醒,葛玄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好奇地看向左慈:
“是啊,师父,今日多亏有你——只是师父,你是从哪儿冒出来?难道师父您已羽化登仙,徒儿一喊您,您就驾着仙云过来了?”
“什么羽化,咒我死呢?”
左慈板着脸,往葛玄头上敲了一记,
“我夜观星象,察觉分野有变,便来东郡看看究竟。哪知道,我途经此处,刚经过东边的院墙,就隐隐听到了你的鬼叫。”
葛玄挨了一下,并不气恼:“还好有我‘鬼叫’,把师父您引来了。”
他接着又问:“师父,志才他真的没事了吗?”
“现下已无大碍。”左慈道,“若要完全治愈,至少要三五年……”
“能治愈就好,师父果然医术高绝,回春妙手。”
葛玄拍着马,正要再夸两句,就见左慈神色一肃。
“只是——”
葛玄一颗心猛然提起:“只是?”
“用以治病的两样药材极为难寻,其中一样更是从未现世,我只在书中见过。”
左慈缓缓摇头,
“若无那两样药材,便只能治,不能愈,你这位好友此生都要服用汤药,常有性命之忧。”
葛玄一愣:“那两样药材,莫非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些许动静。
曹昂疾步进门,看到挡在最前方的葛玄,关切道:“葛仙长,发生了何事?”
葛玄立即闭了嘴,转身面向曹昂。
他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托词,就听到曹昂发自灵魂的询问。
“我听葛仙长哭嚎不止,一直喊着师父……”
曹昂欲言又止,
“请节哀。”
站在一旁,仙风道骨的左慈:?
第42章 折返
曹昂说得并不直白, 言辞委婉,极尽体贴。
可就是这份委婉与体贴,让葛玄僵在原地, 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见葛玄神色不对,不似哭过,倒更像窘迫,曹昂心思急转, 往房内走了两步,看向里侧。
这一看,曹昂的思绪当场凝固。
地上躺着人事不知、不明身份的陌生人, 嘴角带血的戏志才在榻上坐着, 发丝微乱的顾至在榻首站着, 还有一个衣袂飘飘, 仙风道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道士立在一侧。
葛玄,道士, 师父,窘迫……
一瞬间, 曹昂想通了前因后果, 不由讪讪。
当着本人的面, 让他徒弟节哀,跟直接咒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曹昂的赧色只持续了片刻,便被郑重之意取代:
“昂无状, 口无遮拦,冒犯了仙长。”
他一揖到底,行止间没有任何犹豫, 干净利落。
左慈本就没有怪罪的想法,见曹昂如此,他轻甩手中的浮尘,一阵风起,迫得曹昂起身:
“小友不必多礼,无心之失,谈何冒犯?”
这一手浮尘托举,不仅让曹昂现出惊讶之色,也让顾至多看了几眼。
左慈在民间轶闻中确实有诸多神秘之处,可不管是历史线,还是小说中,都是唯物主义世界的设定。
所以……果然是魔术吗?
顾至试图找到魔术的痕迹。只是左慈方才露的那一手动作极快,在顾至看过去时,他已经完成了一整套动作。
在被人发现前就藏起破绽,便等于没有破绽。
左慈不知道某人已经盯上他的“神仙手段”,仍在与曹昂寒暄。
“……小友近日可有觉得浑身疲乏,后背酸胀?”
在见识了左慈的本领后,曹昂尊敬的态度更多了一分慎重:
“回仙长,确实如此。”
左慈点头,探手取下曹昂发冠上的簪笔,提起榻边的铜壶,晃出了几滴水,沾湿笔尖。
“手伸来。”
曹昂乖乖伸手。
左慈在他掌心写下几列文字。
“照着这个药方,每日三次,饮上十日,便可好转。”
曹昂张着手,等待上面的墨迹变干:“多谢仙长。”
这一场,顾至倒是看懂了。
他的学医天赋是个黑洞,可现代关于养生的帖子却是刷了不少。
浑身疲乏,后背酸胀,很有可能是湿气重。
在掌心写药方,意味着药材总数不多,或许是四神汤,或是以此为基础的祛湿圣方。
另外,因为湿气重的人眼袋厚大,皮肤暗沉,容易爆痘,所以不需要把脉也能看得出来。只是有些医者为了稳妥,还会看一看病人的舌象。
顾至由此断定,左慈这是基于中医经验的诊断,并非神秘学。
先是浮尘托举,接着料事如神……
看来,左慈的出现并非偶然,他恐怕另有所求。
顾至心中有了明断,可曹昂与他身边的仆从并不这么想。
若说曹昂只是将左慈当做有本领的高人,给予敬重,那么后方的仆从就是真的将左慈视作仙人,一个个埋着头,不敢多看。
顾至侧首,与戏志才对视了一眼。
无论如何,左慈都救了戏志才,而且他还是葛玄的师父,对他们抱有善意。
即使左慈别有企图,卖弄玄虚,只要不触及原则,他们便当做不知道。
戏志才微不可查地颔首,顾至收回目光。
另一侧,曹昂合起掌心,指着地上躺尸的一坨:
“这是何人,莫非是闯入府中的刺客?”
曹昂所指的,正是顾至从陈宫家拖回来的那个仆从。
不等顾至开口,戏志才便断然答道:“此人与我有旧仇,还请大公子帮忙寻一处暗室……”
曹昂看着戏志才唇边刻意没有擦去的血迹,脑中自动补全了前因后果:
“戏军师放心,我定让人办妥此事。”
他顿了顿,又熨贴地补充了一句,
“我会让侍从守口如瓶,不让任何人来打扰。”
曹昂指的不仅仅是找暗室这件事,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左慈的存在,他都会牢牢隐瞒。
尽管戏志才等人并不知道曹昂的心思,但曹昂的这番确实能替他们挡去不少麻烦。
“多谢大公子。”
唯独顾至心神不定。
这个侍从是他抓来的,如果他没有带着侍从来找戏志才,是不是……
“若非阿漻聪慧,抓住了此人,只怕此人会在东郡兴妖作乱,带来灾祸。”
耳边传来低声的言语,将纷乱的思绪吹散。
“我已无恙,此人便交给我。”
顾至抬眸看向身侧的戏志才,迟疑地颔首。
曹昂离开后,左慈看向顾至:“我要替戏小友行针,退邪正气,小友若有空,可否去城东药肆带一些药草回来?”
葛玄疑惑,有跑腿的活计,师父为什么不找他?
戏志才微不可查地蹙眉:“仙长……”
顾至先一步应下:“在下正巧要去城东,顺道为仙长取来。”
不等戏志才阻拦,顾至匆匆离开,骑上那匹被驯服的疯马,沿着人迹罕见的荒道疾行。
等到达行人来往,道路渐窄的巷道,顾至弃了马,在巷间穿梭,回到陈宫的宅前。
这一回,他没有从正门走,借着墙外的柳树,在高厚的砖墙上蹬了两脚,避开顶上的瓦钉,翻了进去。
刚落入院子内侧,顾至就与不远处的荀彧打了个照面。
顾至:“……”
顾至忽地想起荀彧对郭嘉说的那句话。
——如果郭嘉翻墙而入,他第二天只能去官方监牢里找他。
如今他翻墙被荀彧抓了个正着……荀彧该不会亲自押着他,送他去监狱蹲一晚吧?
顾至不合时宜地想着。
荀彧面上原本带着些许焦灼之色,见到顾至,紧蹙的眉宇顿时舒展,疾步走到他的身前。
“顾郎……”
顾至正要解释自己离开的原因,却见荀彧倏然垂眸,捉住他的右手。
以顾至的反应能力,他原本可以避开对方的手,可不知为何,他没有这么做。
“你受伤了?”
顾至收紧发痒的手心:“这不是我的血。”
荀彧挪动指腹,不让他收拢,轻轻擦过干涸的血迹。
果然,没有任何伤口。
他这才安下心:“通往圊厕的石道上落了两支弩箭,应是冲着你而来……为你引路的那人恐有蹊跷。”
见荀彧三言两语道出了要害,顾至踌躇不定,不知该不该如实相告。
荀彧从鞶囊中取出一片柞绸,从旁边的陶缸中取了一些水,沾湿柞绸。
他重新托起那只沾满血迹的手,耐心而细致地擦拭。
“无论那侍从去了何处,此事总该与陈公台言明,以免猜疑。”
干涸的血渍如同镀在掌心的红漆,难以拂去。
荀彧从熏囊中取出一枝顾至从未见过的香草,包在绸中碾散,用外边的一面继续轻拭。
顾至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低声应下:“……好。”
“陈公台守正不挠,待他见了箭矢,自有分辨。”
血污一星一点地被拂去,直到消失无踪。
荀彧用缸边的瓢取了水,示意顾至抬手。
初冬带着寒意的水浇在掌心,冲去了密密麻麻的痒意。
在清风带来更多的寒意之前,荀彧用另一条干燥的葛巾包住他的手,带走所有的水渍。
直到指缝间也被细细擦干,荀彧才收了手。
见顾至的发丝略有些凌乱,他迟疑了一霎,抬手替他将落在前方的碎发拨到耳后,又用指节,小心地将顶边的乱发抿开,收入发带。
因着身形比顾至高一些,他只花了片刻便替顾至整好仪容。
“我们去见公台,说明原委。”
……
陈宫接过卷成一节的葛巾,打开布片,见到了里面的箭矢。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哪怕早有猜测,对那个侍从生出了提防,可陈宫还是低估了对方。
“我见他言辞间多有唆使之意,只以为他怀有恶念,用心叵测。却未想到,此人竟引来如此大的祸患。”
40/132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