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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为了你的不告而别而生气,我只是……”
难以言喻的痒意再次从触碰之处传来,顾至心中纠缠,却找不到源头。
大约是因为荀文若毫无迟疑的信任与海岳高深的包容一次次地触动他的心防,让不愿对任何世界产生任何留恋的他第一次生出了动摇。
“那本古籍中可有说过——庆贺生辰之语,应当如何祝颂?”
温柔动听的声音自耳边响起,顾至迷蒙失神,只下意识地回答:
“约莫是,生辰快乐。”
“阿漻,生辰快乐。”
琤琤之声在耳边回响,顾至蓦然回神,
他的生日与平行时空的所有自己一样,都是正月二十。
但是今天并不是他十八岁的生辰,而是“顾至”的。
穿越了几辈子,他早就分不清真正的年岁,对时间与空间感到深切的混乱。
他留在现代的身躯,属于他自己的“原装机”外壳,始终停留在二十三岁,可他的灵魂早已经历了无数岁月,被河流淘洗过无数次,只留乏味的白。
他已许久未听到“生辰快乐”这四个字。
带着难以明言的杂念,他在心中重复着这四个字。
生辰快乐。
祝顾至第N岁生辰快乐,也祝“顾至”十八岁生辰快乐。
夜色已深,顾至以袖掩口,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关于聊城的事,他还有许多没有告诉荀彧,例如枣祗家眷的动向,例如白波军与“天子”。
但是荀彧制止了他。
“阿漻身子尚未恢复,当务之急是闭目休憩,好好地睡一觉。其余诸事,明日再提亦不迟。”
顾至已困得睁不开眼,大脑仿佛身陷泥淖,已难以思考。
“那便……先睡……”
屋中并没有卧榻,他走到墙边,倚着两面墙交界的直角处,贴着那一处坐下。
刚闭上眼,他就沉沉睡着,陷入梦乡。
初春的夜略有几分寒冷,即使地上铺着茵席,也还是透着凉意。
不等他感受到那分悄悄钻入的寒气,一件温暖的纩衣轻轻落在他的身上,惊走了那一分严寒。
带着淡香的温暖萦绕鼻尖,梦中的顾至仿佛置身于花海之中,微蹙的眉宇渐渐松开。
他抱着温暖柔软的纩衣,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原本贴着墙面的上身顿时失了重心,沿着墙面滑落。
在他的面颊与大地进行亲密接触之前,一双手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肩,将他揽住怀中。
愈加清晰的香气涌入鼻尖,原本散去些许热度的怀抱,再度触摸到炙热的温度。
梦中,在寒冬中冻成萝卜的顾至找到了一团暖炉,兴冲冲地伸手,将那团暖炉抱在怀中,用冰凉的面颊贴贴,蹭蹭。
那暖炉原本十分柔软,被他赖上之后,似乎僵硬了许多,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气。
顾至满意地躺在暖炉上,不再动弹。
同样温暖的纩衣盖住他的后背,他被抱在层层温暖之间,任外头冷风呼号,也近不了他的身。
冻萝卜终于化成一条安详的咸鱼,躺在火炉上,顶上盖着盖。
不知躺了多久,顾至隐隐觉得腹中饥饿。
他正想找一把盐,洒在自己这条咸鱼上,让火炉烤得更入味一些,忽然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
什么咸鱼,咸鱼不是自己吗?
他蓦地睁开眼,借着照入门缝的月光,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眼前是一身浅色的中衣,衣袂隐隐错开,露出一小片白。
顾至恍惚了片刻,开启了深入灵魂的自我询问。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僵着,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如果不是在做梦,他为什么会看到如此古怪的一幕。
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顾至考虑着人生,盯着眼前的那一寸白。
眼前的衣襟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呼吸的热气源源不断地喷在他的耳边,把耳朵烤得发烫。
顾至沉思了片刻,再度闭上眼。
他果然是在做梦。
还是等梦醒吧。
第67章 束手无策
等再次醒来, 天色已经大亮。
靠墙睡了一夜,顾至却不觉得肩背酸疼。他身上好似盖着一层衾被,略动了动, 那柔软而温暖的衾被滑至胸口,被一只手捞了回来,牢牢裹住肩。
柔软似罗缎的碎发拂过脸颊,带来一丝痒意,也让顾至逐渐清醒, 后脊慢慢僵直。
他正枕着一人的肩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
闭着的眼缓缓睁开一道缝,又立即闭上。
梦中不会只有触感与嗅觉, 而看不到任何画面, 他并不是在做梦。
那么昨晚……
“醒了?”犹如春日暖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中止了乱糟糟的思绪,
“先吃一点糗饼,垫垫肚子。”
顾至睁开眼,向下一扫, 发现盖在他身上的并不是衾被,而是一件格外眼熟的冬衣;向上抬眸, 近在咫尺的面庞占据了半个视野, 白玉般的肌理依稀可见。
顾至弹射起步, 连忙将自己的脑袋从荀彧的颈窝拿开:“莫非我昨日睡相不佳——”
“并非如此,”
见顾至要将身上的衣揭下,荀彧抬手制止,
“你气血有损,受不得凉。醒来需缓上片刻,等适应了冷热, 再褪下不迟。”
顾至看着他身上的中衣,坚决推拒:“我本就穿着外袍,并不妨事。倒是文若,莫非一直将纩衣予我……”
荀彧只是道:“我并不冷。”
“怎么会不冷。”
顾至握着荀彧的指尖,感受着上面冰……炽热的温度,沉默。
荀彧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信了?”
顾至沉思,顾至怀疑人生,顾至仍然坚持要将纩衣还给荀彧。
只是他刚动弹了一分,就听荀彧忽然询问:
“陈公台去了何处?”
顾至极其罕见地生出了一分心虚。即使再来一次,他仍然会把陈宫打包带走,但瞒着荀彧,在对方眼皮底下放跑谋逆未遂的“逆贼”,这双份的先斩后奏……即使荀彧不追究,也定然被他惹恼了。
在装傻充楞与坦白从宽之间,顾至果断选择了后者。
“听闻许汜曾给陈公台写过一封密信,正是这封密信,让陈公台察觉了端倪,起了谋逆之心……”
顾至从头开始讲起,只讲了两句,便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这纩衣还在他的身上?
他强硬地将纩衣推了回去。这一回,荀彧没有拒绝,披上纩衣,从鞶囊中取了一块糗饼,连同水囊一同递给顾至。
“囊中的水冷了,慢点饮,少饮一些,待含得微热了再吞咽。”
大约因为昨日偶然出现的低血糖,甫一醒来,荀彧就督促他用食。
想到那小小的鞶囊中,除了官印,最多只能放两块小巧的糗饼。昨夜他已食了一块,这应当是仅剩的另一块。
顾至正想将这块糗饼一分为二,荀彧却像是看透了他的所想,温声道:
“这糗饼不过半个巴掌大,扛不住饿,你先用着,一会儿我们去对面用一些朝食,打一打秋风。”
这个对面,自然指的是枣祗家。
难得从荀彧口中听到一点带着促狭意味的话,顾至忍不住看向他,短暂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又将视线错开。
见顾至一声不吭,三两口将饼吃完,荀彧递上一片绢帛,让他拭手。
“昨日你将我带到暗处,是因为魏子京背叛,你不愿打草惊蛇?”
“并非怕惊扰了蛇群,只是为了引蛇出洞。”
顾至只说了其中一个缘由。想到昨天从白波军口中撬出的消息,他怏怏不乐,
“昨夜,拐角藏了几人,都是魏子京的同谋,我担心他们带了手弩,对文若不利……”
荀彧立时想起陈宫府上的那两支弩箭:“莫非此事亦与笮融有关?”
能合法持弩的唯有州郡的长官,且不是人人都有。拥有便携手弩的更是凤毛麟角。
“不止此事,就连博平城的变故,当中也有他的手笔。”
顾至将博平城发生的事全部道出。包括他从许汜那窃听到的对话,笮融针对荀彧的阴谋,陈宫的选择,张燕的态度,荀攸的飞来横祸……事无巨细,全都抖给了荀彧。
荀彧起初听得格外认真,但当听到荀攸被人当作“荀司马”,抓捕入狱,荀彧眼中现出短暂的困惑与恍惚,仿佛怀疑自己听错。
“公达一切可好?”
“看起来尚可。”顾至斟酌着道。
董卓提前暴毙,荀攸在长安狱中关押的时间不长,虽然途径博平的时候又被抓了起来,但只关押了几天,两次都没有受什么罪。
“不过,他现在正留在博平收拾烂摊子……也许不那么快乐。”
顾至实事求是地说道。
荀彧对他的行事作风格外了解,对荀攸留下的缘由多少猜到了一些。
他无奈地笑道:“公达是我的子侄,但比我年长一些,心中自有成算。他若留下,绝非因为你我之故,必然有他自身的考量。”
荀攸从小父母双亡,被他的叔叔——荀彧的堂兄荀衢收养。因为寄人篱下,又在年幼的时候被喝醉的荀衢所伤,荀攸的性子比其他族人要沉闷一些,总是独来独往,并不与他们亲近。
当荀彧八岁时,再度见到这位比他大了六岁的子侄,荀攸已长成沉默寡言,独行其道的少年,与他这位年幼且差着辈分的从叔并没有多少投机之语。
顾至隐约察觉到荀彧的愁思,斟酌着开解:“公达若愿意留下,今后便有了更多相处的时日。我们可叫上阿兄与奉孝,到公达那串个门,尝尝炳烛做的咕咚锅。”
荀彧只笑未答,问起了正事:“枣将军的家眷去了何处?”
“他们被徐元直带去了另一处安全的住所。”
“徐元直?”
“徐元直是阿兄的旧交,单名庶,曾名徐福,是一位游侠……”
顾至简单描述徐庶与他相识的经过,荀彧听了许久,恍然自语。
“原来那一日……”
顾至望着荀彧,却听荀彧收了话音,改口道。
“即使枣将军的家眷安然无恙,不会被叛军所胁,为防变故,我们还是需要将所有的事告诉枣将军,与他透底。”
“我与文若所见略同。”顾至说道,“昨夜,我便与元直协商,让他找个机会,带枣叔去见一见家人,再将城中的异动如数告知。”
他打量着从窗棂缝隙投入的亮光,算着天时:
“若他动作迅速,指不定已经与枣叔通过气……”
话音未落,木窗忽然被人叩响,发出二长三短的闷声。
随后,门外传来一声不堪入耳的猫叫,像是声音粗沉的男子在进行拙劣的模仿,听得人耳膜发疼。
顾至险些笑喷,他控制着面上的肌肉,低声叨念了一句:
“说曹操,曹操到。”
荀彧沉默许久,将声线压到最低,不解地询问:
“……与主公何干?”
顾至一时失语。
他该怎么解释,他刚刚说的只是一句谚语,其实,的确,跟曹操没什么关系?
好在荀彧并不深究,即使知道来的人是被顾至信任、与志才交好的徐庶,他也仍然站在顾至身侧,隐隐将他护在后方。
没过多久,窗外爬进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着一个布囊,一进来就蹑手蹑脚地合上窗子,不让一点寒风漏进屋内。
狗狗祟祟地做完这一切,徐庶安然转身,正对上一张陌生而秀俊的脸。
想到自己方才抛出的暗号,徐庶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他望着面前这个相貌不凡,气质卓越的青年,隐约觉得对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
顾至从荀彧的身后冒头:“他是濮阳城的别部司马,荀文若,代行东郡太守之职。”
徐庶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这眼熟之感从何而来。
他与荀攸的容貌确有几分相似,也难怪许汜抓错了人。
他解下身后略显笨重的包裹:“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朝食……”
顾至瞧他从包囊中拿出食材,又拿出一坨黑漆漆的器具,惊异瞠目:
“你怎么把锅也带来了?”
徐庶不以为意:“这冷食,哪有热饭好吃。我带的这口甗,上面可以蒸饼,下面可以煮汤,方便得很。”
顾至看了荀彧一眼,笑道:“多亏元直雪中送炭,我不用悄悄潜入枣叔家中打秋风。”
荀彧听出了顾至的言下之意,唇角漫起一道弧度,可那弧度,很快停在半空。
他看着手忙脚乱忙活的徐庶,又看向指甗为锅,仿佛没有见过炊具的顾至,停顿了许久,方才出声。
“不知徐兄,可会做饭?”
徐庶拼接锅具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顾至二人:“难道你们不会?”
无言的沉默,被日晒烘干,洒落整个屋舍。
顾至迟疑道:“只是蒸煮,应当不难?”
事实证明,蒸煮确实不难,但把米饭蒸熟,需要耗费的时间与柴火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
荀彧缓缓道:
“此物,应当只是热饭所用……”
热饭,把熟了的饭加热,而不是把生米放在上面蒸。
顾至看着逐渐变成化石的徐庶,很想问问这位野外生活经验丰富的游侠——以往在城外赶路的时候他都是怎么生存的?不会每天都拿出干粮啃,或者随机找一棵野草,哞的一下吞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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