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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
郭嘉对着顾至示意,脸上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连枣祗那家伙都被捏得老脸发绿。”
顾至不明白他在高兴个什么劲:“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为何笑得如此开怀?”
“常言道,自损八百,伤敌一千。这一千对八百,再怎么也多了二百,多少还是赚了。”
这道理似是而非,言不及义,倒是符合郭嘉的作风。
“你瞧,主公也笑得格外开怀。”
听到郭嘉的这话,顾至往主座看去,果真看到了笑露八齿的曹操:“……那是因为他见到了荀公达,爱才之心泛滥。”
成功拿下兖州,守住了东郡,又白捡了一个谋主,怎能不笑?
“荀公达,文若的子侄?”郭嘉来了兴致,盯着荀攸猛瞧。
“正是。”这次回答他的是荀彧。荀彧看向荀攸的身侧,提醒郭嘉,
“公达身侧尚有一个席位,奉孝可坐在那一边。”
“不急,不急,半年未见,我还有一筐的话未说。横竖赴宴之人尚未到齐,不如让我讲个痛快。”
郭嘉戳戳顾至的肩,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小碟香榧。
顾至顺手将那碟香榧往旁边一递,就听郭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不轻不重地“咦”了一声。
“顾郎束发的玉簪甚是悦目,不知从何而得?”
顾至正饮着蜜水,闻言,险些被呛。
他放下陶杯,若无其事地回答:“此乃文若所赠。”
郭嘉当即把脑袋探到另一边:“文若可知我想说什么?”
荀彧端坐着,神色未改:“我也为奉孝准备了一件节礼。”
“是补端阳节的节礼吗?正巧,我也为文若与顾郎准备了节礼,待到宴会过后,就给你们送去。”
郭嘉又兴致勃勃地说了许多话,直到酒宴开始,他才意犹未尽地离开,找了一处空位坐下。
酒宴过后,郭嘉带着节礼来到荀彧的居所。
顾至收了他的那一份,打开一瞧,匣中放着一串用以辟邪的五色丝,还有一柄两边带着兽毛,样式奇怪的木棒。
“此乃麈尾,昌邑城刚刚兴起的小物件,可用来驱虫。”
顾至转着手中有点像扇子又有点像马桶刷的木棒,疑惑地反问:“驱虫?”
“正是。”郭嘉一本正经地颔首,“若无虫可驱,顾郎也可用他来挠痒痒。”
带着一滴额角的汗,将麈尾放下,顾至看向荀彧那一头,发现荀彧收到的礼物与他大同小异。盛放赠礼的木匣中同样放着一柄麈尾,只不过,匣中的另一样物件不是五色丝,而是一只艾草香包。
此时,郭嘉也拿着荀彧与顾至的赠礼,同时打开两只木匣,翘首以望。
左侧的木匣是顾至所赠,里面放着一个盖着木塞的陶罐,不知是何物。
而右侧的木匣是荀彧所赠,里面躺着……一本《汉律》。
郭嘉望着《汉律》,久久沉默,眼中笑意凝固。
“为何是《汉律》?”尽管郭嘉已猜到荀彧赠送此书的用意,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奉孝无意身外之物,又对礼数法度视如土芥,此物恰好能助奉孝静心。”荀彧缓缓开口,“若是不够,我屋中还有一册前年誊抄的《刑法志》,可一并拿来。”
郭嘉抽了抽嘴角,收起竹简,转而拿起陶瓶,询问顾至:“顾郎送我的是何物?”
“此物名为‘十三味煎’,专治跌打损伤。”
说完,顾至意有所指地看向郭嘉的手,眼中只传递着一个意思:你一定用得上。
郭嘉不语,只一味悲伤。
“你二人莫不是在联手欺负我?”
虽然郭嘉这话只是玩笑,但听在顾至耳中,总有一些不对味。
他看向荀彧,却见荀彧也在看他,眼中清晰地倒影着他的身影,潮汐起落。
顾至转开目光,正巧瞧见站在门边,迟迟未进的戏志才。
“阿兄。”
他恍然回神,提着另一个木匣,走到戏志才身旁,
“给。”
戏志才垂着眼帘,接过赠礼,又收了另外两人的节礼,将带来的礼匣送给三人。
他走到荀彧身前,敛眸相望:“这段时日,多谢文若对阿漻的照拂。”
荀彧神色微顿:“阿漻亦是我的好友,我自当护佑他的周全。”
郭嘉看着眼前这平静友好的一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甚是奇怪,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他转向顾至,却见顾至正低头拆着新来的礼物,完全没注意这边的事。
郭嘉悄悄走了过去,戳了戳他的手肘:“你阿兄与文若是怎么回事?”
顾至从礼物中探头,小声道:“先前有一些口角,后来说开了。”
听闻此言,郭嘉口中发着极低的气音,难以置信地反问:“你确定这是说开了?”
这话问得有些古怪。顾至跟着郭嘉的视线,一同往二人的方向瞧去,只见戏志才正与荀彧寒暄,两个人的神色都极其平和,看不出任何异常。
望着郭嘉若有所思的侧脸,顾至只当他是聪明人想得太多,转眼便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第二天,曹操找来顾至。
“此次东郡之乱,多亏顾郎出手相助……”
顾至不知道曹操为什么要单独见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其实不是为你,只是想帮文若,让文若早点睡个好觉”之类的话。
他便只是道:“论平乱之事,文若、枣将军、夏侯将军、程军师居功甚伟,更有荀公达、徐元直、陈公台仗义相助……”
听到陈宫的名字,曹操沉默了一瞬,心中尽是无边的喟叹。
“公台他……”
不止陈宫对曹操的感观十分复杂,曹操对陈宫也是如此。
顾至不给他悲春伤秋的机会,径直相问:“不知主公找我来,所为何事?”
“温城,东郡,顾郎几次立功,可我竟未替顾郎授予一官半职,”
曹操从感叹中抽身,因为知道顾至的脾性,他没有过多的拐弯抹角,爽利地说出了今天找顾至过来的缘由,
“不知顾郎对那一处官署有意?”
听曹操这意思,竟然要他挑选部门?
顾至难免有些吃惊。他不知道曹操已对他产生了“嘴硬心软”“关键时刻一定靠得住”的误解,倒也没有对曹操这份“优待”受宠若惊。
反正,对于领导者而言,所谓的优待就是个幌子,所谓的“任你挑”其实就是“你先说说看,最后我看着情况给你安排”,老套路了,早已习惯。
顾至便也不客气地拿出了现代找工作的标杆:“钱多事少,睡觉管饱。”
颇有些押韵的八字真言,听得曹操发了怔。
他琢磨着顾至的要求。钱多事少,倒是能够理解,顾至约莫是想要高俸禄,不要处理太多琐事的官位。
这睡觉管饱是什么意思?
第70章 升官发财
想起以往议会时, 顾至经常在屋里打瞌睡,曹操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直觉告诉他不要继续询问,曹操从善如流地将这个问题掠过, 径直给了结论:
“那便仍为参军,加封别部从史,秩六百石。”
参军,参谋军务者,大多是为幕僚设的席位。“别部从史”这个职位一看就是曹操自己编设的, 并非朝廷的正职,和后来郭嘉担任的军师祭酒一职类似。
“多谢主公。”顾至顺势应下。
非朝廷正职才好,不是朝廷正职, 才能弹性上班。
六百石的俸禄已脱离小官的行列, 一些富县的县长也就这个俸禄, 已是曹操能给的上限。
不过……
“别部从史, 莫非此职,与文若的别部司马有关?”
从史通常是属官,多为官员的副手。别部从史, 莫非是给荀彧当助理?
曹操似乎有所误解,以为他不愿意, 好声好气地劝解:“文若待人温厚, 谦逊有礼。你与他共事, 绝不会有为难之处。”
事实上,曹操并不是怕顾至被为难,而是怕顾至为难了别人。
一个奔着“少干活”“睡大觉”“多吃饭”去的下属, 去哪儿都是折磨人。
也就荀彧脾性温和,能稍稍忍上一些。
顾至不知道曹操心中的真实想法,只觉得曹操偶尔也有善解人意的时候。
他愉快地答应, 生怕慢上一步,曹操就会反悔:“主公说得对,我这就去荀司马那报道。”
瞧着他兴高采烈的模样,曹操反而陷入了沉默,良心开始隐隐作痛。
荀彧本来就够忙了,他还把这个怪才丢到荀彧那,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可轻易收回。
眼看着顾至就要离开,曹操连忙把人喊住:“且慢,我还有一事想问——”
对上顾至回转的眸光,触及那双仿佛洞幽烛微的眼瞳,曹操终究没能说出阻拦的话,只问了这几日一直在烦心的问题。
“兖州官衙的存粮不足,顾郎可有对策?”
顾至重新坐回原位,看在曹操做了件合他心意的事的份上,难得没有躲懒:
“官衙无粮,世家有粮。”
“世家有粮,可世家不愿出。”
顾至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不愿出?这可由不得他们。”
曹操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案前的一碟糕点,命侍从再端来一碟,放在他的身前。
“顾郎先前曾说,兖州之豪族,不可逼之过急,怎么今日又……”
“主公仁善,岂会逼迫豪族?”
顾至挑了一块花型最为好看的糕点,以指捻着,别有意味地反问,
“只是编户齐民,重新‘算赋’罢了。”
算赋,即按照人口,对成年人征收人头税。
个人给政府交税,乃是固有之举,豪族就算再不愿意,也无法找到反驳的理由。
曹操若有所悟,心中敞亮:“顾郎的意思是……”
“豪族多隐户。那些不曾在官府登记,躲避徭税的佃户、门客依附于豪族,这么多年,日积月累,早不知藏了多少人。”
所谓的隐户,顾名思义,就是表面上隐身,不在官府造册的人家。
这些人躲避缴税与徭役,依附于豪族,让豪族吃得满嘴流油,倒让政府收不到征粮与税银。
若在太平盛世,豪族姑且会收敛一些,不敢做得太过火。然而近几十年,世道渐乱,朝廷自顾不暇,流亡者成为隐户的现象愈加严重。
若非到处都是兵燹,豪族难以自保,只怕他们会更加毫无忌惮。
曹操道:“只是那些豪族早有准备。因着战乱,他们弃了庄园,将部众与存粮藏在山林之间。我若派人去查,怕是收效甚微,徒劳无返。”
顾至咬了一口点心,口中溢着荷花的清香。他三两下将点心吞入腹中,饮了一口蜜水:
“主公不知道豪族将人与粮藏在何处,可兖州豪族,彼此知根知底。”
曹操本就是机敏之人,顾至已提醒到这份上,他岂有想不通的道理。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心中已想到了一千个挑拨离间,让兖州豪族彼此扯皮、互相告发的办法。
解决了一个难题,他越看顾至,越觉得满意。
虽然往日总是不靠谱,在他帐下出工不出力,但在关键时刻,顾郎总能发挥作用。
如此文武兼具,与众不同的异才,只是有那么一点缺点,做主公的自然要包容一些。
顾郎毕竟还年轻,还未及冠,有天纵之资的少年人,即使再轻狂一些,又有何妨。
欣喜之下,曹操起了促膝长谈的架势,开启一个新的话题:“那位天子的使者,顾郎怎么看?”
顾至正等着去荀彧那点卯,顺便与荀彧一起吃个午饭,没想到曹操不讲武德,说好的一个问题,竟然问了两个。
他放下手上的陶杯,直勾勾地盯着曹操:“主公,钱多事少……”
曹操:。
没想到先前应下的事这么快就打了脸,曹操笑着咬牙,将心声中的“再轻狂一些,又有何妨”狠狠划去。
“不过是随便问问,若顾郎不愿回答,自去便可。”
顾至刚才那句只是为了提醒下班,避免曹操说好的一个问题变成了无穷个,倒也不是真的就吝啬这一两句话。
他将陶杯推到前方,示意曹操看眼前的空杯:
“不管他是真的天子,假的天子,真的天之使者,假的天之使者,于主公而言,只是一双金碗筷的事。”
曹操早就想明了正确的做法,有此一问,只是心中烦忧,不吐不快。
听了顾至的话,他舒展浓眉,不再纠结此时:“你说的对。”
不管那个姓梁的使者是真的奉了天子之命,前来试探,还是狐假虎威,另有目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曹操接着便是。
曹操已抚平了心结,却见顾至又将陶杯往前推了推,敲了敲杯口。
这是顾至第二次做这个动作,曹操本以为顾至此举是对应他的那句“金碗筷”,没想到竟然不是。
他前倾上身,虚心求教:“此空杯,莫非另有深意?”
顾至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分古怪:“主公,蜜水饮完了,再添一杯。”
曹操:“…………”
他虽抚平了关于使者的心结,却又另生了一个更大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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