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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折了根树枝保持平衡,打起手电背着身上的白神仙开始一步一步沿着那陡峭的山路往下挪,我浑身紧绷着,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短袖全湿透了,汗水顺着下巴淌,但我注意着脚下的路,丝毫不敢懈怠。
“娘……”
期间白神仙梦呓不断,趴在我背上的胳膊猛地一勒,我毫无防备地往后倾了倾,左手为了保持身体平衡直接按在了尖锐的石头上,顿时蹭破了一大块皮,疼得我直呲牙。
我拄着拐杖一样的树棍站起来,弯腰重新调整了一下白神仙的位置,让他能够稳当地趴在我背上。
我边背着他走边叹气:“别喊了,喊了一路了,叫魂儿一样。”
就这么一步步走回家,我花了三个小时,回去的时候已然筋疲力尽,陈苍海正杵在篱笆墙外焦急地打着手电四处张望,看见我背着人回来便向我奔来,他过来接人的时候,我两条腿几乎已经没了知觉。
我累得晕晕乎乎的,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一头栽在二楼的地毯上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才转醒,还是被饿醒的,我醒来时左手的伤口已经被清理包扎好了,这绕了一圈圈无比工整的纱布,一看就是陈苍海包的。
肚子饿得咕咕响,我迅速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吊楼挂着的竹帘被风吹起来,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蒙蒙细雨,桌上的手编竹筐里放着葱油饼,我倒了茶,拿了两张坐着吃。
刚填饱了肚子,白神仙就从一楼卧室里撩开珠帘出来,他神色正常了不少,我们默契地都没有提起昨晚交谈的内容。
他边系那种编织腰带边对我说:“一会儿吃完跟我去一趟镇上。”
我拍打了一下手上的饼渣,爽快地答应了。
等雨下得小了点儿,我就跟着白神仙出了门,以往都是他自己去赶集,这还是我头一次跟他去镇上,距离这里最近的镇子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再搭乘半个小时老乡的三蹦子。
下了三蹦子,我们打着伞去了镇中唯一一家邮政局,听白神仙说是有人给他寄包裹来,等白神仙去柜台查包裹,我就在邮政大厅里瞎转,这时正逢上一人寄完包裹出门,那人和我擦肩而过,一把就拽住了我的袖子。
“诶?!小帅哥!”
我被他叫住,一时间对这张陌生的脸没什么印象,盯了对方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好像确实是在哪里见过对方。
那人嘿嘿一笑:“小帅哥,不记得我了?我们之前在彭家打过照面的,你忘啦?”
我眯着眼睛想,彼时看见他手上戴的那块表,忽然记忆复苏,想起来他就是暂住在彭家兄弟那名扛着长枪短炮的户外摄影师,想到上回情况特殊,对这位老兄的态度确实有些不太友善,我就想找补找补。
于是我故作恍然大悟:“想起来了,户外摄影师。”
“是我是我,”那人随即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鄙人何觉,上回您走的仓促也没来得及介绍,在这里能遇上个会说普通话的人还真不容易。”
我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就将其放入口袋,伸手同何觉握了握,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甘霁,来镇上陪我朋友取包裹。”
“哦!我听您普通话很标准啊,看上去也不像是这附近的人,是外地来的?”何觉像是对我很感兴趣,这样的人我以前遇到过很多,对敷衍他们我已经有了我自己的一套方式。
“我的确不是本地人,这里风景不错,我来写生,顺便散散心。”我笑着,谎话都不带打草稿。
何觉听了我的胡说八道,反而开始奉承我:“难怪了,搞绘画艺术的,我就说你这气质跟其他人不一样,我大概还要在这里住半个月,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进山,有几个地方的风景……”
这人实在话痨,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还得是白神仙拿完包裹过来解救我,他冷不丁拍了一下何觉的肩膀,吓了对方一跳。
我迅速把手抽回去往外迈了两步,也不管何觉后面再说些什么,自顾自说着回见便打起伞来跟白神仙一起往来时的路上走。
等拐过一个弯,白神仙拆着怀里的包裹数落我:“真行,我这就取个包裹的功夫,你都能被人缠住。”
“是暂住在彭家的那名摄影师,咱们打过照面的。”我解释到,看着白神仙把包裹拆开。
不大的快递包了三四层,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锦盒,藏蓝色的锦盒无比精致,盒子上还用金线绣了花纹,开合处夹带的穗子平整得像是专门熨过一样,要说精细,白神仙也精细,但远远没有做到这种极致。
我对这寄件人产生了浓郁的好奇,不由得打趣:“哟,什么呀?”
我还没来及去看那包裹上那寄件人的信息,白神仙就将外面的几层包装裹吧裹吧丢进了臭烘烘的垃圾堆,他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让我感到更加好奇了。
我站近了点儿,看着他打开锦盒,里面叠着一张绢帕,我一眼看去就觉得这种丝织品用料的光泽度非常好,即使是在这样阴雨弥漫的天气里居然还能随着展开而流光溢彩。
帕子上绣了两条锦鲤,我不懂刺绣,但完全能看得出刺这锦鲤的主人功力之深厚,两条鱼儿仿佛就在缸中游动。
白神仙看着那帕子上的两条锦鲤,忽然一笑:“有意思。”
我探头问:“谁寄来的,女朋友啊?”
“你脑子里也就能想到这些了。”对方不屑地瞥了我一眼,重新把绣着鱼的帕子收好,将锦盒塞进了自己的挎包,“朋友送的生日礼物。”
我不由得嫉妒起来,四周开始寻找三蹦子的踪迹:“还有惦记着你,你心里就偷着乐吧。”
白神仙一步拦下了我,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笑得张扬:“有信号了。”
我的目光停滞了一瞬,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好小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白神仙调出来他的通讯录,往下翻了翻,一脸小人得志地看着我:“路灵还是路阿爻,选一个打吧,他们处理这种事比我专业,之前去古钓村你也看到了,光靠我们根本不行。”
我盯着他的手机,无动于衷。
白神仙笑了笑:“不打?那我帮你打。”
他按了一个按键随即把手机放到耳边,我瞬间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狂按挂断,结果按开手机发现仍旧停留在主页面,刚才根本就没有电话打出去。
他娘的,逗我玩是吧!我愤恨地将手机丢到他怀里。
白神仙接住手机,看着我张皇失措的样子,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说句实在话,我是真打算打电话叫人来把你接走的,毕竟你要是死在我手里,我不好说会不会有人来要我的命。”
“那你怎么不打了?”我怒气冲冲的。
白神仙说:“因为我觉得……作为医生,我也应该考虑一下患者个人的想法,我知道你以前的事,你当初风风火火地跑到苏州又像个落汤鸡一样回来,其中必有缘由,你来这儿自救,身边也没有甘家人,只带了个陈苍海,这就足以说明原因。”
“你到死都不想麻烦任何人。”
被人分析内心的过程并不好受,我打断他:“别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白神仙却像是没听见我的话,眼神已经严肃了下来: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固执的想法对活着的人也是一种残忍,你最起码应该跟路家那边说一声。”
我知道白神仙在说什么,他肯定暗地里搜集了不少我之前去南京和苏州的消息,又或是陈苍海告诉他的,但我不得不承认他全猜对了。
然而我还是摇头:“我不想,跟路阿爻再有什么交集了。”
这也是我对路灵许下的承诺。
哪怕是整个道上都知道甘家的东家在路家吃了闭门羹,大小盘口都在嘲笑我,我也不怨恨路阿爻,从苏州回来之后,那些从前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事情瞬间明了了。
路阿爻最在乎的始终都是路小素最后交给他的路家,这也是他能从南海套叠墓活着出来的唯一原因,而不是我的鸡汤,这份责任让他无法叛离路家的祖训,丢不下那个内忧外患摇摇欲坠的庞大家族来帮我一个外人。
当初我凭着一腔热血杀到路家的决定已经够让他为难了。
所以现在就算是我病入膏肓,我也不想让任何人为难,我打心底里也不希望成为一个那么重要的人。
因为上一个认为我重要的人已经死在了峡谷之中,我却连他的尸体都没有勇气去看上一眼。
何瑜的脸骤然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情绪开始起伏不定,思维也随之混乱起来,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我开始剧烈地咳嗽,想把堵住的东西咳出来,不料却喉头一甜,一口淋漓的鲜血被我呕了出来,我的反应吓到了对面的白神仙,他迅速接过我手里的伞,扶住我的身体要来探我的脉。
我觉得不对,躲开他的手,来不及咽下嘴里的血便去解开袖口,看见手腕的瞬间我的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
手腕上一夜之间多出来数十根红线,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长,二十多条红线在血管里疯狂生长,几乎已经快要覆盖掉我整个手腕。
幻境
第31章 再逢
我的血淅淅沥沥地滴在水洼里,很快形成了一条潺潺的血水溪,白神仙见我回不过来神,上来扯住我的一条胳膊:“不管怎么样,先回去再说。”
病情恶化得太快了,我不知道做了什么才会使整个手腕被红线爬满,附近找不到什么权威的医院,白神仙只能先拦了个三蹦子带我回去。
我坐在车斗里,嘴角的血就这么随着山路的颠簸一滴滴不受控制地落在衣服上,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想到了和路楼渊的两日之约,然而这才半日不到,我的手腕就已经成了这样了。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他可能只能去灵堂里找我了。
白神仙一路上都在用手机发短信出去,他也被我手腕上几乎糊满经络的红线吓得不轻,但始终还在安抚我:“你不用怕,我会想办法。”
我没有接话,也不想知道他都联系了谁,情绪已然平静了下来,心率很正常,耳朵开始一阵一阵的嗡鸣,耳畔只剩下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当既定的死亡期限来临之时,我才发觉人在命运的影响下实际上非常渺小,到了这种时候,除了强迫自己接受现实,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雨下得越来越大,下得山路上都弥漫起了层层叠叠的大雾,从三蹦子上下来,我跟着白神仙往更深的山里走,他一直在喋喋不休些什么,但我神游天外,什么都没有听清。
“小霁。”
我停了下来转过身,眼睛在一瞬间变得酸涩起来,向声音的方向望去,这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来源就在我身后的层层白雾之中。
“怎么了?”白神仙打着伞回头,奇怪地问我。
我的嗅觉在顷刻间仿佛变得十分灵敏起来,胸膛好像被堵住的感觉消失了,眼前也清明了,耳边若近若远地响起那个声音,我听见自己说:
“我听见四哥在叫我。”
白神仙的声音顿时放大了数十倍:“什么!你说什么?”
“少东家,我们回去吧,回家吧。”
我刚迈了一步出去就听到了小伍的声音,于是便忽略了白神仙的叫喊声,更加急迫地往身后山路的白雾里走,此刻,我的脑子里仅仅剩下一个声音,它让我穿越过这片白雾,只要穿过白雾,我就能和他们团聚。
然而白神仙冲上来猛地拉住了我,两人一同摔倒在泥地里,窒息的感觉在瞬间消散开来,耳边的声音也顿时消失了,噼里啪啦的雨珠打在树叶上,我倒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
白神仙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指着近在咫尺幽深的山谷:“甘霁!那是幻觉,你听到的都不是真的!”
我咽了咽喉咙里的血水,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无数的荆棘条划烂了,手掌也全是血和泥巴,白神仙和我带来的伞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和我都被雨淋成了落汤鸡。
“抱歉,我给你添麻烦了。”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白神仙想把我从地上的湿泥里拎起来,听见我说这个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骂道:“说什么呢!?回去会有办法的,我会想办法的!你不会死的,你听到没有!”
身体传达出深深的困意来,我的眼皮开始打架,但是我有一种预感,这一觉睡过去,我能像现在清醒的时光应该就不多了,我的意识开始涣散,但还是抓住白神仙的手腕,看向他。
“麻烦你帮我给韩承打个电话,叫他照顾好我妈。”
“你……”
白神仙再说了什么我都没再能听清,身体无法控制平衡,栽倒在泥地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我再度进入了那无人的丛林,树冠没有那么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落下来,干燥的阳光晒在身上,让我感到整个人都感到十分惬意。
红色的丝带绑在粗壮的树干上,延伸出一条路来,我摸着手编的鲜艳的红绳,心中疑惑,这是上次来古钓村寨子口的那条路,但当时树上系的红绳已经非常陈旧了。
为什么我会梦到这里?难道说我已经死了,这是我的死前幻灯片?等幻灯片放完我就能去投胎了?
我天马行空地胡乱想着,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在丛林中奔跑,一路跑到古钓村的位置,临近村口,我听见了一串富有节奏的锣鼓声和铃铛声。
那是一队人,穿着十分繁琐的衣物,其中那个最前方的人,正戴着夸张的獠牙面具围着石像随着鼓声踏着草叶赤脚起舞,脚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头上硕大的竹编斗笠上挂了很多彩布条,嘴里还念念叨叨着。
然而,我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了被稀疏树叶遮挡住的远处的东西。
那是一片拔地而起的吊脚楼,我绕过那些正在跳大神的人,拨开林叶过去,只见蜿蜒的溪水绵延至村子里,水流自高处而下,非常湍急,一些孩子卷起裤腿站在水里,竹桥搭在潺潺溪水之上,同那些吊楼连接在一起。
我震惊地上了竹桥,慢慢靠近眼前一片一片富有生机的吊楼,心说这还真是,真是他娘的给毒出来幻觉了!也没人告诉我得了那红线还会出现这种症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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