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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此情形,把手一叉,水井也不压了,低声骂他:“不是,你到底跟谁一边儿的,你什么时候成了那姓白的帮凶啦,他也不过是做了几天饭就把你给笼络了?”
水流越来越小,白神仙顶着一头泡沫在破布棚子里叫嚷着:“怎么回事儿呀,怎么还洗着洗着停水了呢!”
我没搭理他,弯腰继续压了几下水,也就没再听见白神仙瞎叫了。
陈苍海把手里的管道放下来,冲着我打了一连串的手势:“我得到的信息不全,有几年,他是失踪的状态,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在干什么,我只从能那些他的客户打听,他们说他是个很靠谱的医生,基本上有钱的活他都接,也不管对方是什么道上的,所以一直生意红火,这才会经常招惹到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他一旦避世不出,应该就是到了有人来找他麻烦的时候。”
“只要有钱,什么活都接,他有这么缺钱吗?”我疑惑道。
陈苍海又比划道:“好像也不是什么都接,比如说……他好像是不给人接生来着。”
跟残障人士说话跟普通人还是有些区别,为了避免歧义,我把他的手势在脑子里重新捋了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的意思是说,他不是个妇产科医生?”
陈苍海看着我愣了一秒。
我俩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愣是不知道究竟是怎样曲解了对方的意思,等到那边白神仙都洗完了我俩才恢复正常。
等我们三个配合着压水洗完澡,时间也不早了,三个人走了一整天没什么胃口,坐下来除了喝水就是喝水,也省了饭钱,白神仙趿拉着拖鞋,穿着白色的老头背心把外面晒着的药材一一收回来放好。
陈苍海先去休息了,我没有困意,便坐在一楼给白神仙泡了一壶茶凉着,他把药材收拾完,坐去席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感叹了一句:“诶呀,终于清闲下来的感觉是真好啊。”
他话音没落,院子外就有个由远及近的吆喝声传了过来,来人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喊的是方言,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但肉眼可见的着急上火。
“果然,干我们这行的就不能说闲。”白神仙低声暗骂了一句。
那老妇趴在外头用手匆忙地拍打着篱笆,白神仙放下杯子,再次趿拉着拖鞋走到篱笆那儿同对方交谈了些什么。
我坐在里面端着杯茶喝,此时好奇地探头去看,只见那老妇急得手忙脚乱,喋喋不休地对白神仙乞求着什么,然而白神仙却一改往日的随意做派,连连摆手叫她回去,甚至连院门都没给人打开来。
不到五分钟,白神仙就回来了,盘腿坐到我对面去。
我自然地道:“来问诊的?很着急吗?”
这个时间已然不早了,我刚才看见那老妇走时急得鞋都掉了一只,想必家中应该是有严重需要医治的病号。
白神仙喝了口茶,说:“没事,接生的,听上去像是胎位不正,今天大概率是要难产,这穷乡僻壤鸟不生蛋的地方,没办法,只能看人的造化了。”
“那确实着急,”我突然想起来以前电视剧上的情节,挪去白神仙边上问他,“但是我听说,像你们这种中医世家,不是都有教什么秘密的针灸疗法,几针下去,咔咔就能把胎位挪正了,是…是不是真的?”
白神仙盯着我,给我盯得后背发毛了他才开口:“你想象力挺丰富,还给我在这儿指导起来了,那刚才人家过来叫帮忙,你怎么不去帮人家咔咔几针正胎位啊?”
他丫这熊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什么不是妇产科的医生,这货摆明了就是懒得去!
我见此情形一把将他从地上凉席上拽起来:“人命关天呐老神仙!快把你的小包袱带上,我免费给你打下手行不行?你没看人家那儿都急成什么样了,再晚说不定人都没了。”
白神仙被我这么没有任何预兆地一拽,屁股直接离了地了,我顺手去了他挂在门口的挎包就拽着他往外走,结果还没走到门口,白神仙就使劲挣脱了我。
“别拉我,我不去,我治不了。”
我有些怔住了,头一次见他反应那么大,还以为他是今天太累了所以不想出诊,便说:“我知道你累,那这样吧,明天换我去集市采购,你要什么药,你给我看了我也都帮你从山上摘回来,你就安心在家补觉,怎么样?”
白神仙却摆手,态度异常坚决:“不是累不累的事儿,我从不给人接生。”
“为什么?你又不是不会……”
不知道我究竟是哪句话戳了白神仙的雷,他突然大吼了一声:“会我也不去!谁喊都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做!爱死死爱活活,跟我有什么干系!”
第29章 纨绔
白神仙的失态只在一瞬,顷刻间他便恢复了正常,我拎着手里的包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放回去,索性就站在原地没动,白神仙去桌子上拿了杯子灌了口水喝。
等白神仙调整好状态重新放松下来,我看出了他今天发脾气跟从前不一样,这种歇斯底里的状态我还从未见过,怕他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而且跟白神仙相处了一段时间,我对他也算是有些了解,他秉性不坏,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至少在治病救人的方面,他从不含糊,就像对彭家那两兄弟,他能真正地做到医者仁心。
这样藏在深山中能好好延续下来的村寨,寨子里必然是有几位稳妥的接生婆的,但那老妇却偏偏跑了这么远的路来找村寨外的白神仙,想来定是遇上了那些接生婆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我稍微思索了片刻,这才犹犹豫豫地问他:“咱们……真的不去一趟吗?”
白神仙捏着手里的杯子,我远远地望见他攥着杯身的手指都发白了,他比我的思维慢不到哪里去,我都能想到的事,他肯定早就想到了。
见他没再挪动,也没回答我的话,我便以为他还是不想去,索性打算不再逼迫他,取下肩上的包,然而刚往前迈了两步,我就听见白神仙将手里的茶杯一放,站起身招呼了我一声,继而沉默地往村寨里奔。
我急忙抄起桌上的手电筒跟上去,白神仙步伐非常快,我跟着他在田埂上跑了起来,我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寨子正在生产的那家门口。
寨子里的产妇搞不出来什么特别专业的无菌环境,所以产房通常都设置在家中,此时就见那家人扎着篱笆的院内站了许多人,有男有女,大都穿着少数民族的衣裳,男主人更是急得直打转。
寨子里的人没有不认识白神仙的,他一来,篱笆外围着的人都给我们让了开,男主人快步跑过来,当场都快要给白神仙跪下,嘴里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方言,我猜大概是请求他救命云云。
白神仙头一次没同那男人寒暄,只是沉着脸带着我挤到产房外边去,一靠近那扇门,我的鼻子就嗅到了一股浅淡的血腥气,白神仙看了那卧房一眼,回过头便示意我把挎包取下来。
他转回身时,我惊了一惊,他面色发白,唇上已经几乎没了血色,我连忙要去搀扶他:“你脸色很不好,没事吧?”
然而白神仙只是沉默地摇摇头,然后接过我手里的挎包夹在胳膊下,抬眼嘱咐我:“你呆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出来。”
不等我回话,他就敲门进了屋子,我一开始站在门外,后来又另外找了个台阶坐着,听着产房里的动静,心情也随之开始变得无比忐忑起来,人都说迎接新生命的时刻是让人雀跃的,但那天的我却深刻地感受到,这时刻分明是如临深渊、度日如年。
我在台阶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屋内的动静让我睡意全无,白神仙挎着包出来时,我几乎是和院子里的人一起从地上直接蹿到了他的面前。
“怎么样怎么样?”
白神仙没说话,但屋子里随之传来了婴孩的啼哭声。
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转瞬便散了开来,喜极而泣的男主人一边抹泪一边抓着白神仙的手说着什么,最后从他那破布口袋里抠出来一张红票子,却被白神仙抬手拒绝了。
白神仙单手从男主人腰间包里抽出来一小瓶烧酒,冲着对方扬了扬,意思是不要钱,只要一瓶酒。
白神仙拿了酒,我便看着那男主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屋子,在众人的拥簇下跪倒在床边抱着孩子对妻子嘘寒问暖,暖黄的烛光此刻罩在他们身上,尽显温馨。
我收回目光,白神仙已将自己插满针的布包卷起来收进挎包,他一脚迈进院子的黑暗之中,打开水龙头随便洗了下手,用力拔开那瓶烧酒的塞子,猛灌了一口进嘴里。
我看他喝得太猛,上前拽了拽他:“你别喝太多,当心回去路上看不清再摔了跤。”
白神仙却灵活地避开了我的手,冲我狡黠地一笑:“谁跟你说我要回去了,这附近你没转过吧,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直接回去多没意思啊,免费带你去个地方,来不来?”
姓白的这话题转得快到我都没反应过来,他也不知道是脑子里的哪根筋搭错了,扭头出了院子就往吊楼相反的方向跑,我怕他再出了什么事,只能跟上去。
我追上他的步伐,反复问他要去哪儿,白神仙都不怎么回答我,不仅不回答我,还一个劲地往嘴里灌酒,我有几次想抢下他的酒,结果他避得太快,都没得逞。
他带着我走了一段山路,接着就开始往野林子里走,再后来就是顺着陡坡往山脊上爬,我不远不近地勉强跟着他,然而那样陡的路,那样怪石嶙峋的坡,他像是爬过无数遍,即使醉的不成样子也能无比顺利地攀爬上去。
最后,我们停在山巅的一处被雨水冲刷平整的巨大飞来石上,脚下是绿茵茵的万丈深渊,脚下身边皆被遮天蔽日的树冠铺满,然而这大晚上的黑漆漆一片野林,非常恐怖。
“我说,大哥,该消停了吧,闹得差不多得了,乌漆麻黑有什么可看的,我们该回家了。”我喘着粗气攀上石头,一手扶着腰,一手蹲下身去捶酸疼麻木的腿。
白神仙却对我的话置若罔闻,他停在石头中央,对我说:
“抬头看。”
我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只见漆黑的天幕上挂满了无数颗星星,万千星光近在咫尺,一伸手手好像就能够下来,圆月毫无阻挡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从没有如此直观地观察过这么漂亮的月亮,一时间被震撼得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愣了好大一会儿,我才看见白神仙走到石头边缘坐下,索性我也去他身边坐着,周围的黑暗缓解了我的恐高症,我也学着他把两条腿荡在外面,上半身躺在冰凉的石头上,闭眼感受着山间微微飘荡而来的风。
“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我问。
白神仙再次灌了一口烧酒,小幅度地晃了晃头:“一个小孩儿告诉我的,这里能看到星星,满天的星星。”
我转头看了看他,他貌似确实在非常认真地看着天上的星星,认真得像是要数出到底有多少颗似的。
“为什么带我来?”我有些好奇。
白神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来,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我等了半晌,他才再度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石头躺着实在太硬,我便缓慢地坐了起来,望着对面山的轮廓,听着他说下去。
“说这民国末年,京城有个出了名的纨绔整天招猫逗狗,逛窑子抽大烟无恶不作,家里嫌他败坏门楣叫他去找份差事做做,不要整天游手好闲,长辈们催得紧了,纨绔受不住便去找了份体面的差事,不料才刚做了几个月就惹上了军阀,那军阀来头不小,扬言要烧了他的府,砸了他的院。
“纨绔终究还是纨绔,他没有办法,应了长辈的要求只能背井离乡,隐姓埋名捡点别人的残羹冷饭吃,虽然落魄,但纨绔想着,等过些时日风头过去就能恢复到往日风光。”
我小幅度地将目光移过去,白神仙闭着眼,枕着手臂讲得起劲,却在此刻戛然而止,我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便接话道:“后来呢,他回家了吗?”
白神仙摇头晃脑地哈哈一笑:
“没有,等他回去的时候家早就被那军阀烧得一干二净了,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我转过身,又问:“那他的家人呢?”
白神仙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躺着,将烧酒移到嘴边喝了一口,拉着长腔说:
“名门望族啊,家里的老太爷着急上火早早地先去了,这纨绔还算有点良心,带着父母东奔西躲,想找点活干,但他的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没人会再愿意招他做工,只能他老爹在外奔忙。
“但是人家军阀也不是吃素的,知道那纨绔没死,找人给他那在外做活的爹来了一枪子儿,那纨绔过去收尸的时候,头被崩得半张脸都没了,他娘……
我听见白神仙微微停顿了片刻,他再度把烧酒挪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随手把瓶子丢掉,哑着被烈酒烧过的嗓子,继续说:
“他娘认尸的时候,当场就疯了,脑子变得不正常了。”
第30章 恶化
林子里的鸟雀嘶鸣了几声,冷风吹得我猛地一哆嗦,白神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讲述,我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了一番他刚才的话,这个故事极有可能说的就是他自己,但其中真假信息杂糅,要完全辨别实在是有些困难。
不过,如果再听多点儿,说不定我就能听出个名堂来。
于是我用手背碰了碰白神仙的腿,头也不回地问他:“哎!怎么不讲了,继续啊,后面发生什么了?”
然而身后一片寂静,我回过头去,就见姓白的早已枕着胳膊睡死过去了,这货时不时还咂巴两下嘴,不一会儿鼾声都出来了,我的白眼顿时都快要翻到天上去,合着是给自己讲睡着了是吧?
“哎!”我赶紧爬过去用手推他,下意识抬头张望附近漆黑的林子,“别真睡啊!咱们怎么回去,我可不想在这儿过夜啊,哎!醒醒!”
我爬到白神仙头边拍了拍他的脸,喊了他半天这货身体软得像一根面条,也不知道刚才那男主人给了他多少度的酒,这时候醉得一塌糊涂。
凌晨的冷风开始吹起来了,在光秃秃的石头上感受更加明显,我看了眼手表,前半夜都还没过去,在这儿过夜注定是要被冻死的,何况白神仙只穿了件单衣出来,我去摸他的手臂,这会儿酒劲儿消下去,已经被风吹得冰凉了。
我跑到石头边看着下面陡峭的山脊咽了口唾沫,狠了狠心,转回身就开始脱身上唯一能够保暖的冲锋衣,我给白神仙穿上冲锋衣,拉好拉链以保证他的体温,然后取下他身上的挎包挂在自己脖子上,最后艰难地把他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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