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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毕,便吩咐备下马车,与方宝璎同往徐府去寻史琼兰。
不多时,迳到徐府门首,通报进去,教侍人引到花厅,徐清徽与史琼兰早候在厅上。
两下见了礼,方宝璎也顾不得寒暄,忙将那百福衣之事,从头至尾,详尽告诉一遍,便与史琼兰央及道:“好姐姐,且烦你发个慈悲,动动神笔,与养济院中小童儿,描画些活泛花样。酬劳么,便是要金山银海,我们也没个不应承的!”
史琼兰扑哧笑出声来,只道:“好个小油嘴,倒会晃着钱袋子唬人!贵绣庄与小童制冬衣,正是积阴德的善事。我提起笔来时,若是为着钻钱眼儿,岂非羞杀了先人!我半分金银也断断不受,只要你们应我一桩事。”
一面把眼风往两个身上扫过一回,满面上便生出几分戏谑来,续了话头:“你两个一对璧人,情深意重,端的羡煞旁人。我瞧着心热,便借这回补丁上花样儿,把两位这神仙眷侣的模样,也悄悄儿描画上去。倒不知你们肯也不肯?”
沈蕙娘教她这般打趣,虽有几分难为情,却犹是颔首应道:“能得史小姐描画一回,正是天大一桩幸事。宝妹若肯点头时,我们全依史小姐心意便了。”
方宝璎早是喜上眉梢,忙接过来笑道:“你瞧这蕙姐,偏要绕得人肠子打结!自家早想应承了,怎的倒来赖我?教史小姐描画一笔,旁人求也求不来,我们怎的倒还拿乔!”
当下四个同往书房去,教人置备纸笔、颜料停当。
史琼兰往案前坐下,铺纸提笔,只抬了眼,将对面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细细瞧觑一回。
第二十六章
但见沈蕙娘在交椅上坐定了,眉眼柔和似水,教通身翠色云纹衣衫一衬,愈添几分沉静持重。
方宝璎坐在沈蕙娘近旁,一身大红衣衫,遍缀着些团簇花儿,俱是精细绣成。这时节,她正伸长了颈子,眼巴巴要瞧史琼兰画得什么花样,满面上神色,端是灵动活泼。
史琼兰便是蘸墨走笔,不消许多功夫,便成了一幅花鸟小品。
只见那画纸之上,正有一枝斜出,上头春花烂漫。枝上栖着一只鸟儿,翠背白腹,扬首凝眸,似有所盼。再瞧这鸟儿相视处,却是一只红翅蛱蝶,振翅翩跹,直欲飞落那鸟儿喙尖。
画毕,只与徐清徽笑道:“徐小姐且与我掌掌眼,我画这沈娘子、方小姐,可有几分正主儿风范?”
方宝璎探头瞧了一回,只知画得活泛,到底不解其意,当下插口问道:“史小姐这鸟儿、蝶儿画得倒妙,可怎的却说是我和蕙姐?”
徐清徽早在旁将这画儿瞧得入眼入心,只笑道:“史小姐这画,妙处正在神韵。这青鸟娴雅,静守枝头,正合沈娘子气度。这红蝶轻灵,穿梭花间,却不正与方世妹情性相近么?”
她一面把眼觑向对面两个,话中揶揄之意愈浓:“何况这青鸟红蝶,此时正是咫尺相望、顾盼生情。未画及之处,更是相依相伴、比翼齐飞。如此瞧来,不是方世妹与沈娘子,却又是哪个?”
方宝璎听她细说一回,早是笑得没眼缝儿,只将脑袋往沈蕙娘肩上一靠,口中却犹道:“好端端描画,徐世姐倒与史小姐一处通气,只顾编排起我们来!蕙姐,你倒是好性儿,竟也不与她两个理会几句!”
沈蕙娘面颊微热,只笑道:“徐小姐与史小姐耍笑几句,偏你这等做张做智的。史小姐画得精妙,徐小姐解得风趣,你细听着便了。”
四个说笑间,史琼兰又取了纸,只将些猫儿、狗儿、鱼儿等动物,取其种种可掬憨态,一一勾画出来。
徐清徽与沈蕙娘瞧得技痒,也取了纸笔,自家画些花草或小物。
方宝璎原不善此道,便只在一旁添茶倒水、铺纸研磨,不在话下。
消磨了大半日光景,直忙碌至二更时分,竟捣鼓出十余种合用的花样来。
只见那纸上所画,不拘动物、花草、小物,皆是活灵活现、别致可爱。
花样既成,两个如获至宝,与徐清徽、史琼兰两个千恩万谢一番,方才归家去。
翌日往绣庄去,陈金荣早领人将衣裳清点停当,棉布绣线亦是备办妥了。
沈蕙娘派了好些工人,照着昨日所得花样,一日间便在棉布上画妥了足量底本。
第二日起,众绣工领了布头、丝线,自是往绣绷前头坐下,手上飞针走线,只是一心赶工。因着期限临近,众人每每赶工至入夜,不在话下。
这一日晚夕,绣坊中犹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满屋子绣工围坐,个个儿垂首凝神,指头翻飞。银针穿梭间,便在那细棉布上,赶绣出种种活泛花样,只待与百福衣遮丑添彩。
沈蕙娘也坐在屋中一隅,正往跟前棉布面上,拈针引线,专心绣那青鸟红蝶。
忽听得外头一人笑道:“诸位姐妹,且都歇歇手儿!”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门帘一挑,方宝璎早提着个木头食盒进了屋子。
方明照落后进来,领着几个抬食盒的侍人,亦是笑道:“夜半肚饥最是伤身,且快趁热用些宵夜,垫垫肚子罢。”
几个侍人早将食盒打开来,四下里一时热气蒸腾,食香四溢。
只见里头盛着些三鲜馄饨,汤面上油花金黄;又有些杞子桂花糕,蒸得晶莹剔透;还并着几味小菜,色香俱全。
众人见了,好不欢喜,俱都停了针线,围拢过来,取些宵夜自用。
沈蕙娘正绣至要紧处,便是仍在那绣绷前头坐着,兀自埋头刺绣。
却听方宝璎笑道:“好个针线痴子!你这鸟儿蝶儿的,绣了半日,可绣出几分仙气来不曾?”
沈蕙娘搁了针线,抬眸瞧去,原是方宝璎正端了一碗馄饨,步至她身侧来。
不待她应话,方宝璎便舀起一个馄饨来,吹了一回,送至她唇边,说道:“填饱肚子要紧,且快趁热用些。”
沈蕙娘拗不过,就着她手吃了一个,一时面颊微热,伸手便要去接那碗,只道:“有累宝妹,我自家吃来便是了。”
方宝璎却将碗略移开些,偏不给她,只把眼向那绣绷上青鸟一睃,吃吃笑道:“白教你绣了这半日!你瞧这鸟儿,这般呆头呆脑的,只知定定瞧着前头。由那蝶儿飞着,也不知看它一看!”
旁的几个绣工听得这话,自是忍不住偷笑起来。
沈蕙娘登时通红了面皮,只道:“好个促狭鬼,没得来编排我。你且将这馄饨与我,我自家吃了,也好紧着做活,早些家去。”
方宝璎撇一撇嘴,倒真将那碗递与沈蕙娘。一面自家掇过个小杌子来,就在沈蕙娘身侧坐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说道:“我且坐在此处监工,省得你躲懒误工,下值晚了,倒留我独个儿在房里,好是孤枕难眠。”
一语未了,旁的几个绣工早是“嗳哟”起哄不迭。
沈蕙娘正自吃食,听她这般说话,险些不曾噎着,忙顺一口气儿,只嗔道:“只顾浑说,愈发没句正经话了。且往那头吃糕去罢。”
方宝璎却将脸一扭,只与那几个绣工道:“列位且与我评评理,我怎的倒不正经?我这少东家亲来监工,竟不是一桩正经事么?”
那几个绣工把眼风往两个中间扫过几回,笑得好不促狭,忙不迭应道:“难为少东家体恤,监工正是应当。”
方宝璎便又转面瞧沈蕙娘,只将眉一挑,笑嘻嘻道:“蕙姐可听真了?监工原是我分内之事,懈怠不得。”
沈蕙娘没奈何,只摇头轻笑一回,叹道:“罢罢罢,由你便了。只是安静些,莫要扰了旁人才好。”
方宝璎笑道:“你便是躲懒要与我说话时,我也绝不肯与你应半个字。”
良久,众人用罢夜宵,复又往绣绷前赶工。
沈蕙娘亦是重拈了银针,穿罢红线,绣那欲落青鸟喙尖的红蝶。
她余光中瞥见方宝璎盯着绣面,神色好生专注,不觉眉眼微弯,那心窝里,直软得春水相似。
四下里烛影摇曳,沈蕙娘却愈觉心安神定。
飞针走线间,那绣面红蝶,未落青鸟喙尖,却早落进沈蕙娘眼底心上。
且说那明月绣庄众人,如此点灯熬油,紧赶慢赶,贴着冬至前几日,便是将那三百件百福衣,皆齐齐整整做毕了,查验停当,入了箱笼。
捻指便到冬至正日,天色晴好,暖阳和煦。
巳牌时分,沈蕙娘与方宝璎领着些得力的伙计,押着三辆大车,走在前头。徐清徽与史琼兰也自家乘了一辆小车,缀在后头。
一队车马骨碌碌驶过青石板街,一迳往城南养济院中来。
那养济院院使,一个姓钱的老者,早是得了信儿,领着几个大些的孩童出来,同在门口候着。
见得车马驶来养济院门首,钱院使忙迎将上来,笑道:“可把贵客盼来了!列位贵客,这大冷天儿,快请院里吃盏热茶,暖暖身子。”
一行人同下了车,与钱院使两下见了礼,便教引进养济院中去。
但见那养济院中,此时早是挨挨挤挤,由几个教养嬷嬷领着,乌泱泱聚满了百十个孩童。见得一行人前来,皆依着嬷嬷教导,乖觉见礼,七嘴八舌只道“贵人安好”,不在话下。
钱院使与众人递过一回茶,沈蕙娘便忙吩咐众伙计卸下箱笼,堆在庭中,一一都打开了。
方宝璎早是等候不及,只往箱中拿起一件百福衣,抖搂开来,示与众人,扬声笑道:“且都来瞧瞧新衣裳,可还合心意么?”
但见那深蓝袄子之上,除却寻常福字,还添贴上了几块细棉布头。
那细棉布头之上,则使了五彩丝线,将玉兔捣药、红白梅花、酒酿圆子几类花样,皆绣得活灵活现。
众孩童见这百福衣趣致可爱,皆是欢喜不已,一窝蜂聚拢上来,围着箱笼,舒头探脑,只顾瞧箱中百福衣上,还有何种花样。
只急得几个教养嬷嬷忙不迭道:“个个儿都有份,只顾猴急怎的!且都依次排好候着,仔细教旁人挤倒了!”
当下又招呼众孩童列了队,俱在院中箱笼前候着。
沈蕙娘与方宝璎一行人,便皆立在前头,与众孩童分发百福衣。
但见一个小童上前,生得白净滚圆,颇是伶俐,向沈蕙娘讨一件绣得小虎穿林的。
她央着沈蕙娘与她穿上了,便是扯着沈蕙娘衣角,笑嘻嘻问道:“姐姐,我瞧那画册里头大将军,战旗上都爱画虎儿。你瞧我穿了这虎儿衣裳时,可也像个大将军么?”
沈蕙娘听这小童话语,亦是眉眼弯弯。她矮了身子,与小童将衣襟细细一拢,只柔声道:“披着这等威风的虎崽儿在身上,正是个小将军临阵呢!”
一面伸出指头,将那虎头上须子轻轻一点,又笑道:“这虎儿教你赋了这般胆气,夜里一准要活转过来,与你做了坐骑呢!”
那小童愈是欣喜,昂首阔步去了。
方宝璎瞧众孩童欢喜,自家也早笑得见眼不见牙。
正分派间,却上来个小童,身量纤小,将两只手绞着衣角,只把面皮飞红了,怯生生瞧她,却是半日也不言语。
方宝璎见她乖巧,心下便软了七八分,一时忙将手中一件百福衣撂下,蹲了身子,便去拉那小童的手,笑吟吟道:“真个可喜孩儿!你且挑件合眼的,姐姐与你穿了,才好过节呢。”
那小童瞧了一瞧,只是摇头,方宝璎便自家往那箱笼里翻拣一回,寻出件锦鲤摆尾的百福衣来,往那小童身上比划,俏声道:“你瞧这鱼儿,尾巴翘得这般高,正是个跳龙门的!”
她一面说来,一面又与那小童将百福衣齐整穿好了,说道:“都道过了冬至,便是又添一岁。这鲤鱼专招福禄,正好赶着这日,与你来年添些喜气。”
那小童这才抿着嘴,微微笑将起来,细声细气道:“多谢姐姐。”
不多时,那百福衣分派已毕。满院中小童得了心意,个个儿欢天喜地,彼此瞧过衣裳上花样,便是在院中各处嬉闹起来。
方宝璎瞧得眼热,自家也钻进孩儿堆里去,一时拉着这个掷沙包,一时又追着那个捉迷藏,口中兀自笑嚷不迭。
那厢徐清徽与史琼兰两个,却早教些稍大的孩童团团围拢了,只缠着她两个描画耍子。
史琼兰便寻来块平坦青石板,与徐清徽一同捡了些枯树枝,往梢头蘸了水,你落一笔,我落一笔,便在那青石板上,一齐描画起来。
一旁围拢的孩童也各自在手中握着一截枯枝,纷纷在地上学着描画起来。
沈蕙娘与钱院使一齐在旁,将眼风往院中扫过一回,却只把眼定在方宝璎身上,觑她与几个小童翻花绳耍子,正是玩耍得兴起,自家早是满面含笑,目泛柔波。
瞧了一回,沈蕙娘方引着钱院使往廊下僻静处去,两下商议些要事。
第二十七章
但见那钱院使深深道了一个万福,感激道:“有赖贵绣庄上下费心,与院中孩儿送来这等厚实鲜亮的衣裳,不知省了多少冻疮苦楚!”
沈蕙娘温声道:“院使不消多礼,我们不过略略尽些心意罢了。东家此番还与我吩咐,道是往后日子,倘或院中孩儿,有那针线上灵巧的,待年纪稍长,亦可荐到绣庄学徒,学门手艺傍身。”
钱院使听得这话,喜得连连作揖,只道:“贵绣庄上下积德,必有后福!”
众人各自嬉闹叙话,不觉早是金乌西坠。
养济院中众人千恩万谢,亲手备下饭食,定要款待。沈蕙娘推辞不过,便与同来的一齐留下,在屋里与众人同吃冬至圆,
端见那汤圆煮得雪白圆润,盛在粗瓷碗里,腾腾冒着热气。
钱院使亲自捧了两碗,递与沈蕙娘、方宝璎,笑道:“院里孩儿们亲手做的,馅儿有荤有素,图个团圆喜庆,贵客且来尝尝。”
方宝璎先舀起一个汤圆来,吹了一回,张口便咬下半边柔糯糯外皮,里头那红艳艳豆沙立时入了口,直甜入心窝中去。
她吃下一个去,笑道:“原是相思豆沙馅的,好生香甜可口。”
沈蕙娘也舀起一个,轻轻咬开吃了,里头竟也是相思豆沙。
一旁眼尖的嬷嬷见了,只拍手笑道:“了不得!两位贵客,竟是一齐得了相思豆馅儿的。这冬至圆中相思豆,倘或教妻侣一同吃来,便是专管相思情意,保管教妻侣两个蜜里调油,分也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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