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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知府、柳内官、郑内官三个,往品香绣庄前头瞧过时,皆是微微颔首,却都不言语。
方宝璎纳罕忖道:这郑内官平日里,向来最爱吹捧品香绣庄的,这回怎的倒成个据嘴的葫芦了?
正忖间,潘知府三个早行来明月绣庄跟前,将那绣卷细细看视一回。
端见那绣卷之上,先以青黑为底、银白为衬,绣得那河山之巅,云涛翻涌。金色龙身隐现其间,鳞甲参差间光色流转。尤是那一双龙目,正含情凝睇下界,似蕴恤爱万民之怀。
柳内官看毕,眼底竟是罕有地生出几分笑意,显是十分属意。潘知府亦是面露赞许,只道:“明月绣庄这绣卷——”
一语未了,潘知府竟是面色乍变,猛然止了话头。
一旁郑内官却早是肃了面色,抬手指着那绣卷,厉声喝道:“大胆!尔等刁民,竟敢以邪术亵渎天威,其心可诛!”
明月绣庄众人忙定眼瞧去,一时皆是大惊失色。
却见那绣卷之上,龙目之处本是黑亮,此时竟是晕作两滩暗红,端如两汪血泪。分明是金龙巡游江山,好一个吉景,此时却成了金龙泣血,端是不祥之兆。
方宝璎见得此状,连忙急声道:“小庄冤枉!”
方明照亦忙道:“大人且容小的细禀——”
话音未落,只听那郑内官冷笑道:“待官差审讯时,自有你等细禀的时候!”
一面取出宫中令牌,喝令衙役上前,不由分说,只将堂上明月绣庄众人尽数拿下,又令人将明月绣庄先行查封,捉拿余下工人。
潘知府面沉似水,知晓事体重大,只教将明月绣庄众人押下候审。那柳内官亦是眉头紧锁,似有疑虑,却到底不曾开口。
当下皇商遴选暂休,由潘知府、柳内官、郑内官三个,一齐彻查明月绣庄大不敬之案。
沈蕙娘虽是心焦,却也知晓此时别无旁法,也不多言语,只与众人一齐,教郑内官亲押送至府衙狱中去。
狱卒将众人分开几间牢房关好,郑内官提点过狱卒好生看守,方才去了。
沈蕙娘与方明照、方宝璎等平日里管事的,并零散几个工人,教狱卒同关入一间牢房中。
众人几曾历过这等阵仗?一时个个儿面色煞白,皆是心下惊惶。看看狱卒走远了,方才压低了声,彼此议论起来。
方宝璎犹把眼定在外头廊上,直将齿关咬得紧紧的,显是激愤难平。
沈蕙娘握了她手,亦是面色凝重。
方明照定下心神,低声与众人道:“诸位姐妹不必惊慌。这回做这《金龙图》,绣庄上下严实得铁桶相似。如今出了这等事,其中必有些蹊跷。”
陈金荣接过来道:“每日往染坊领来的用料,先由督工的查验一道,再由我查验一道,瞧来皆无甚错漏。屋里绣工,我一个个儿瞧着,也都是老实的。”
苏良亦道:“正是。那染线各道工序,我领着三个监工的,每日里盯得严严实实,出库时也都是好的。”
沈蕙娘只在一旁细细听觑,愈发没个头绪。正自愁烦间,忽见得一个姓孟的染工,此时正缩在墙角,一声儿也不响。
沈蕙娘不觉心中可怜,与方宝璎示意一回,两个便是向那孟娘子挪近了。方宝璎便道:“孟娘子,你心中倘或觉着不好,便与我们说说话儿罢。”
孟娘子兀自垂着脑袋,只道:“我心中……并没什么不好。”
一旁苏良听得这头动静,便接口叹道:“孟娘子,你原不消瞒着少东家。你挂念你家娘子,是也不是?”
方明照也宽慰道:“孟娘子,你不消悬心。苏工头前日才来帮你支过工钱,尽够你娘子这一月间药钱了。何况眼下虽进了牢狱,却也候着审讯了。或许过得几日,便可得开释了。”
原来这孟娘子家中妻子先天身子孱弱,向来有些不足之症,尽日里煎汤熬药养着,身边长久离不得人。
众人一时皆七嘴八舌关切起来。那孟娘子听得这声响,却愈是将脸埋下去,只含混应过几声。
沈蕙娘见得她这般神思恍惚模样,只道她教这等祸事唬得紧了,与方宝璎温声宽慰她一回,也便罢了。
众人在狱中关押数日,每日皆有狱卒来提人审问。
方宝璎与绣庄中账房、扫洒等众工人,因平日不多经手绣品活计,此番更不曾牵涉其中,便被开释出来。
余下绣坊、染坊两处全数工人,并方明照这做绣庄东家的、沈蕙娘等做工坊管事的,仍被拘在狱中候审。
方宝璎虽出得牢狱,然而绣庄早教府衙封锁,半步靠近不得。她虽是心急如焚,却也只得雇了一辆小车,先回方府去。
将到门首,小车却是停在路中,半步也行进不得。方宝璎掀了车帘一看,却见方府前头街道上,早是乌泱泱聚起一群人来,四下里哭喊喧天,好不可怜。管家带着几个护院立在门首,此时正自苦劝不迭。
第四十三章
方宝璎在车中打眼张觑,远远在那人群外围,瞥见几个熟面孔,皆是明月绣庄工人家中亲属。
方宝璎心下一惊,忙下了车来,行上前去。
众人不曾见她时万事皆休,此时见得她来,立时将她围住,七嘴八舌嚷个不住,皆是探问家人下落。
更有那性急的,早是高声叫道:“好端端在你家做工,清清白白的手艺人,怎的便教官府捉拿了去?少东家,你今日须得与我们说道清楚!”
方宝璎见得这番光景,思想狱中众人,尤是方明照与沈蕙娘两个,一时愈是心下酸楚。
她定一定神,此时纵是钗环尽落、衣衫污皱,亦是挺直脊骨,只扬声道:“列位休要惊慌!此事既起在我明月绣庄之中,我明月绣庄便必不会弃狱中姐妹不顾。此番便是倾家荡产,也必定打点官司,将众位姐妹全须全尾接回来!”
一面吩咐管家进屋去,与每人皆支一两银子来。
正乱着,忽见得外围一个瘦弱之人教旁人搀扶着,面色青白,咳嗽不止。不是孟娘子那姓苗的妻子,却又是哪个?
方宝璎忙走近苗娘子跟前去,不待开口,便教她捉了衣袖,一面哭道:“少东家,我家娘子向来是个老实的,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如今怎的遭得这等横祸?教我……教我怎生是好……”
方宝璎只牵过她手来,说道:“苗娘子且放宽心,孟娘子眼下虽在狱中,然而并不曾受什么拷打。你瞧着身上不好,我再多与你支些银子,你且拿去抓药调理,或是寻个街坊照应着,休要忧心银钱。待孟娘子家去,见了你保重身子,才安得心来。”
苗娘子待要推拒,方宝璎只叹道:“孟娘子与我绣庄出力多年,我们倘或眼睁睁瞧着她家中没个依靠,岂非无情!”
那苗娘子听得这话,一发扑簌簌两眼中滚下泪来,颤巍巍便要下拜。方宝璎忙伸手止了她动作,少不得又好生宽慰她一回,又教管家多取了些银子与她,不在话下。
此后数日,方宝璎也顾不得如何休整,只日日往府衙中打探消息。
然而那起衙役得她问话,却皆是面露难色,或是推说不便透露,或是索性躲避不见,端的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方宝璎磨了几日,才有个衙役私下里与她叹道:“娘子倒是痴心,日日来此打探。可委实不是我与你泼冷水,此案牵涉重大,又是两位宫中内官亲自督办,便是知府大人也要忌惮三分。何况郑大人正咬得紧呢!眼下柳大人、潘大人做主,释放你等不曾涉案的出来,已是容情开恩。你便是跑断了腿儿、磨破了嘴皮子,又能成得什么事?”
方宝璎听得这话,当下只如一盆冷水临头浇下。呆了半日,心知此处探听无门,只得先转回方府中去,另寻出路。
此日夜间,外头雷电交加,又早落下一天骤雨来。
方宝璎独卧房中,思想此番祸事,一时翻来覆去,只是孤枕难眠。满心愁烦忧思,浑寻不着个开交处。
横竖没半点睡意,方宝璎起身下了床,便要往一旁立柜中寻些安神香点来。她拉开一个抽屉,却见里头收着一幅绣活。
她拾起一瞧,却是沈蕙娘生辰那日所说,以发丝绣制的长命娘娘像,端的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那神像下头,又有几行小字尚未绣成,此时尤是炭笔勾成的底稿,字迹轻淡。
方宝璎细细一瞧,但见上头写道:“信女沈蕙娘叩祈:一愿小妹沈桂娘学业有成,二愿婆母方明照身体康健……”
方宝璎心头一跳,忙凝眸往下瞧去。
端见下头一行,一笔一划写道:“三愿发妻方宝璎喜乐无忧。”
此番绣庄蒙难,方宝璎在牢中含冤受押、出狱后连日奔走,纵是忧思连绵、心焦难抑,到底撑着一股心气儿,一时半刻不曾折腰红眼。
这时节,方宝璎怔怔看了那愿心一回,又将轻颤指尖抚过“发妻”二字,却是不觉鼻头一酸,扑簌簌两腮滚下泪来,喃喃道:“蕙姐,你……你……”
一语未了,早是放声大哭起来。
当是时,屋中烛火昏黄,正照见那明镜台上,方宝璎从前赠与沈蕙娘的一对泥偶,此时犹是满目柔情、彼此偎依。
窗外雷声隆隆、雨声萧萧,一时帘栊寂寞、罗幕清寒,满室凄凉之情,无人可诉,皆付更长漏永。
翌日,方宝璎换过一身庄重衣衫,又特特备下一样礼物,迳往昌平侯府去了。
侍人引着方宝璎进了府中,到得花厅上,昌平侯正端坐上首相候,方宝璎忙端端正正见了礼。
昌平侯把眼风往下一扫,见得她衣衫虽整,眼窝下面却浮着淡淡两痕黛青,便知她这几日煎熬,委实不轻,只缓声道:“少东家今日来,想必是为绣庄那桩官司罢。”
方宝璎见她已然猜出自家来意,便也不相隐瞒,应道:“侯姥明鉴。小庄上下,如今皆入狱中,内外隔绝,竟连一丝消息也透不出来。小的今日冒死前来,不求侯姥徇私枉法,只求侯姥念在往日情分,略施援手,与小的探听些内情。”
昌平侯沉吟片刻,只道:“原不是我不肯相助。只是此案事关天家威仪,又由宫中内官亲审,便是我也不好贸然插手。”
方宝璎听得这话,却向袖中取出宅宅小小一卷红挂毯来,恭恭敬敬呈上,只道:“请侯姥瞧瞧此物。”
昌平侯使个眼色,一旁侍人便取过那挂毯,展开与昌平侯瞧觑。
端见上头绣得一只麒麟,口衔瑞草,嬉游百花丛中,一旁又有“麒麟贺春”四字。
这图样绣工虽犹是稚拙,却瞧得出一针一线皆是十二分用心,半点不曾懈怠。
昌平侯瞧了一回,只问道:“这图却是谁人绣来?”
方宝璎答道:“此图原是传习所中学徒绣来。”
昌平侯便道:“这越州绣行传习所,我也略有耳闻。办学不久,难得便有这般手艺,你们倒当真有些法子。”
方宝璎应道:“这传习所虽是小庄承办,然而能成今日气候,却非小庄一家功劳。”
一面细细说来:“小庄当初办这传习所,原是深受圣训教化,方知须怀仁义之心,行此扶贫济困之事。落后知府大人知晓传习所之事,特特与京中上书,得了陛下首肯,便专款拨了些银钱,投与传习所教学开销。故而传习所得以顺当办学至今,正蒙朝廷援手扶持。所里学徒苦练手艺,亦是不惟为自家生计,更是感念陛下怜恤民生之恩。”
她话头一滞,语声中愈是恳切:“如此桩桩件件,皆是天恩浩荡。如今明君治世,小庄方得立足,免受诸般艰难,更有余力相助贫弱,平日里感念陛下圣恩尚且不及,又岂会做下那等亵渎天威之事?”
昌平侯把眼定在那麒麟贺春的图样上,默然半晌,方才叹道:“也罢,我且代你往那府衙走一趟罢。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成与不成,此时我却实难与你说知。你还须保重些,莫要先将自家身子愁坏了。”
方宝璎听得她松口,当下心中感激,连磕几个响头,千恩万谢自不必提。
既得昌平侯从中探听斡旋,不消两日,府衙那头便松动了。
方宝璎往里头交齐了保金,凡未曾亲自经手《金龙图》的工人,如今皆开释出来。沈蕙娘与那孟娘子,便在此列。
只有一样,沈蕙娘身为管事,虽不曾经手,亦有失察之责。依照律法,除却保金,还须得受了杖责,方可保释出狱。
待得众人开释当日,方宝璎领着几个侍人,雇下几辆马车并一顶软轿,早早候在府衙外头。
不一时,府衙大门一开,那得了保释的工人,此时簇拥得沈蕙娘在中央,一齐缓缓行出。
方宝璎三步并两步迎将上来,端见众工人个个儿泪如雨下,哽咽不止,独沈蕙娘一个不曾落泪,不住劝慰众人。
然而方宝璎不过瞧她一眼,便是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失声叫道:“蕙姐!”
原来沈蕙娘方才在堂下挨了板子,加之头里连日冤狱,此时正是面青唇白,端寻不着些血色,通身形容亦见清减,瞧来好不憔悴。
这时节,沈蕙娘教两个工人搀着,一步一停,好生艰难走上前来。方宝璎赶至她跟前,早是止不住纷纷落下泪来,只颤声道:“蕙姐,怎的……怎的便受这等苦楚……”
沈蕙娘慌了神,忙抬手替她将腮边泪珠拭过,只道:“我全须全尾出来,并没什么大碍,宝妹原不消悬心。”
一面展笑几分,只道:“莫要哭了。我方才鬓边有些乱了,教宋娘子与我拂了拂,你细与我瞧一瞧,现下可曾顺了?”
方宝璎听得这话,愈是哭得言语都说不出来。
众人彼此关切一回,方宝璎将众工人一一安顿上马车,方与沈蕙娘同乘了软轿,一迳转回方府去。
早有医工候在府中,待与沈蕙娘诊过伤处,便道:“此番虽伤了皮肉,幸而不曾损及筋骨。我与娘子开副膏药,早晚敷上,再内服些汤药,静养半月便无大碍。”
方宝璎这才略略放下心来。接下数日,她仍少不得在外奔走,归家时却也顾不得休息,只衣不解带看顾沈蕙娘,便连换药之事也不曾假手于人。
这一日,方宝璎才与沈蕙娘将伤处擦洗过,又将膏药细细敷了,沈蕙娘便与她道:“宝妹,明日我也与你一同出去。”
方宝璎急切道:“蕙姐,你才将养四五日,勉强走得动道罢了,怎的倒这等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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