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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宝璎伴在她身侧,闲闲捏了狼毫笔,只在纸上描画耍子,聊度光阴。及至夜深时节,虽则频频瞌睡,教沈蕙娘劝了数回,却只嗔道:“倘你不肯歇下时,我便也熬着。”
沈蕙娘无法,只由她便了。
沈蕙娘兀自再绣一阵,略歇一歇,扭头瞧去时,却见那狼毫笔横在纸上,晕开老大一团墨迹。
那时节烛火昏黄,教夜风轻拨,正自柔柔摇曳。
方宝璎浸在那柔光中,早将头枕在案上,不觉眠去。她面颊正贴在那画纸之上,此时早滚了满面墨痕,成个花脸猫儿了。
沈蕙娘轻叹一口气,却是微将眉眼弯过,取了一领披风来,与她盖至肩上。又将一旁罗汉榻略铺一铺,便是和衣歇下。
屋中烛熄,庭下春月朦胧,花白似雪。
捻指过了月余,正是四月廿八,黄道吉日。
沈蕙娘早早起身,往镜台前头坐下,身旁几个喜娘便立时围将上来。
她将眼定在镜中,但见几个喜娘匀脸梳头,各自替她打扮。
不一时,只将她乌油油丝发高挽,云髻团圆;白素素面颊细描,祥纹绵长。一觑之下,端的庄重更胜往日百倍。
几个喜娘一面忙乱,一面仍七嘴八舌说道:“张罗过百十桩亲事,再没见这般相配的!”
沈蕙娘兀自垂眸不语,只忖道:原不过是些做戏的勾当,倒累得这般正经。
忽听得窗外爆竹噼啪炸响,沈蕙娘装扮停当,立将起来,早有人呈了婚冠和婚服来。
一个喜娘取过婚服与她穿了。端见那妆花缎袍子映着朝晖,愈发红得晃眼,上头将金线细细绣了并蒂莲花,又粼粼缀了水波纹样,端是大气典雅。
另一个喜娘取过婚冠与她戴了。只见这婚冠圆似满月,上头满饰珠玉,好不华丽璀璨。其后悬垂一方大红婚巾,同是水上并蒂莲图样,只是依了新法,绣作透空样式。
沈蕙娘穿戴齐整,便教喜娘拥着出了屋子,一迳往天井中行来。
只见天井中已铺就毡毯,陈设香案,上头供奉一尊姻缘娘娘像,含笑下视,正是一副慈眉善目、普惠众生之相。
这原是大周婚俗,新人盥手焚香,同拜姻缘娘娘,以佑妻侣和顺、家宅安宁。
沈蕙娘垂手静立阶前,只听得身后环佩叮咚,履声渐近。须臾之间,方宝璎便已行至她身侧。
端见方宝璎穿戴与她一般无二,额间点着五瓣梅花钿。方宝璎本已生得粉妆玉琢,此时满面飞扬神采,兼教这般鲜妍衣饰一衬,较之往日,竟平添三分秾艳丽色。
沈蕙娘原非慕色之人,此番抬眼瞧去时,却也怔然一瞬。
她忙颔首与方宝璎见礼,却听方宝璎笑道:“蕙姐这般将眼定在我身上,莫不是要在我脸上烧个窟窿?”
近旁几个喜娘轻笑出声来,沈蕙娘一时微生窘意,只垂眸道:“吉时将至,且与娘娘磕头要紧。”
两个并肩登阶上去,几个姑子早候在此处。
两个教姑子引着净过手,焚香拜了三拜,又一齐跪至蒲团之上。几个姑子侍立一旁,自念诵经文不提。
青烟缭绕间,沈蕙娘正自静思,忽听得身旁方宝璎低声道:“沈娘子可知,姻缘娘娘最恼恨何等人?”
沈蕙娘只道:“这等庄重时节,莫要作怪。”
方宝璎兀自接茬道:“姻缘娘娘头一宗恼恨的,便是沈娘子这等人。方才瞧我时,分明眼也直了。这时听我说话,心中原也欢喜得紧,却偏生要乔模乔样的,只是假撇清。”
沈蕙娘心知方宝璎打趣,口中只不应她,却是微红了面颊。
却听方宝璎又道:“第二宗恼恨的,却是徐世姐那等冷灶膛似的脾性。我从头至尾,这般小意贴恋着,她竟浑不与我动心。这一月间,我要寻她时,她偏推三阻四,不肯与我照面。今日好容易撞在这喜宴上,我偏要酸得她倒牙跌足,方出得这口恶气。”
她一面说来,一面悄将沈蕙娘衣袖一扯,只道:“今日宴上相逢时节,沈娘子务要与我递眼色挨膀子,教全越州尽皆知晓,我方宝璎得了天赐的好姻缘,寻着个好生疼顾人的娘子在屋里。纵有十个徐世姐抹泪求我,我也绝不理会。”
沈蕙娘听得她絮絮不止,倒觉比那姑子念的经文还恼人些。一时唯恐她不肯歇口,只低声应道:“我只依你便了。”
方宝璎笑嘻嘻应句“有劳”,果真不言语了。
两个礼罢了神,又一齐往祠堂拜过先人,再承了方明照长训,诸礼皆过,自不必提。及近下昼时节,方转到宴厅来。
且说方府内外早是张灯结彩,檐下廊上处处悬垂喜灯喜幔,铺排得满目吉庆。
前院依着沈蕙娘所言,热腾腾支起十口大锅来。街坊、流民络绎往来,皆远远与新人道了贺,讨得喜汤水去。
宅中宴厅亦正是红烛高烧,锦绣铺陈。厅中设了近百雅座,凡亲朋好友尽得列席,众宾客挤挤挨挨,或划拳行令,或交头接耳,笑浪直掀到云外去。
方明照端坐东首席上,有那生意往来或是平日亲近的宾客,皆不住寻她敬酒说话。寻着空处时,她犹要唤过侍人来,探问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如何,直将她忙得恨不能一个分作两个。
沈桂娘则与书院同窗一齐告了假前来,此时同坐一处,饮馔谈天,叙些闲话,倒也自在。
露易丝和张通译亦依约前来,与些越州商贾同席而坐。
吉时方至,但听得司仪高唱一声“新人拜堂”,满堂霎时静了。
沈蕙娘与方宝璎同牵了红绸入来,缓步行至厅前。
方宝璎生受一日奔波,连步履也有几分漂浮。偷眼一睃沈蕙娘时,却见她犹是满面沉静持重,不由忖道:难为她打熬得过这许多磨人规矩。
两个依着司仪唱礼,并肩三叩首毕,便要行同牢礼。
侍人捧了漆盘,盛上一对白玉盏并几碟子炙肉脯、蜜饯果子。
方宝璎早似饿牢打出,此时见那肉脯油光发亮,只恨不能立时咽下肚里去。好容易挨过司仪唱礼,到得进馔时节,当下执箸取食,几是狼吞虎咽。
沈蕙娘慢慢用了一回,见得方宝璎唇边染了酱汁,忙取过帕子要与她擦拭,却见方宝璎早自家舐去了,急切处倒如猫儿索食一般,一时不由垂首轻笑。
方宝璎乜斜杏眼,含混嗔道:“笑甚?姑奶奶饿煞了,只为不愿与你夺食,尚让你三分呢!”
沈蕙娘端起白玉盏来递与她,只道:“仔细噎了嗓子。”
及至合卺时节,方宝璎捧了葫芦瓢,咕咚咚一饮而尽,直教呛得连咳数声。
沈蕙娘轻将她背脊拍了几拍,只低声道:“怎生这般逞强?”
方宝璎把眼将她一瞪,却道:“我是个纸糊的不成?便再来一缸也喝得!”
满堂宾客一时哄笑喝彩,直赞新人性情爽利。
礼成,两个一齐入席来,游走敬酒。
行至东面一桌,在座皆是方宝璎书院同窗,见得两个过来,便一齐起身举杯,纷纷道贺。
沈蕙娘把眼略将众人一扫,却只识得两人。她自家妹妹沈桂娘自不必提,另一人却是那徐家小姐徐清徽。
只见徐清徽身量高挑,一张窄长脸孔上,眉迤远山、目隐寒潭。肤质极白,教满堂灯烛煌煌相衬,竟愈近霜雪之色。
这时节,她髻上不过三两玉饰,一袭釉蓝衣衫亦只缀些暗纹。起身见礼时,虽则眉目含笑,举止谦和,然而通身清冷出尘之气,却犹教旁人自惭形秽,不敢相近。
沈蕙娘虽早与徐清徽打过照面,此番再会时,却仍忖道:此等天上地下难寻的人物,怪道方宝璎这般牵肠挂肚地丢不开手。
正思忖间,却听方宝璎俏声道:“桂娘妹妹,今日可该改口了?”
同窗闻言皆大笑起来。沈桂娘瞧她两个一般光彩照人,端是相配,相与间亦是和顺相契,便是乖巧展笑,甜甜唤道:“姐媳。”
方宝璎笑将起来,欢欢喜喜应下了,与沈桂娘以茶代酒,两下敬了一回。
却说她一壁说话敬酒,一壁却把眼往徐清徽面上一睃。
见得徐清徽不过澹然相视,她心下好不称意,当下“嗳哟”一声,便是软绵绵将身子往沈蕙娘怀中一歪,只腻声道:“蕙姐,我脚软了,你且搂着我些。”
众同窗见得此景,一发你瞧我,我瞧你,彼此挤眉弄眼,起哄不歇。
独徐清徽纹风不动,只笑吟吟将两个瞧觑。
沈蕙娘面颊微热,只将手在方宝璎腰上虚扶一把,又举杯向徐清徽道:“初来越州时,有赖徐小姐相助,还未酬谢。今日有幸相会,且请徐小姐受我敬一杯。”
徐清徽举杯还礼,温声道:“举手之劳,原不足挂齿。沈娘子谦和知礼,与方世妹正是天作之合。今日良辰吉日,我且祝二位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沈蕙娘未及开口,却教方宝璎截过话头去。
第八章
但听方宝璎愈发软了声气,只道:“都听着了罢?合该如徐世姐所言,教我头发都白了,蕙姐也一般疼顾我!”
一面笑嘻嘻与徐清徽敬一杯酒,说道:“我这混世魔王,如今也寻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了。徐世姐这般举世无双的人物,不更该趁早也寻个神仙儿来配么?倒省得旁人尽日操心你孤零零的,没个伴儿。”
徐清徽仰头与她吃了敬酒,不疾不徐道:“多谢方世妹费心,只这姻缘一事,正如你与沈娘子,贵在天时地利人和,强求反易生怨。我只待缘法便了。”
她这般应对,端的滴水不漏,方宝璎寻不着她恼,反将自家气得暗里咬碎了牙,只拽了沈蕙娘往邻座去。
两个又敬过几桌酒,便行近西面一桌,在座的多是越州绣行东家掌柜。
只见首座一人生得细眼薄唇,此时打扮得髻高入云,兼戴满头金饰,腕间还缠着三圈翡翠镯子,衬上一袭绛紫衣衫,端的是贵气逼人。
方宝璎见得她,只低声与沈蕙娘道:“那位便是春华绣庄东家崔员外,唤作崔进禄的,平日里专一爱与母亲作对。亏得母亲这般善心,竟肯请她上座来!”
一语未了,两个早转到桌前来。
两个正举了手中杯盏,要与崔进禄敬酒,却见崔进禄将眼皮一翻,倒先开口说道:“方小姐这婚巾倒是稀罕,好端端的缎子,偏要扎一排窟窿眼出来。”
方宝璎登时把双眼一吊,好生不悦道:“崔员外吃这满桌山珍海味,竟将眼珠子吃迷了不成?这分明是——”
沈蕙娘暗里轻将她手一握,却是截住话头,只在腮边温然展笑,接过来道:“分明是晚辈闲暇时自家琢磨的法子,图个新奇有趣罢了。有劳崔员外指点,且请崔员外受我妻侣两个敬一杯。”
那崔进禄却全不理会,只从鼻中嗤出一声来,当下高声道:“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尚且做不顺当,偏要寻些歪门邪道的功夫充数,当真是稀奇古怪!”
众宾客听得此处吵嚷,霎时噤声扭头,伸长了脖子齐刷刷看来。
满堂寂然间,只听得东首方明照朗声笑道:“越州城里倘或论起绣艺,谁人不晓你春华绣庄中许多一流行家?崔员外也不必烦恼,我两个孩儿到底年轻识浅,却是比不得你老人家手艺独到,又老成持重,倒衬得我们今日做东的不成气候了。”
崔进禄须臾紫涨了面皮,正待发作时,沈蕙娘早搁下杯盏,从容作礼道:“想来晚辈手艺拙劣,竟教崔员外瞧不出新奇之处,且容晚辈细细说来,便知端的。”
沈蕙娘一面说来,一面往婚冠后头取下婚巾,教两个侍人各执一端,将那透空之处迎光一照。
众宾客不瞧时便罢,此时打眼一觑,却尽皆惊叹出声。
但见那透空绣样,在婚巾上观来时,不过是寻常一排并蒂莲,下头缀了水波纹样。
然而待得透光时节,那影子往墙上投下,却将并蒂莲尽数变作云外海玫瑰,下头的水波倒成了茎秆上绿叶。
教大周人相看,只道较之大周绣品,那透空之处更显得精巧新奇。
教云外海人相看,却道较之云外海绣品,那挑织之处更显得玲珑细致。
沈蕙娘这才开言说道:“这原是晚辈自家琢磨的法子,取那十字挑花手艺,与云外海影纱之法相合,便成此绣。因是为绣这婚巾所作,想着讨个口彩,便叫做‘同心绣’。”
却听那崔进禄犹自冷笑道:“我道是甚,原来竟是些番邦邪技!用这等手艺充门面,没得糟践了祖宗法度!”
沈蕙娘却不恼不躁,只温声道:“崔员外这话,却是差了。您老人家可知乡下人种稻?倘或只知抱着老黄历,守着死日子播种收割,却不知顺应天时地利,只怕早将肚皮饿瘪了。”
她一面转向四座,又道:“何况我这同心绣,抽的是大周丝线,缀的是越州针法,不过借番邦巧思添个彩头。便如将洋肥灌了稻穗,结的仍是我们自家的谷。”
四座登时爆出雷动似喝彩。
只听得方宝璎抚掌大笑道:“怎的不是这理!崔员外这般守礼,且待我备下八抬大轿,敲锣打鼓地送你老人家往祠堂去,吃足七七四十九日斋饭便了。”
沈蕙娘并未阻她,只垂首掩去眼底笑意,一面又与众人礼过,自收了婚巾,重悬在婚冠之后。
方明照早行将过来,这时见得崔进禄面皮愈有几分猪肝样子,只佯将方宝璎背上一拍,说道:“小孩子家家,净说胡话。”
她一面又与崔进禄笑道:“崔员外且莫恼,我库房里还囤着些陈年绣线,明日便差人送到春华绣庄,权当谢你老人家今日拨冗指点。”
崔进禄眼见落不着好,只强笑道:“今日吃多了酒,浑说几句,还望主人家宽谅一二。”
方明照转身欲回,却见露易丝与张通译一齐上前来,与她见礼。
只听得张通译笑吟吟道:“方员外大喜。露易丝娘子见了这同心绣,直赞巧夺天工,有意向明月绣庄订百匹绣品,带回云外海贩售。这生意倘或成了,贵绣庄声名少不得要扬帆过海,远播番邦了。”
方明照眼中精光一闪,却只温声道:“露易丝娘子这般厚爱,倒教我惶恐了。只是这同心绣原是蕙娘的手笔,总须问过她的主意。”
说罢,她便与沈蕙娘柔声问道:“我的儿,你意下如何?”
沈蕙娘只恭谨应道:“有赖母亲抬举。这同心绣虽是蕙娘作得,终归是借了方家的针线。倘或能为绣庄添些进益,蕙娘愿将手艺教与坊中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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