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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照听得这话,眉梢眼角早堆下笑来,与她执手道:“好孩子,难为你生得这般心胸,我方家何等有福至此!”当下与露易丝约定了三日后至绣庄细谈,不在话下。
众人宴饮作乐,热闹直至掌灯时分。
前院早扎起百十盏走马灯,齐齐点亮时,映照得青石砖地上泼了金箔也似。
灯上彩绘百物,皆随轴转悠,引得灯棚下宾客往来间仰颈张望。
方明照早命人在灯下支了长案,摆开笔墨砚台,并有大红的喜庆纸,专作题词之用。
只听她笑吟吟道:“诸位凡有甚吉庆话,自家写来也好,说来教侍人帮着写来也好,尽可来添个彩头。”
众人便一齐围将上来,皆往那喜庆纸上添些吉利话,待墨干时悬至灯下,以作赏玩。
沈蕙娘伴在沈桂娘身侧,但见她提笔蘸墨,落纸如飞,一行小楷端的是清秀方正。虽瞧不大懂那诗里深意,却仍含笑赞道:“桂娘这字越发进益了,倒似状元亲传的笔法。”
沈桂娘却将笔递与她,只笑道:“阿姐且莫干瞧着,合该与我添上一笔,才是应了彩头。”
沈蕙娘推辞不过,便接了笔,略一沉吟,往边角上勾出个肥猫儿来。
端见那猫儿正扑绣球耍子,爪尖儿勾了丝线,尾巴翘得老高。
她搁了笔,一面与沈桂娘笑道:“这是村中吴大娘家猫儿。你三四岁时节,最爱往地上趴了,同它一处玩耍,直滚得浑身灰扑扑的,自家也成个花猫儿了。”
沈桂娘也笑将起来,只嗔道:“阿姐惯会取笑我。”
两个正自说笑,忽听得西首一片喧嚷。
原是徐清徽执了笔,正立在灯下题词。
但见她笔走龙蛇,须臾写就一联,便有学子高声诵道:“鸾凤和鸣盈喜气,山河锦绣颂华章!”
满场学子正抚掌喝彩不绝,忽见方宝璎抢上前来道:“我啃了好些书,此时也有诗诌来!”
众人哄笑着与她让开了道,她却连取笔也顾不上,兀自昂首高声念道:“烧鸭无伴羡鸳鸯——”
一语未了,满场笑浪早掀至云天之外去。
方宝璎登时通红了面皮,连下句也火烧火燎噎在喉间,偏生梗着颈子,将杏眼一瞪,扬声道:“笑甚?姑奶奶这诗还不曾作完呢!”
却见沈蕙娘早挨至她身旁,轻将她发凉掌心一握,只道:“今日大喜,我妻侣两个合该同诌两句,且谢列位贵宾赏光。”
她深深道了一个万福,又道:“烧鸭无伴羡鸳鸯,贵客有福享安康。”
且说沈蕙娘虽则识得些惯见字词,于此类吟诗作赋的雅趣却是一窍不通,所出下句全无平仄格律。
然而她此番说得浅近,却反教一众街坊与流民听得真切,一时皆叫起好来,七嘴八舌笑道:“娘子这话实在!我们度日时,不图个安康,却还图甚?”
一时微风乍起,灯影曳曳,一对彩绘鸳鸯正转得欢实,恰映在二人身影交叠之处。
四下里人潮如海、欢声喧天,方宝璎却倏然不见不闻,只觉掌心暖意徐徐漾来,将她浸得熨帖。
她怔然扭脸觑去,恰见灯影正转过一遭,暖融融将沈蕙娘笼在烛光里。
而沈蕙娘不过微微颔首,温然展笑,教那暖光一衬时,愈显得柔和敦厚。
忽见沈蕙娘亦转面瞧来,教她目光相迎时,只含笑低声道:“莫怕。”
方宝璎不由自主错开眼,心窝中突突直跳,却又忙作势将她一瞪,嗔道:“我几时怕了?”一面却愈将她手握得紧了。
却见徐清徽上前来,笑与两个拱手道:“两位以仁心入诗,市井胸怀原胜却风月辞章,在下自愧弗如。”
方宝璎登时眉飞色舞,喜得拍手不迭,口中却犹道:“我两个厮并你一个,要得胜时却是不光彩,且算作和局便了。”
众人闻言,皆摇头笑叹,她却早将沈蕙娘扯着满场看灯去。
灯会闹至三更天,宾客方渐次散了。
沈蕙娘梳洗过,打发侍人去了,自入得洞房来,端见红烛影摇,喜帐低垂。
往旁一看,却见方宝璎正穿了亵衣,坐在屋角一张藤榻上,晃着两条腿,将足尖勾着绣鞋耍子。把眼将沈蕙娘瞧觑时,犹在暗沉沉烛光下透出三分醉意。
她宴上吃酒时节,两腮早是桃红浅晕。这时兰汤新浴,教水汽熏过,愈显得白中透粉,玉雪可爱。
只听方宝璎笑道:“沈娘子怎生这般迟来?”
她一面说时,一面伸手,将那挂了喜帐的架子床一指,续了话头:“今日倒该立个规矩在先。往后夜间,这架子床与藤榻,我们且轮着睡。”
沈蕙娘原也挂念此事,此时听得她这般说来,便是颔首应道:“如此也好。你且往床里去,我自铺榻歇下便了。”
方宝璎却道:“今日你助我杀了徐世姐威风,还与母亲好生教训了那崔员外一回,便赏你头一夜睡床罢。”
沈蕙娘待要推辞,却见她早踢了绣鞋,往那榻上一歪,笑嘻嘻道:“可紧着与我取了铺盖来罢,仔细我改了主意,教你与我守着灯儿,一夜不准睡。”
沈蕙娘没奈何,取了鸳枕并锦被来,与她铺排停当,方往床里歇下不提。
翌日晨间,两个早早起来梳洗了,一齐依着婚俗,往上房与方明照敬茶去。
方明照见她两个举止相谐,心中好不欢喜,笑道:“倒似一对玉人。”
当下受过了茶,方明照便取那对鱼形玉佩来,分与她两个,说道:“这玉佩是方家家传的宝物,今日便交与你两个了。”
一面又与沈蕙娘道:“交与你时,也权作个信物。往后进了绣庄,事儿不拘大小,都要你与我分担。”
第九章
沈蕙娘垂首应诺,却听方宝璎嚷道:“蕙姐才成亲一日,母亲怎的便要拐她做苦力去了?”
方明照笑骂道:“好小油嘴,偏你晓得疼顾娘子。你便有蕙娘半分持重时,我何消这般操心来?”直将方宝璎羞得跌足嗔道:“母亲好生偏心!”
方明照兀自不理她使性撒痴,只与沈蕙娘道:“昨日露易丝娘子那批同心绣,她后日便来绣庄商谈。你且备些绣样,与我一齐去罢。”
拈指便过了两日,方明照果然携了沈蕙娘往绣庄去,与露易丝将这桩生意谈妥了。
两下签订了文契,商定于两月后,露易丝归国前,交付头批绣品。如杯垫、手帕等日常用品有之,专一做饰物的裱框绣品、挂毯亦有之。
那白花花数百两订金入了库房,看得几个管账娘子咧嘴直笑。
沈蕙娘跟着方明照送了露易丝出去,又跟着转到绣工和染工做事的工坊来。
眨眼之间,六十来个工人便教方明照聚齐了,乌泱泱挤在厅堂里。
方明照在众工人前首立了,先与为首的工人道:“陈娘子,你且来。”
那陈娘子便上前来,往方明照身边立了。
但见她年在五十上下,生得大方脸、吊梢眉,一对鹰眼端是炯炯有神。一双大手上,十个指头皆是关节粗大,显然是个资历极深的。
只听方明照朗声道:“这工坊管事,原是赵娘子充任,只因她前晌辞工归乡,这位置倒是空了。”
她一壁说来,一壁拉过身旁陈娘子道:“依我的主意,这陈金荣陈娘子,原是绣庄老人,在染工、绣工中间,都曾做过工头,手艺、人品也是没得说的。倘由她接管工坊时,倒也合当。不知你等意下如何?”
众工人皆无异议,方明照便又拉过沈蕙娘来,说道:“这沈蕙娘沈娘子,前晌喜宴时节,诸位也曾见过了。她虽新入绣庄,却也是个伶俐人。工坊人多事繁,我有意教她与陈娘子学着理事,若能得你等尽心扶持,也是她的福气。”
虽未得方明照言明,众工人却也省得,这话原是教沈蕙娘与陈金荣共任管事。
众工人虽口中应诺,却也不免各自交头接耳,将眼乜斜着,不住往沈蕙娘面上扫去。
那陈金荣却连正眼也未曾瞧她,只淡淡与方明照应道:“有蒙东家抬举,我自当尽心。”
沈蕙娘心知自家根基尚浅,方教众人轻看。当下也不争嘴,只与众工人两下见了礼。
她教人取了些同心绣的绣样来,又与众工人温声道:“这是同心绣的绣样,诸位今日可先细瞧来。明日辰时,我且在此处与诸位绣工教授绣法。至于染色一序,倒无甚特异,只用寻常绣线便可,诸位染工便不须添劳。”
这厢安排妥当了,方明照又携沈蕙娘往绣庄别处去认路,自不必提。
转眼月上柳梢,夜已深了。
沈蕙娘转回房中来,那架子床前早散着两只绣鞋。
她只道方宝璎已歇下了,正轻手轻脚自床前过,欲往那藤榻边去时,却教帘帐中伸出一只手来,捉了她衣角。
沈蕙娘冷不防教她唬了一跳,忙扭头瞧去。
只见方宝璎往帐帘中间钻出个圆脑袋来,仰着脸将她上下打量一回,笑嘻嘻道:“可把沈管事盼回来啦。”
沈蕙娘轻轻在她腕上一拍,只道:“这早晚的,你自歇下便了,却盼我作甚?”
方宝璎却仍不肯撒手,犹道:“母亲今日偏赶我去书院,可将我窝憋得两眼发昏。你今日往绣庄里头去,却有什么趣事?且说来与我解闷耍子。”
沈蕙娘吃她歪缠不过,教她拽进帐中坐了,只将白日间光景说来。
方宝璎盘膝在她身侧坐着,将她言语一一听来,忽笑道:“亏得我教你细说来。倘或不说时,只怕你明日吃了闷棍,还不知来处呢。”
沈蕙娘问道:“这却如何说来?”
方宝璎便道:“她们既是瞧你不上,明日岂不与你打一个下马威?”
沈蕙娘只道:“打便打了,有甚可怕?我自理会得。”
方宝璎“嗳呀”一声,蹙眉嗔道:“你这话却说得好生轻巧!你既不晓她等脾性底细,又如何与她众人理会?”
她一面往绣枕上一歪,当下掰着指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众工人底细一一说来。
说罢时,沈蕙娘尚未有言,她自家倒先喜得在床上滚了几滚,夸口道:“论起消息灵通,姑奶奶若称越州第二,谁人敢称第一来?”
那厢沈蕙娘细细听过,心下已有分较。
她正自思索,忽见方宝璎凑近了笑道:“我这夜游神与沈娘子点化了一回,沈娘子却该与我供奉些什么?”
沈蕙娘摇头笑道:“好个分毫必争的方小姐。你白日学里劳累,现下且伏倒了,我与你将肩背松快一二便了。”
方宝璎作势将手把她一拍,俏声道:“好小气也!”却是依言往床上一伏,由着沈蕙娘捏肩捶背,不在话下。
翌日辰时,沈蕙娘换过一身青布衣衫,依约迳投绣坊来。
入得屋去,但见四十来个绣工已在屋中聚齐,此时分作东西两边,各自架好了绷子。
沈蕙娘既得方宝璎提点,早将众人底细熟记在心。打眼瞧去时,虽不曾认全了人面,倒也观得些亲疏情势。
只见有那年长些的,自与陈金荣一道在东边坐定。
陈金荣坐在东首,沈蕙娘来时也不过略略一掀眼皮,把那淡漠眼风将沈蕙娘一扫,却犹是板着一张脸孔,半点不曾松动。
原来这绣工之中,头一个难缠的,便是这陈金荣。
她向来自负,专爱拿捏个派头,性子也犟得老驴一般,最恨旁人驳她主意。
偏生她有一手双面异绣的绝活,寻常绣技更不消说。凡她经手的绣活,见了的无不称赞。加之她入绣庄已有二十余年,不独众绣工唯她马首是瞻,便连方明照也要敬她三分。
沈蕙娘远远与陈金荣照了面,虽观她如此,倒也知她全无歹心。
原来陈金荣原在旁处做事,后头为着不忿东家苛待学徒,宁可挨板子也要与那学徒抱不平,便是得罪了东家,这才寻到明月绣庄来。
陈金荣近旁,又有个额高鼻挺、颊边生痣的,便是现下绣工工头,唤作孙秀君的。她性子率直爽快,也擅做双面异绣。
这双面异绣的法子须要二人共事,她便专与陈金荣搭伙。平日里与陈金荣相与时,也较旁人更亲近些。
至若年轻些的,倒是聚在西头各自谈笑。
为首的生得丰腴体态、五短身材,肤色白净,活似个面人儿,便是叫做宋巧云的。
这宋巧云天生一副玲珑心窍,聪慧活络,最擅调和。纵是那宿世经年的冤家对头,经她两头相劝时,包管解了仇怨,两下安生了。
这厢见了沈蕙娘,她立时颔首微笑,端是一派亲和姿态。
沈蕙娘款步行至堂前,与众绣工两下见了礼,往绣绷后头坐了,只道:“今日叨扰诸位,且将这同心绣的关窍分说一二。”
众绣工应她招呼,一齐上来围拢相看。
她先挑线抽丝,再牵针引线,以江南绣中唤作滚团儿的针法,将经纬丝线连缀。
不多时,便在绢子上绣出朵透空的梅花,好不玲珑剔透。
众绣工皆伸长了脖子,瞧得入神。
独见陈金荣攒了眉头道:“这滚团儿针,须是滚针、收针各三回,沈娘子怎生却作滚针四回、收针两回?”
沈蕙娘已搁下针线,应道:“这原是我在淮州时,与绣坊姊妹一同琢磨的法子,专用来绣这等小巧花儿。”
陈金荣愈沉了面,只道:“好端端的法子,几朝皆是如此传来,却改它作甚?”
沈蕙娘起了身,一指花瓣间描线,不疾不徐道:“陈管事且瞧,这梅花本小,须以轻盈空灵为态。此处多使一回滚针,便因滚针成样轻透。那收针成样厚重,在此处少使一回,更合梅花姿态。”
听得这话,孙秀君立时挤上前来,笑道:“沈管事这话说得虽巧,只是未亲眼瞧见,到底有些不明。我且来试个三滚三收的,与列位瞧瞧便了。”
沈蕙娘让到一旁,指教着孙秀君先做过抽丝一序,孙秀君便依了自家言语,使三滚三收绣来。
绢子上并排两朵梅花,皆依同心绣法而成,只连缀针法有异。
众绣工纷纷瞧觑,但见沈蕙娘所绣梅花活泛透亮,蕊萼间似有清风相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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