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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与宣偶尔会发消息和他聊天,倒也不算闲聊,第一段对话是他来公安局做文物鉴定时发来的,调侃了一句食堂饭难吃,第二段对话是询问他们是否要倒夜班。
丛风都认真回了,但回得很有原则,上班时间随叫随到,下班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方与宣对此感觉很离奇,在他看来,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把“与朋友闲聊”和“上班”划等号。
这样公私分明的丛风给他一种割裂感,在梦里时,他们之间的感情很浓郁,厌恶也好,激烈的情事也好,全部是色彩鲜明的,而在现实中,丛风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难以靠近、难以了解,剥开了是一枚白煮蛋,没有一丝滋味。
方与宣又不是没见过丛风的真面目,那天把闹事者压在医院地面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人凶得很,眉目间满是混不吝,压根不像现在这样装模作样。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天,他适时停止主动发消息,没再提工牌的事,把人晾在一旁。
周末他终于得空,从口袋里翻出来一张名片,上了一辆公交车。
这是那晚在鼓楼前小摊上,买带钩时郑宇塞给他的名片。
款式还挺独特,走的是简约风格,只有电话、姓氏和一个地址,这地址对于方与宣来说并不陌生,那片曾经是很著名的古玩交易市场。
几十年前,夜开鬼市,五湖四海的人们聚集于此,挑起煤油灯,小小一条街里藏龙卧虎,往里行人各操着南腔北调,撑起华北古玩市场的一片辉煌,如今繁荣不再,晒太阳的大爷盘着核桃慢悠悠走过,咔嚓咔嚓声带走了从前的喧闹,日头高照,只剩下不知哪家店老板晃着摇椅哼着小调。
方与宣走过长街,路边小店都敞着店门,风扇呼呼转着,文玩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有卖老票根的,有卖CCD的,大部分是菩提和旧货币,每家铺子的宣传板挂在边上,一眼扫过去,印出来的蓝色红色的字排了一长串。
和小时候的风景不太一样,过往的记忆早已一片模糊,十五岁那年舅妈离开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郑宇正躺在小店里玩手机,面前支起来的小桌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茶壶、朱砂,还有球星卡。
方与宣站定,蹲下来看那些朱砂。
“随便看——哎?”郑宇看见是他,立刻放下手机,站起来还被挂在头上的鸟笼撞了下头,“是你啊。”
“嗯,来看看。”方与宣对他说,“这么荒了?”
“没到周四,就没啥人。你要是想玩老物件得等周四开市,平时这儿的人都在鼓楼那边卖。”郑宇说,“你……找我啊?”
方与宣把朱砂放下,抬眼看他:“你那些货呢?”
郑宇愣了下,让开一条路:“店里,你要看?”
他侧过身,露出小店的全貌,里面的东西堆得很乱,左边一箱右边一箱,桌上堆着几个陶像小人,依靠着一罐可乐,不伦不类的。
“还能进去看啊。”方与宣没动,只是对他笑了笑。
郑宇也龇牙笑了下:“你不是我哥朋友吗?没事儿。”
方与宣没客气,他钻进小店,那箱子里装的全是碎瓷片,角落里有个磨盘形状的小桌,一旁的小盆里躺着一把抹奶油的蛋糕刀,盆底是干涸的石膏。小桌后面摆着两个瓷盆,一半是青花,一半是抹上去的石膏,只是修复手法有些粗糙。他漫不经心地说:“丛风是你哥哥啊。”
“嗯。”郑宇靠在一边,手里从零食袋里抓果仁吃,眼睛却盯着他四处转。
“这家店是你的?”
郑宇说:“是。”
“这行不好干吧,特别是这块儿。”方与宣问。
小商品集散地是属于商户的江湖,闷头做生意的人讨不着好,空气里流动的都是人情世故,更不用说这条街,方与宣走过来一路看着老板们各个都猴精,想也知道在这里呆了挺多年,再没落的街道都有既定的秩序,想融进来做生意不是简单事。
郑宇嚼着果仁,过了会儿才说:“方老师对这个感兴趣啊。”
方与宣没有意外郑宇叫出了他的名字,上次见过面后,丛风应该介绍过他,叫的是“老师”,大概也连着职业一起介绍了。
“嗯。以前眼熟的店都搬了,我一路过来,也没瞧见什么好的。”方与宣说。
郑宇说:“想淘好东西要碰运气,这个说不准。不过再好的东西,在方老师眼里都是小巫见大巫了吧。”
方与宣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弯腰拾起一块碎瓷片,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
郑宇便说:“清末的。你们博物馆最近是不是正办展呢?好像就是明清瓷器。”
“是。我还没有去看过。”
“啊?”郑宇也笑起来,“不是你们办的啊。”
“不是一个部门——不过你这个修得挺不错的,齐整。”方与宣指了下角落里那个青花瓷。
郑宇“哎呦”一声,把果仁放桌子上,终于流露出几分不同的情绪,被说得有些羞赧,不好意思道:“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方与宣把碎瓷片放回箱子里,转头看着他,问:“周四开市,我想来看看,方便吗?十几年前我也在这儿看过店,有点惦记现在是什么样的。”
小店的电风扇摇头摆尾地吹着,把方与宣的发丝吹起来几缕,他似乎带着吸引人不自觉亲近的能力,眼睛亮亮看过来时,像卷着人深陷进去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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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风的微信又安静了整整一周,方与宣的头像沉默地躺在微信支付下面,一切恢复常态,回到了他所认定的安全可掌控的、死水无波的生活。
他站在医院的楼梯间,窗外能看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夕阳正落在花坛里,连影子都是黄澄澄的,有人坐在长椅上,弓着腰低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又是哪个家庭的喜乐悲欢。
丛老爷子住的是个豪华单人套房,丛风走到门口时,能听到屋里的聊天声,母亲在陪他吃饭。
“爸,小迪今天下午出去办事儿了,得晚点过来。”母亲讲话的声音很大,每个字都念得清晰缓慢。
话音落下几秒,才传来应答声:“好,好。”
丛风没有推门,他靠在一旁的墙上,垂着眼睛静静听着。
“考完试了,放假了?”老爷子的表达仍然有逻辑,只是说得有些吃力。
“放假了,考得不错。”
其实丛迪在国外读二硕,上个月刚毕业,只不过把这些全部讲给老爷子听有些费时费力,丛母把所有沟通的语句都简化。
“好,好。”
病房里的晚饭大概吃完了,丛风听到收拾不锈钢碗筷的声音,门咔一声打开,丛母走出来的时候,被站在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哎呦。”她抚了下胸口,“怎么不进去?”
“刚到。”丛风说。
丛母点点头,拉了下他的胳膊,对屋里说:“小风来看您了,爸。”
丛风走到床边,问了声好,老爷子总归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工作忙吗,不忙,吃过饭了吗,吃了。
丛风拿过床头柜的饭盒去洗手池涮,丛母拦了一下说着不用管,但他还是去了,又顺便洗了几个软桃,用小刀切成细片,放在玻璃碗里。
丛母走到他身边,接过玻璃碗,小声问:“这么早就来了,真吃完饭了?没吃我给你弄。”
“吃了。”丛风擦干手上的水珠。
“那就行。”丛母说,“小迪最近是不是总麻烦你?他创业前期跑好多手续,有的东西他不懂,他说你搞经济的,问你最靠谱……”
丛风摇摇头:“不麻烦。”
“哎。”丛母拍了两下他的背,像是还想说点别的,但最终也没开口,他们之间有许多这样的欲言又止,年少时朝夕相处倒还好,大学后离家多年,便不知不觉间生了层柔软的隔阂,并不影响所谓亲情,可到底没有那么亲近,如今三十来岁冷暖自知的年纪,更是不必再多说。
把桃子端出去,丛风在一旁陪了会儿,看看表差不多时间,便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前脚刚走,后脚丛迪就从走廊尽头的电梯上来,一路连蹦带跑地进了病房,屋里因为他的到来变得惊喜热闹。
夕阳早已消失无踪,暗淡的夜色初上,小花园的长椅上已空无一人,只剩下路灯拖着一条长影子。
丛风其实没有电话可接,只是不想参与一家三代同堂的热闹,顺着楼梯向下走,摸了一根烟咬在齿间,却没找到打火机。
只是没想到刚走到小花园外,手机竟然真的响起来。
丛风坐到长椅上,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备注,但很熟悉,对方拨入的是他工作用的号码。
接通后听到对面人声嘈杂,还有失真的音乐声,那道熟悉的嗓音提高了几度,却仍然温和好听。
“丛警官,我是方与宣。郑宇现在和我在一起,他有点喝多了,你给我个地址吧,我把他送过去。”
第10章 好奇是双向的了
自己的好弟弟什么时候和方与宣搅和到一起去了?
郑宇打小没人管,带着一股子江湖气,跟方与宣混到一起总感觉气质不搭,丛风担心他惹出麻烦,有点烦躁,压抑着情绪说:“不麻烦你了,你把定位发给我,我去接他。”
定位是一家清吧,丛风裹着一身火气推门进去,把门口搂搂抱抱的情侣吓一哆嗦。清吧里是暖色调的暗光,台上的驻唱歌手拨着吉他,这个时间仍旧许多流连忘返的男男女女在快活。
他扫视一圈就锁定了位置,大步走过去,揪着趴在桌上的郑宇的衣领子,把人提起来。
方与宣坐在沙发里:“丛警官。”
丛风单手就把郑宇提溜到面前,晃了两下他的脑袋,一脸平和地说:“你很牛逼啊,带着人家喝酒到这个点,自己先醉了?”
“是我要继续喝的,不怪小宇。”方与宣说。
丛风这才定睛看去,吊顶灯压得很低,方与宣的唇角在灯光下泛着亮光,是刚刚抿掉的酒渍,那双眼睛在今晚十足明亮,终于不再是深潭一般无波无澜,眼底堆着笑意,漾起一圈波纹。
“你们一起出来喝酒,关系这么好?”丛风意味不明道。
方与宣扯起嘴角笑了笑:“我对小宇的店很感兴趣,和他聊过几次,一来一去就熟了。”
“这样。”
丛风将关注点转移到郑宇身上,抬手拍了两下他的侧脸,啪啪两声有点响:“能走路吗?”
“哥你打我!”郑宇哀嚎一声。
看来还能认出来人。丛风把他甩到肩上,对方与宣抱歉地点点头:“你怎么过来的?时间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的。”方与宣对他笑了笑,是一张没有任何破绽的微笑,得体且无害。
丛风看了会儿才收回视线,道别后带着郑宇向外走。
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从前一闪而过的古怪再次浮上心头。
推门的刹那,他猛然顿住脚步,心脏重重一跳。
他忽然想起来,方与宣是打电话找他的——打的是他的工作电话。
形同虚设的双卡双待在此刻意外发挥了作用,他清楚记得他们之间仅有一次通话记录,是一周前他主动拨过去的,使用的是另一张卡。
丛风不认为有人会在曾有通话记录的情况下,不选择便捷地直接呼出,而是特意再输入另一串号码。
唯一一个合理解释是,方与宣其实早已存过他的工作号,早在自己主动打电话给他之前。
他停在玻璃门前,清晰望着玻璃中自己的倒影,侧过头对上角落的卡座,隔着人来人往,方与宣坐在沙发里,单手撑着脑袋,正懒散随意地看着他。
音乐仍在流淌,玻璃门开合间卷入室外的暖风,丛风沉下目光,片刻后,迎着方与宣的注视走回卡座。
“还是我送你吧,方老师。”
去而复返的丛风停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眼中有意外、探究,兴许是对于方与宣的接近起了疑心,那份探究之下还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审视。
方与宣喝得有些上头,脑子晕乎乎的,这幅场景似曾相识,他坐在沙发中,错觉靠背深陷下去,仿佛整个人都躺倒下来,身下是铺散开的长袖婚服,大红色的床褥之上,丛风敞着被他扯开的衣襟,垂眸望着他,像头蓄势待发的狼。
现在,好奇是双向的了。
丛风的车内没有车载香薰,淡淡的皮革味在拉开门的刹那转瞬即逝,中规中矩到有些寡淡。
躺在后排的郑宇不知怎么清醒了一下,喊着就要爬起来,但爬了好几下也没能成功让脑袋出现在后视镜里。
丛风理都不理他。他打开空调,却迟迟没有将车子开出去。
“哥!”郑宇没听见回答,像是生怕上错了车,挣扎着扒头要看驾驶座。
“闭嘴,死着。”丛风说。
郑宇安心地闭嘴昏倒了。
方与宣侧目看他一眼。丛风冷着一张脸,手指在车门储物格摸了下,又很快收回来。
方与宣转回头,懒洋洋地说:“抽吧。”
他的语气十分熟络,听来有几分隐晦曲折的暧昧。空调才打开不到一分钟,狭小的四方空间里仍旧闷热,像膨胀的气球,丁点火星就会引爆。
丛风把烟盒推回储物格里,拨动转向灯,猛踩一脚油门,把后排不省人事的郑宇颠得闷哼几声。
两个人都不说话,车子孤单地行驶在黑夜里,方与宣掐好时间,在看到熟悉的街景出现后,才挑起一个话头:“对了,前两天我去公安局配合调查,才知道案子已经移交走了,和我对接的是刑侦队的同志。”
“嗯。”丛风说。
“嗯!”郑宇昏得神志不清,莫名其妙在后排发出一个单音节,听起来在重复丛风的话。
丛风骂了一句,重新回答:“是的,我们只负责调查拍卖行的资金流向。”
“查得怎么样了?我听了点小道消息,说其实是拍卖行背后团体内斗,把事情捅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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