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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风铁青着一张脸踩刹车,正对着郑宇提供的地址,那logo牌的字体都缠绵在一起,亮粉色,点缀着充满暗示的花瓣,瞧着十分黏腻,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要不……”
没等他把话说完,正前方的巷道口忽然驶进来一辆闪着红蓝灯的警车。
没有鸣笛,蹭着缠在路边的假花假草,轧着地面上空调外机滴出来的小水洼——扫黄大队浩浩荡荡迎面而来。
丛风立刻倒车。
“……我是不是被你和你弟仙人跳了?”方与宣怀疑。
“……狗东西要害死我了。”丛风咬牙切齿,扫了眼行车记录仪确保运行,车子倒得飞快。
第12章 []天降孽缘
丛风开车很洒脱,远没有他本人看起来那样稳重,倒车退出巷道的过程中一路提速,方与宣从后视镜盯着身后的路,生怕剐蹭到车身。
他们以十分心虚的姿态离开,落荒而逃。
方与宣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问:“他们不认识你车牌吧?”
“不认识。”丛风强压怒火,“现在去哪儿?”
方与宣绞尽脑汁:“我太累了就去做水疗,连带着转天三顿饭。你明天上班吗?”
“……不上。”丛风神情怪异地看他一眼,“咱俩就非得一起去洗澡吗?”
“那去喝点。要么你说这个点还能干什么,合法合规的。”方与宣撑着脑袋有气无力。
一提起这个就来气,丛风把郑宇臭骂了一顿,对面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哥哥要去,发了条声嘶力竭的语音自证清白:“我还以为你要去扫,问我要情报!早说是你要去啊!等我给你发点好的——你都有夜生活了啊,受啥刺激了?”
丛风烦得牙痒痒,从烟盒里弹出一根咬着。方与宣注意到他的动作,斜着眼睛看他。
丛风含糊道:“不抽,我咬会儿。”
“你烟瘾够大的。”方与宣转回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嗯。”
“我前两天去你们单位路过一间办公室,那个烟雾报警器要是调一下敏感度,可以把屋子浇成热带雨林。”方与宣慢悠悠地说着。
他讲话时音节都黏在一起,听起来有种莫名的亲昵和不设防。
路边行道树连成一片虚影,看久了视线不聚焦,漫无目的地飘在空中,变化的风景虚化成背景板,玻璃倒影里丛风的侧脸变得清晰。
丛风用犬齿磨着烟嘴,片刻后才说:“我下班以后不抽。”
“那你的睡眠障碍怎么样了?你们工作压力都这么大了,晚上还睡不好啊?”方与宣问。
不知怎的,丛风听着总觉得别有深意:“最近睡得还行,就是开始做梦。梦一会儿醒一会儿……”
“梦?你梦见什么?”方与宣忽然问。
丛风收了声,余光看见一直懒散躺倒的人一下子把椅背调直了,话锋一转,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方与宣僵硬地又躺回去,吞咽一下,“什么梦?”
“记不清,不连贯。”丛风说。
方与宣半信半疑地皱起眉,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这回见面虽然是丛风提的,但方与宣知道全是因为自己上次抛出来的那个“故人”,有了好奇心才有故事,这人对他没意思,甚至有强烈的回避心理,要不是有个故人拴在头顶当萝卜,丛风很难再主动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感受到丛风的排斥并不是难事,方与宣在梦里见过他讨厌一个人的样子,现在不过是批了一层体面的外皮,皮底下还是同样的人,散发着同样的气息。
掌握了信息差就掌握了主动权,要是丛风也开始做梦,信息差被扯平,随之发生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陷入沉默,丛风也没主动开口,车子转过高大的喷泉池,进入一处装潢奢华气派的会所,有小哥来帮忙泊车。
郑宇很会来事地帮他们约了按摩师,可惜他并不知道方与宣也在,只约了一位,丛风把这位让给方与宣,自己又另找。
按摩师的手法还算不错,方与宣感到绷紧的肌理都松快不少,他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一偏头却看到丛风还坐着,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
方与宣与他对视一会儿,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反正今天约出来就是为了聊聊。”
丛风看他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的模样,想了片刻:“你先睡一觉吧,睡醒再说。”
方与宣嗤地笑了一声,这个姿势使不上劲,他连笑声都是闷在胸腔里,意味深长地慢吞吞讲话:“我哪敢当你的面睡觉。”
没头没尾的,丛风没太听懂,但方与宣说完后实在没撑住,脑袋歪向臂弯里,沉沉睡过去了。
他趴在床上,衣摆随着按摩的动作蹭起来一块,露出一截劲瘦的腰,丛风把视线扯回来,想到了方与宣口中的故人。
是个什么样的人?
让他可以这样自然而然地袒露出毫无防备的自我。
方与宣如今转变了心态,他不再称这段梦境为噩梦,改称睡觉为赴约。
他渐渐有些期待这段过往的走向,那是场不被人看好的婚姻,没人把它当真,但置身事外的人可以隔岸观火,他自己却没法坦然抽身。
几天下来,他已经摸清了局势。他是现任史馆修撰,父亲是当朝国子监祭酒,执教皇子龙孙,师表一代,名盖一时。丛风是当朝太后族弟的嫡子,承袭开朝老将的侯爵,安远侯丛老将军戎马戍边十余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威震北疆。
朝堂之上文武对立尖锐,又逢自军营长大的二皇子回朝,与太子互生嫌隙,各自培植势力,叫皇帝心生不满。
方公教习太子十数年,二皇子又与丛家关系暧昧,两位纯臣被卷进夺嫡的猜疑里。丛家到底算是宗室外戚,皇帝纵横捭阖,把方公府捆上同一艘船,叫所有人都不如意。
这段婚姻的政治目的明确,没有人在意其中风花雪月。方与宣为人和善温良,丛风性情暴戾恣雎,大多数人只想着看这样脾气的两个人怎么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但没人想到看热闹会看到自己头上。
成亲第一个月,这对少年夫夫走到哪搅和到哪,让满京城酒楼不得安生。
方与宣沉入另一个世界,五感最先苏醒的是嗅觉,扑面的脂粉气钻进鼻腔,他偏开头打了个喷嚏,再睁开眼,正置身酒楼连廊之中,雕梁画栋,飞桥栏槛,耳边响起乐声,一副富丽堂皇的画卷铺展开来。
楼下轻纱曼舞,不待方与宣站到栏边看一眼,身侧房门“轰”一声倒塌,应声飞出来一道人影,“咚”地重重摔在地上,把倒下的木门压裂了,惊得四周叫声连连。
舞乐都没停,大约是不得指令不敢随意停下,趴在门板上那人兀自高声嚎叫,显得画面有几分滑稽。
方与宣抬眼看去,丛风踩着碎木屑走出来,步子迈得又稳又缓,屋里摆了一桌珍馐美味,三个衣着矜贵的贵公子,此时三人叠在一起,缩在角落中发抖。
“咳咳咳……!”地上那人狼狈地要爬起来,被丛风一脚踩住后脖颈,咣当一声又碾回地上,他挣着胳膊四下挥舞,咽喉被压得发不出声音。
丛风也不言语,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冷漠又幽暗地看着方与宣。
方与宣靠在栏杆上,哗啦一声开扇,慢悠悠地扇开那股脂粉味儿:“林公子,怎的这样不小心,摔倒了呀。”
林公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周围几间房的人陆续来到走廊看情况,看清是谁后纷纷钻回屋里,只探出个耳朵听着。
“前些日子同你说了少用些厚酒肥肉,唉,好好一扇榆木门被摔坏了,只能记你账上了。”
他讲话颠倒黑白,林少爷激烈地呜咽,丛风脚下收了些力道,真能说话了,林少爷又不敢骂出来了,窝窝囊囊地咬着牙,一双眼睛气得通红。
“方某听闻近日有人编排了一出好戏,讲的尽是淫逸香艳的房中之事,只不过在下没听全,不知主角儿是谁,今日刚巧遇见林公子本尊,不妨说来听听?”
林公子磕磕绊绊不敢说,又被丛风提着领子拎起来,他脸上有压不住的难堪和恼怒,可面前这二位他惹不起,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方与宣合上扇子,闲庭信步至他面前,用扇柄拍了拍他红肿的侧脸:“这么多人在,给你三分薄面,摔一跟头一笔勾销,嗯?”
撇开脸色青红交加的林公子,二人一前一后下楼,酒楼上下偷眼围观,没一个敢拦,只有掌柜带着人从一楼匆匆往上跑,和二人打了个照面。
“哎呦,这……”掌柜立马换上讨好的笑,谁不知道这两尊大佛最近在京城横行无忌,一副爱咋咋地的做派,把招惹过他们的纨绔子弟全收拾了一遍,偏偏没人管得了他们,惹的都不是大事,侯府和方公府不管,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前他们行事谨慎大方,毕竟背后是当朝两大重臣,一言一行都不能叫人挑出错处,省得被扣上各式各样的帽子。如今一道圣旨天赐孽缘,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心里不痛快,全都避之不及。
偏偏宫里态度不明,久而久之,朝廷命官便分不清这俩人是当真行事鲁莽,还是借了陛下的意思敲打他们。
这两位走到哪收拾到哪,有时候是揍别人,有时候互相揍,一出手就是大动静,前几日二位祖宗不知道起了什么争端,把如意居的楼梯都打碎了几阶,凳子腿满地飞。
俩人大概在如意居都受伤了,此时离得近了,掌柜能闻见他们身上的药油味道。
方与宣笑眯眯地看着他,丛风站在后面居高临下地俯视,掌柜搓了搓手,脑子转得飞快:“二位今儿个尽兴没?后头的画舫马上点灯了,最好的位置都留着,不如……”
“不必了。”方与宣走下楼梯,站到他身边,又换回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与他对视片刻,转身向下走,“给掌柜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坏了一扇门和一把椅,林府会在今晚送银子过来。”
掌柜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又抬头去看丛风,笑得有些僵硬。
丛风凉凉扫他一眼,与人擦肩而过。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碗筷落地的脆响,随后是丢人丢到家的林公子恼羞成怒的声音。
掌柜眼前一黑,带着几个打手和小厮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又是乱作一团的喧闹,而两个始作俑者已经走到门口,在歌伎舞女和一众宾客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不涉及权谋,后面会提到一些内容,但都是上帝视角的概述,前世的主要内容也是感情线
ps如果设定或者逻辑有bug欢迎捉虫
第13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梦里同样时值盛夏,夜里闷热,方与宣打着一把扇子,在长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偶尔用余光瞥一眼丛风。
丛风的左手手背上横着一道疤,瞧得出曾是深可见骨的伤痕,此时凸起一层丑陋的增生,给这只手平添几分野性,从腕骨直切到虎口,看一眼就叫人心惊。
方与宣记得,他们洞房时,丛风手上还没这道疤。
目睹了酒楼这一遭鸡飞狗跳,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逐渐苏醒。雪花一样的碎片纷纷扬扬飘了漫天,他的梦境开始加速,许多场景并非亲历,只在这一刻灌输入脑海,走马观花一般,卷着他更深更沉地融入这片空间。
他记起来,敢在京城里四处惹是生非,并非全是因为赌气。
这婚毕竟是陛下赐的,不满太过火就是打了皇帝的脸,太温顺又显然不符合他们的脾气,反倒显得心机深沉,有所图谋。
谁也不是傻子,要争要吵,又不能真的寻死觅活;要一致对外,又得展现出几分同床异梦,态度拿捏得松弛有度,明眼人自然看得懂。毕竟婚姻只是手段,态度才是龙椅上那位想看到的。
不过对大部分看客来说,这些闹剧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揶揄地笑一下便罢了。
方与宣心里明镜一样,他们当前的处境像在一片迷雾上走钢丝,看不清雾有多厚,也望不见钢丝的尽头。
越是清楚,属于21世纪的方与宣就越惴惴不安。
因为过于清楚了——他链接上梦境中自己的思想、筹谋、情绪,和他一起站在钢丝的中央,共享同一片困境。
梦境在侵蚀他的生活。
这一次睡醒,他没有出现心率失调,也没有呼吸急促,只是格外平静地睁开眼,他还埋头在自己的臂弯里,盯着虚无的黑色阴影,消化着梦中的信息。
“醒了?”
方与宣眨了一下眼睛,过了好半晌才闷声应道:“落枕了。”
“又做噩梦了?”丛风问。
方与宣没有回答,他需要调理一下心情再面对丛风,方才一股脑涌现的记忆碎片暂时无处安放,只是一团乱麻地在眼前同步放映,包裹着许多亲密的场景。
他们不太抗拒和对方发生亲密关系,但丛风喜欢在床上把他往地上推,方与宣做一半时也不会觉得别扭,只是结束后回想起来觉得很丢人,总是要爬起来和人扭打。
期间还有场家宴,他们似乎是喝醉了酒,莫名其妙滚一起亲了一顿,最后不知道谁先清醒了,往对方脸上招呼了一巴掌,接着就推搡起来,把将军府的盆景山撞塌了,众人赶到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把老侯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好了,不要再回忆了。
方与宣抿了一下嘴唇,撑着胳膊坐起来,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屋里的光暗了大半,只亮着几星幽微的台阶灯。
“你没睡吗?”他揉着脖子,扫了眼丛风。
丛风躺在床边的真皮摇椅里,两条腿随意伸直架在桌上,他不知从哪里摸了一副眼镜戴上,手机屏盈盈幽光照在那线条锋利的脸上。
“梦太多,不想睡了。”
方与宣盯着他的唇,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播放起某段限制级画面,直到他察觉出屋子里静得可怕,一抬眼才发现丛风在看他,薄薄一层镜片映着光。
“你近视?”方与宣问。
丛风低低应了一声,从按摩椅上起身,随手摘下眼镜放进口袋:“这两年视力掉了。既然醒了,去喝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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