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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到那六两六的银子,并没有自己收着,又还给了刘琼,说请娘帮她收着,这就是在向刘琼表明自己的决心。
“跟谁过日子不是过呢。”刘琼说。
苗应也点头:“是这个道理。”
没一会儿席面上桌了,也不拘分什么男人女人哥儿的,大家相熟的就坐一起,也是吃得欢声笑语。
尤其高兴的是姚木匠,像是完成了什么人生大事,小木头劝了他好几次他都还要继续喝。
苗应也劝了两句,但姚木匠板起脸,说苗应小辈不懂事,苗应也不恼,还是笑嘻嘻的。
吃完饭苗大海他们就要回家了,苗应把苗东拉到一边说话,苗东因为婚事的打击,似乎又瘦了不少,这会儿已经能看出他们两个人的眉眼有相似之处了。
“我看嫂子人也不差,长得也挺漂亮的啊,你心里别再有疙瘩了。”
苗东何尝不知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但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在家里也没给郑彩儿好脸色看过。
“听娘的话,好好过日子。”苗应拍了拍苗东的肩膀,“女孩子不比男人,你得体谅女孩子啊,你要真这样,她以后可怎么活?”
苗东有些不想听他絮叨:“知道了,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送走苗家人,苗应又帮着李红英和祖母收拾好了家里,收拾完之后看见姚木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着,他去到他们的屋里找到剩下的银子,打算把钱给姚木匠。
“您也不说个数,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但这是必须要给的。”苗应把钱装到荷包里交到姚木匠的手上。
姚木匠今天喝得有些多,他瘦得皮包骨头的手上捏着苗应给的荷包,微微颤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帮你们吗?”
苗应看出他是想跟自己谈心,于是找了根板凳坐到他的旁边:“为什么啊?”
“总不能是为了钱。”姚木匠把手里的荷包扔进苗应的怀里,“我就是希望你们以后能对我的小木头好些,再好些。”
苗应点头:“当时拜师的时候我们就承诺过的,当然算数。”
“人这一辈子太长了。”姚木匠抹了抹眼睛,“你能保证你永远不变吗?”
“师父,你知道霍行是什么样的人吗?”苗应问。
“就是个傻呆子。”姚木匠难得地笑了笑,个子老大,看着傻不愣登的,手还行,不算太粗笨,学了这几个月,木工的基本功打得也很扎实了。
苗应笑起来,跟他说起从前的事情:“您说我都是那么个名声了,死在山里也没人知道,就这样,他还是把我救了回来,再说娘和祖母,我都那样了,她们还是给我熬药,给我涂药,看着我缓过来。”
他看着姚木匠有些清澈的眼睛:“师父,把小木头交给我们,您是可以放心的。”
姚木匠点了点头:“好。”
现在的房子够住了,大家不用再紧紧巴巴地住着了,祖母跟李红英一人带一个孩子睡觉,让姚木匠住在客房里。
姚木匠不愿意,但拗不过苗应,只能在客房里休息,又说他们明天就要回去了。
苗应在他的屋子里跟他闲聊,他今天的话格外多,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甚至把他藏银子的地方都跟苗应说了,又交代苗应说他有一本木工大全,这会儿还在他的家里,让苗应有空去取回来,又让他说霍行,要勤加练习,苗应觉得有些怪,但姚木匠又拉着他说别的。
最后又说还要跟小木头说说话,小木头已经洗漱完了,知道爷爷找自己之后,又到房间里跟姚木匠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小木头啊,要乖乖的。”见小木头打了个呵欠,姚木匠才停下了絮叨。
小木头郑重地点头:“我知道的爷爷,爷爷早点睡,咱们明天就回家了。”
姚木匠笑:“好,明天回家,住新房不好吗?”
“我还是想回我们的家。”小木头揉了揉眼睛。
姚木匠又把小木头拉到自己的跟前,凑到他耳边跟他说了句悄悄话。
小木头郑重地点头,回了房间去休息,苗应跟霍行也从客房里出去,在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他拉住霍行的手臂:“你今晚警醒点儿,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霍行点头:“我知道。”
苗应心里有事,晚上也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霍行起身了,他也跟着爬起来。
匆忙穿好衣服,发现姚木匠根本不在客房里,客房的床根本就没有被睡过的痕迹,霍行点燃了火折子,跟苗应去找人。
他们走出大门,看到了在他们新房的旁边先前用来暂住的棚子,因为时间比较紧,也还没有拆。
苗应跟霍行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们快步跑过去,就看见姚木匠躺在那张简易的床上,苗应的身体顿时都僵直了,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腾而起。
他甚至不敢再往前走一步,霍行按了按他的肩膀,自己走上前去。
姚木匠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双手交握叠在腹部,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霍行的手也有些不稳,他探向姚木匠的鼻尖,已经没有了呼吸。
霍行回过头看向苗应,朝他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苗应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昨晚上就应该发现的,一样不喜欢说话的姚木匠跟他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多,他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交待遗言。
苗应的眼睛红了,除了他自己的死亡,他现在是第一次直面生离死别。
霍行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了床边,两个人在姚木匠的床边跪了下来,霍行跪着磕了三个头:“师父,安心去吧,我们会照顾好小木头的。”
磕完头后,霍行扶起苗应:“回去找娘。”
李红英他们晚上睡得也不是很踏实,在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的时候她就坐了起来,穿好衣裳就碰见站在她门口的苗应和霍行。
“娘,师父不在了。”霍行沉声说。
李红英早已经料到了,她冷静了下来,说:“你们去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去叫小木头起来。”
很快他们家每个房间都燃起了灯,小木头揉着眼睛被李红英穿好衣服,苗应等在他们的房间外面,看到小木头出来的时候,苗应握住了他的手。
小木头的眼里有泪,他似乎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紧紧地抓住苗应的手,仰头看着他:“哥哥,我爷爷昨晚说,他想回家。”
这是昨晚分开的时候,姚木匠在他耳边说的话,说爷爷想回家。
“哥哥,我要带爷爷回家。”
第54章
二十一的月亮残缺不全,落下的月光似乎都蒙着阴影,一如此时在路上的人的心情。
苗应走在前面提着灯笼,霍行背着姚木匠,旁边的小木头拉着姚木匠垂下的手,抓的很紧,一点也没有害怕。
走到他们家里,一个多月没住过的房子已经沾上了很多灰尘,霍行把姚木匠放在了他原先的床上,小木头呆呆地守在床边,眼里全是眼泪,像珠子一样往下掉。
霍行记得他们的工作间里是有一口寿材的,应该是姚木匠为自己准备的。
苗应陪着小木头,又问他家里还有没有亲戚,小木头摇头,说他们家的亲戚很早就没有跟他们来往了。
苗应叹了口气,走到屋外,跟霍行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大办丧事有些困难了,咱们家钱也没有那么多了。”苗应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请个办白事的,把师父下葬了。”霍行说,“席面就不摆了,这边村里关系也淡薄,想来也不会有几个人来。”
苗应点头:“好。”
中午的时候李红英也过来了,她还带着些纸钱元宝什么的,姚木匠的丧事一切从简,但这些东西也是不能少的。
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李红英看了黄历,明天就是这正日子,能够出殡,夜里他们在屋子里燃了整夜的灯,小木头跟他们一起在堂屋里守了一整夜。
霍行找的办白事的人第二天一早就来了,简单办有简单办的章程,姚木匠应该是早就知道自己不行了,很多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应该是为了小木头,才一直撑着,现在看着小木头有了去处,他就再也撑不住了,怕死在霍家新房里晦气,他才选择死在外面的小屋里。
李红英给小木头换上了孝衣,小木头拿着引魂幡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姚木匠已经没有别的亲人,霍行这个徒弟抱着他的牌位走在小木头的后面,苗应和李红英一左一右,为他扶灵,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
他的坟地也是很早就选好告诉小木头的,小木头就像是个大人一样,为他们指明了爷爷想要下葬的地方。
看着棺木落地,在飞扬的尘土下慢慢不见影子,小木匠跪在地上,哭声响彻整个林间。
霍行跟小木头一起跪在坟前,手上是成摞的元宝纸钱,这些都是苗应跟李红英一起叠的。
苗应听着小木头的哭声,心里无比酸涩,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
办完丧事,他们要把小木头带回家里,这是他们对姚木匠的承诺,抚养小木头长大,给他找一门合适的亲事。
小木头跟霍行在收拾整理姚木匠生前的东西,大件的东西已经没什么了,他们之前看到的大件的东西都已经交给主家了,现在家里也就剩了些小东西,最多的还是碗筷,也都一并收拾好了。
“小木头,咱们该走了。”苗应站在门口,等着锁门的小木头。
小木头的背上背了个很大的包袱,都是他从家里收拾出来的东西,他没多少衣裳,带走的都是从前姚木匠给他做的小玩意儿。
苗应走上前去接过他包袱自己背着,又说:“以后想回来了就跟我说,我带你回来。”
小木头低着头嗯了一声,地上又滴落两颗泪珠,苗应又牵住他的手:“别怕。”
小木头点了点头,牵着苗应的手,又觉得生出了希望。
在回家之前,他们要先去一趟衙门,姚木匠的户籍要消掉,小木头的大名也要在衙门登记在册。
事情办得很顺利,没一会儿霍行就从衙门里出来,苗应带着小木头等在外面,见他出来之后松了口气,本来像小木头这种情况,家里没有大人之后是要送进慈安堂的,但因为有霍行他们,小木头的户籍保留在他跟姚木匠的家里,但人经过衙门的备案之后,就住去他们家了。
从今天开始,小木头也变成了他们家的一份子了。
因为还在孝期,他们家最近都不吃肉,所以苗应只是买了些点心,作为小木头加入这个家的礼物。
送走姚木匠之后,他们家沉寂了一阵子,平日里说话声都小了些,生怕再让小木头回忆起伤心的事。
菜籽现在需要分苗了,这些事情李红英常做,比苗应更熟练,她在地里分苗的时候,碰见了村里的人,也好奇地问她是什么。
李红英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支吾着敷衍了过去,回家跟苗应说这事儿的时候,苗应也愣了愣,现在菜籽苗还小看不出来,等过年那段时间,油菜花都开了,那金黄色的一片,想遮掩都难。
“到时候有人问的话,您就说我喜欢花,霍行种来哄我开心的。”苗应说。
李红英拍了他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哪能这么说?”
这里不是南口坝村了,在原来的村里苗应可以不要好名声,但在这个新的地方,她不希望有人那么曲解苗应,毕竟现在的苗应真的很好,她不想让那些不好的词落在苗应的身上。
“没事,不过就是被当成三两句谈资而已。”苗应不在意,一只手撸一条狗,惬意极了。
馒头和窝头已经从小狗变成了中狗,一身的皮毛油光水滑的,摸起来硬硬地有些扎手,但还是很好摸。
师父做事很是贴心,给两条狗也是新做了狗窝的,全木质结构,还细心地分了名字,里面垫了从前霍行的旧衣裳,等天气再冷之后,也可以让它们去睡工作间。
霍行上山打猎去了,家里现在并不宽裕,又多了一口人,祖母年纪大了,两个小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现在在孝期不能吃肉,家里的人都瘦了一圈。
苗应从去年受伤开始,就一直没有胖起来过,这一段时间又累,下巴又尖了一点。
霍行在入夜的时候才回来,家里人都已经睡下了,苗应还没睡,他靠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霍行一进门他就从床上起来了。
锅里给他留着晚饭,苗应点了灯,走出房门,有风吹过来,他抬起一只手护着,看到霍行,朝他笑了笑,又向着他带回来的猎物。
野鸡,兔子。
要是从前,肯定是要留点在家里吃的,但是现在守孝又缺钱,就都卖掉,以前霍行就是这么养家的。
霍行大口吃着窝头,两个人就着昏暗的灯对坐,霍行吃完一个窝头,喝了一口泡菜汤,又说:“我想再出去一趟。”
他想出去赚钱养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毕竟又要过年了,今年的开销说不定比往年还要大些。但上回出去一趟回来一身伤的事情苗应还是记得的,于是又陷入迟疑。
“今年过年得给你做新衣服,去年就没做。”霍行说,“还有小宝,年后我还是想让他去县城里念书。”
霍小宝念书的事情,宋夫子也跟霍行说过,说小宝是读书的材料,可以送去更好的学堂里试试。
又说他身上的天残,对他前十几年的学习没有任何影响,又寄希望于等霍小宝到了应试的年纪,那样的不成文的规定会被人打破。
苗应想了想:“咱们还是应该跟小宝说清楚,毕竟读书是为了明事理,也不一定就要考状元的,他抱着越大的期望,要是真不成,失望也会越大,从前还小,道理说不通,等他再大点,咱得跟他好好说说。”
霍行点头,他不善言辞,只能让苗应跟他说。
“不会又那么多危险吧?要不换个近点的地方找活干呢?”苗应忧心忡忡,“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吧?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赚得多。”
霍行却是立刻摇头:“干的都是些体力活,带着你也不方便。”
苗应的眉头皱起:“怎么还瞧不起人呢?再说了,带着我怎么不方便了?”
“在外面都是住大通铺,十几二十个人住一起,味道也不好闻,要是一起出去,就住宿还要花上一大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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