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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宋廷渊,满身血污,眼神却像被逼入绝境的幼狼,凶狠、戒备,却又燃烧着不肯认命的火焰。与此刻乌若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何其相似。
怜悯?
姜溯在心中冷冷地自问,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乌若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是的,是怜悯。
对这乱世中所有被碾碎、被侮辱、被伤害的生命的悲悯。
宋廷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姜溯专注地为乌若处理伤口的侧影,看着那眼神落在另一个破碎的灵魂身上。
心底那点刚刚因靠近而滋生的、隐秘的妄想,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星,彻底熄灭。
他宋廷渊和这个叫乌若的小哑巴,在姜溯眼中,并无不同。
都是这乱世里,需要被悲悯的可怜人罢了。
…………
乌若看看姜溯的侧脸,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小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块沾满血渍的骨牌。
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乌若。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块骨牌递向姜溯,眼神带着一种孩童献宝般的、纯粹的认真,无声地比划着。
【送给你】
“她说送给你”宋廷渊翻译道。
【喜欢你】
“……”宋廷渊翻译,“她敬重你。”
【他骗人!】
姜溯扭头看宋廷渊“这是什么意思?”
“她夸我说的对。”
忍无可忍,乌若简直要气疯了。
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似乎想抓起一块碎石或者任何能丢过去的东西砸死这个满嘴胡话的混蛋!
姜溯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小丫头,气得恨不得跳起来打人;另一个重伤在身、平日里冷硬孤傲的北疆狼崽子,此刻却像个被抓包撒谎的孩子,窘迫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姜溯心中了然。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平视着乌若,伸出手,去接那骨牌,“我很喜欢。”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带着挑衅意味的眼神看了宋廷渊一眼。
宋廷渊靠在冰冷的墙上,颈间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却又不自觉地停留在姜溯握着骨牌的手上。
脖子上的伤又在隐隐作痛。
第21章 襄王
一旁坐着休息的柳惊鸿目睹了全过程,她红唇轻启,发出一声带着戏谑的轻笑,打破了寂静。
“宋襄王,”
柳惊鸿的声音带着风月场特有的慵懒,尾音拖得长长的,目光在宋廷渊和姜溯之间意味深长地打了个转。
“咱可怎么出去啊?这神女峰风景虽好,奈何遍地血污,待久了怕是要腌入味了。”
姜溯握着骨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清冷的目光扫过宋廷渊瞬间涨红的侧脸,又落在柳惊鸿带着玩味笑意的脸上。
乌若显然没听懂“襄王”和“神女峰”的典故,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柳惊鸿话语里的关键词“出去”。
她拉了拉姜溯的衣袖,小手急切地指向五楼一个被巨蛊尸体和碎石半掩住的、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是一处被破坏的墙壁。
【那里】她急切地比划着,【有暗道,通外面】
宋廷渊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翻译道:“她说那边被破坏的墙壁,后面是暗道,通向外面。”
柳惊鸿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总算有点好消息了!这鬼地方老娘是一刻也不想多待!”她利落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率先朝乌若指的方向走去。
姜溯将乌若小心地抱起,他看了一眼仍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宋廷渊,声音平淡无波:“能走吗?”宋廷渊咬紧牙关,撑着墙壁使自己站直身体,避开姜溯的目光,只盯着那处被碎石掩埋的角落,声音低沉:“能。”
柳惊鸿动作利落,率先拨开覆盖在墙角的碎石和巨蛊残肢。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倾斜向下的幽深洞口显露出来。一股更加阴冷、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五楼浓重的血腥。
“有路!”
她扭头看见抱着乌若的姜溯,“行了,把这小祖宗交给我吧,别再把你累趴下。”她说着就伸出手,要去接乌若。
然而,窝在姜溯怀里的乌若,却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瑟缩了一下,小脑袋更深地埋进姜溯的颈窝,小手紧紧攥住了姜溯胸前的衣襟,身体传递出强烈的抗拒。
柳惊鸿的手僵在半空,眉头一挑,看着乌若那副楚楚可怜、全然依赖姜溯的模样。
这小丫头刚才杀蛊炸人那股狠劲呢?
这变脸速度……比赤驼铃最红的姑娘翻牌子还快!
柳惊鸿嗤笑一声,收回手,抱臂而立,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哟,小祖宗这是赖上了?行行行,姜大人您受累抱着吧,这小祖宗金贵,我柳惊鸿粗手粗脚,可伺候不起。”
她话里话外满是揶揄,目光在乌若和姜溯之间来回扫视。
姜溯低头看了一眼乌若埋在他颈窝的脑袋,那双氤氲水汽的眼睛在柳惊鸿看不见的角度,哪里还有半分怯懦?
分明是清冷一片,甚至还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微光。
装乖。
姜溯心中了然。这小丫头,在用这种方式博取他的怜惜和靠近。他并未点破,纵容她的行为。
他扭头瞥了一眼沉默的宋廷渊,狼崽脸色阴沉得吓人,却故作轻松地、大步从姜溯身边挤过,率先矮身钻进了那幽暗的洞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我打头阵。”
柳惊鸿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示意让姜溯先走,“我断后。”
暗道狭窄、潮湿、陡峭,石壁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走在最前方的宋廷渊,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狭窄的暗道仿佛放大了身后所有的细微声响,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拨开前方垂下的湿冷藤蔓,试图拉开与身后的距离。动作幅度之大,牵扯到颈间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小心点!急什么?前面有金子等着你捡?”柳惊鸿戏谑的声音从队伍最后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宋廷渊没有回答,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下颌线绷得死紧,沉默地继续向下探路。
终于,暗道尽头的光线不再是萤石的惨绿,而是带着一种陈旧的、尘埃弥漫的昏黄。宋廷渊率先钻出洞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这是一间巨大的、废弃已久的祀堂。
高大的穹顶布满了蛛网,几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结构。
半人半虫的巨大的的神像倒塌在角落,蛛网如同破败的经幡般缠绕其上。断裂的石柱和倾倒的香炉散落一地,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黑色污垢。
姜溯抱着乌若也走了出来,目光扫过这片空间,眉头微蹙。
柳惊鸿最后钻出,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打量着四周:“啧,这鬼地方,比上面好不了多少。”
然而,窝在姜溯怀里的乌若,那双一直半阖着的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我的地方。】
【每次试蛊,躲这里。】
这里,就是乌若的秘密据点。
每一次杀戮,每一次在尸山血海里挣扎求生之后,她就会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独自一人,如同幽灵般躲进这座废弃的祀堂。默默地舔舐伤口,等待外面的风暴平息,再如同影子般悄然离开。
她双脚落地,小小的身影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渺小。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铺着干草的角落。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走过千百遍。
干草堆旁放了几个瓦罐,有一个被用破布小心包裹起来,里面盛着清水。她小心捧起瓦罐,献给姜溯。
这个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的灵魂,本能地抓住了一缕她认为可以信任的、能给她带来一丝温暖的光。而这道光,恰好落在了姜溯身上。
姜溯接过瓦罐,那清凉的触感透过粗陶传来。他低头看着乌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颔首:“多谢。”声音虽淡,却带着一种郑重的认可。
瓦罐里的水并不多,在这布满灰尘的废墟里显得尤为珍贵。
姜溯的目光扫过众人。
柳惊鸿正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乌若献宝和他接水的举动,红唇微勾,倒看不出什么渴求。宋廷渊则独自站在离众人几步远的一根断裂石柱旁,背对着这边,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峭。他刻意拉开距离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拒绝。
意思很明确,让他先喝。
第22章 端水
他拿起一个瓦罐上倒扣着的瓦碗,把水分成了两份。他先让乌若就着瓦碗喝了几口,接着捧着瓦碗,走向柳惊鸿。
“柳儿姐,先润润喉。”他将瓦碗递过去,声音平和自然,带着对长姐应有的亲近,毫无滞涩。
柳惊鸿挑眉,倒也没客气,接过瓦碗,饮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她舒了口气,赞道:“啧,这小丫头藏的东西,倒是解渴。”
她将瓦碗递还给姜溯,目光扫过远处那个僵硬的背影,又落回姜溯脸上,带着一丝“看你怎么办”的促狭。
姜溯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转身,换成瓦罐,饮了几口,接着步履平稳地走向那个刻意远离人群的身影。
宋廷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宋世子。”姜溯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祀堂里响起,清冷依旧,却并无逼迫之意。宋廷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想说什么“我不渴”之类的硬气话。
但姜溯那递过来的瓦罐,那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眼神,像一堵无形的墙,堵住了他所有逞强的话语。
“拿着。”姜溯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瓦罐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却又并非强制的姿态。他的目光落在宋廷渊颈间被阴影笼罩的纱布上,补充道:“伤口需要。”
他所有的抗拒都显得苍白无力。
宋廷渊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陶罐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接过瓦罐,动作有些僵硬地凑到嘴边,仰头灌了几口。
清凉的水仿佛暂时浇熄了心口那股无名火带来的燥热。他将瓦罐递还,声音低沉:“…多谢姜大人。”
姜溯接过几乎空了的瓦罐,微微颔首,没有再看宋廷渊复杂难辨的神色。
“啧啧啧,一碗水端平,姜大人好手段啊!”她走到姜溯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目光扫过脸色依旧不太自然却明显缓和下来的宋廷渊,戏谑道,“行了,小狼崽子,别扭够了就过来歇着吧,养好精神才能出去。”
宋廷渊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只是眼神依旧复杂,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避开柳惊鸿促狭的目光和姜溯平静的注视,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迈开脚步,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向几人,在靠近乌若的另一侧角落坐了下来,依旧保持着一点距离。
柳惊鸿满意地看着宋廷渊坐下,自己也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倚好,目光开始在破败的祀堂内逡巡,似乎在评估环境,寻找可能的出路线索。乌若抱着膝盖,小脑袋在姜溯、柳惊鸿和刚坐下的宋廷渊之间转了转,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小脸上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了些许。她悄悄往姜溯身边又挪近了一点点。
姜溯看了一眼闭目调息、但眉头依旧微蹙的宋廷渊,又看了一眼开始好奇打量四周的乌若,最后目光落在柳惊鸿身上。
“柳儿姐,你和乌若先休息。我和宋大人守着。”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安排,仿佛这是最合理不过的分工。
柳惊鸿闻言,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身体明显又僵了一瞬的宋廷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她没反对,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成,正好老娘乏了。”
说罢,当真找了个相对干净避风的地方,裹紧了衣袍,闭上了眼睛。
乌若看看姜溯,又看看宋廷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乖巧地点点头,也学着柳惊鸿的样子,蜷缩在姜溯身侧不远处的干草堆里,闭上了眼睛。
姜溯沉默了一会,他并非迟钝之人,宋廷渊自斗蛊场脱险后的种种反常——他都看在眼里。这反常,超出了“重伤不适”或“身份尴尬”的范畴。
他起身,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挪到了宋廷渊身侧稍近的位置,并未紧挨,却足以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宋廷渊耳中。
“你在躲我?”姜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拂过枯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为什么?”
宋廷渊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倏地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深重的阴影。
为什么?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怕你知道,我对你……早已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更不是纯粹的同盟之谊。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混杂着羞耻与绝望的剧痛。
这隐秘的情感,在昭京牢狱那盏昏黄的灯笼下悄然滋生,在得知“姜亦安”就是姜溯时疯狂滋长,在斗蛊场生死相依的绝望中几乎破土而出……
它如此不合时宜,他如何敢让这份心思,玷污了眼前这个清冷如月、曾予他微光的姜溯?
“……没有躲。”宋廷渊终于开口,带着强行压抑的颤抖。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却只敢落在姜溯肩头以下,避开那双眼睛,“姜大人多虑了。只是……伤口疼,想静一静。”
理由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静一静?”姜溯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从五楼下来,你就在‘静’。避开所有人,避开光,避开……我。”
“宋廷渊,我认识的那个北疆少年,便是断骨抽筋,也从不会背对着敌人,更不会……背对着他愿意交付后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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