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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付后背”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宋廷渊心上。
交付后背?他当然愿意!
他愿意为他挡刀,为他赴死!
可这份心意背后,藏着的是他无法启齿、不容于世的……妄念!
“那姜大人以为如何?!”宋廷渊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毫无遮掩地撞入姜溯的眼底。
那目光炽热而绝望,几乎要将姜溯灼伤。
“你以为我为何不敢看你?!”
第23章 冷战
五年前,新帝即位。
萧胤,那个刻薄寡恩、疑心深重的帝王,刚一登基,便将目光投向了北疆。
先祖开国,感念北疆王宋氏先祖赫赫战功,裂土封王,赐北疆之地,世代镇守。
先祖宋王感念深恩,立下重誓:北疆军,永不举刀兵向萧氏!
可萧胤,他哪里在乎什么先祖盟约?
他只看到北疆铁骑的锋芒,只忌惮那雪原上世代累积的威望。
他的父亲,那位一生恪守先祖遗训的老王爷,单人独骑,高举先祖赐下的丹书铁劵,欲入萧胤大营陈情。
迎接他的,却是漫天淬毒的弩箭!
他的兄长,出兵援助被袭,坠崖生死未卜。
他如同疯魔般冲杀,却被早已渗透进北疆军中的奸细用离间计诱入陷阱,最终力竭被俘。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脚,将他拖入了昭京军营深处、不见天日的牢房。
刺骨的寒风从牢窗缝隙灌入,带着雪沫和绝望的气息。他浑身是伤,血污凝结在破烂的战甲上,心却比这北疆的寒铁更冷。
他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牢顶渗水的污迹。
死吧。
死了就解脱了。
死了……就能见到父兄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藤蔓,疯狂滋长。他颤抖着抬起手,摸索着地下,找到了一块足够锋利的碎石……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牢房通道里昏暗的火光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件极其厚实的白狐裘,宽大的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宋廷渊空洞的眼神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件价值不菲的白狐裘上——有些地方的毛尖带着杂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完美。
这个不合时宜的、近乎挑剔的念头,荒谬地在他一片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上移,对上了来人摘下风帽后露出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也极其清俊的脸庞,眉眼如画,眼神却沉静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火光在他如玉的侧脸上跳跃。
“宋家的小世子?”来人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磬轻击,在这绝望的牢狱中显得格格不入。
宋廷渊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戒备、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萧胤的走狗?来看他笑话的?
来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和敌意。他的目光落在宋廷渊那只还抵在颈间、沾着血污的手上,又扫过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死志。
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宋廷渊面前不远不近的距离。白狐裘的下摆拂过肮脏的地面,沾染了污渍,他却浑不在意。
“虎落平阳,”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他的心上,“也要留着爪子。”
………
“你以为我为何不敢看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吼,却又在瞬间意识到会惊醒他人而强行压低,变成一种扭曲的、饱含痛楚的气音。
“你以为我为何要躲,姜溯!你看我的眼神……和看路边一条受伤的野狗有何不同?”
“怜悯!只是怜悯!”宋廷渊死死盯着姜溯,仿佛要将这残酷的认知刻进对方和自己心里。
“我知道!我宋廷渊如今这副模样,身负奴印,苟延残喘,确实值得怜悯!姜大人心怀苍生,悲天悯人,施舍一点怜悯给昔日的故人,给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盟友,我明白!我受着便是!”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既刺向姜溯,更是在凌迟自己。
“但请你……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宋廷渊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眼神却依旧倔强地锁着姜溯,“别再用那种……看可怜虫的眼神看着我,我受不起……”
“怜悯?”
姜溯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平稳,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不是因为你可怜,而是因为你是宋廷渊。那个在昭京军营里不肯低头的北疆少年,那个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故友求情触怒龙颜的‘傻子’,那个在斗蛊场生死关头,依旧会挡在他人面前的……宋廷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廷渊颈间那个象征着屈辱的、此刻却因激动而更显狰狞的烙印,声音低沉而清晰:
“至于这奴印……它困住的是你的皮囊,不是你的脊梁。我看到的宋廷渊,骨头还没断,血还没冷。”
“所以,收起你那点可笑的自轻自贱。”
“也别再妄自揣测我的心思。”
他不再看宋廷渊,微微侧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伤没好,就老实待着。”
说罢,他不再言语,在乌若身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柳惊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看看闭目打坐、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姜溯,又看看角落里那个散发着浓浓怨气的背影。
“啧……”她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这两个别扭的家伙!
乌若似乎被这骤然紧绷的气氛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看看闭目的姜溯,又看看远处那个沉默僵硬的背影,小脸上满是困惑。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姜溯的袖子。
姜溯眼皮未抬,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乌若的小脑袋,示意她安心。动作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疏离。
第24章 献祭
乌若似乎休息够了,又或许是被某种不安驱使。她站起来,在墙上摸索着。
她在找出口。
她的手在冰冷的、布满污垢和抓痕的墙壁上仔细地摸索着,指尖划过每一道缝隙,感受着石壁的纹路和温度。
突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小手按在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的石壁上,眉头紧紧皱起。她闭上眼,似乎在细细感应着什么。
不久,她猛地睁开眼,淡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和……愤怒。
她转身,气鼓鼓地快步走回去,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封住了!】
【出不去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比划的手势也带上了分析和决断:【斗蛊场,规则。】
【长老不插手。】
【场上只剩一个世家血脉,七楼大门才开。】
【现在,活着的世家血脉……】
她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祀堂上方,眼神冰冷如刀。
【我和他。】
【想出去,只有一条路。】
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指向祀堂上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杀了他!】
冰冷的手语,残酷的结论,在寂静的祀堂里回荡。宋廷渊的翻译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空气瞬间凝固。
柳惊鸿倒吸一口凉气:“意思是……除非你们俩死一个,否则这鬼地方的大门永远不会开?”
乌若用力点头。
斗蛊场是巫蛊世家内部的炼狱,长老们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只旁观,不干预。
最终能活着走出去的,只能有一个拥有巫蛊世家血脉的人。
现在场上,只剩下乌若和乌玄。
想要离开,就必须让其中一方彻底消失。
仿佛觉得气氛还不够凝重,乌若的目光扫过几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笑容。她放松身体,向后微微仰靠,比划着:
【你们也可以来杀我】
她的手指轮流点过三人,然后指向自己,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这样,门也能开。】
接着,她小脸上浮现出那种孩子气的、带着绝对自信的得意,比划道:【但你们不会成功。】
那副“我很厉害,你们打不过我”的小模样,在这样绝望的情境下,显得格外诡异又让人哭笑不得。
一旁的姜溯看着她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就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带着点长辈教训熊孩子的无奈。
乌若捂着脑袋,那点嚣张气焰瞬间被拍散了大半,小嘴撅了起来,委屈巴巴地瞪了姜溯一眼,却没有真正的生气,反而下意识地往他身边又缩了缩。
姜溯收回手,目光却变得无比锐利,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祀堂上方那被黑暗吞噬的阶梯方向。
“看来,没得选了。”
姜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侥幸的决然,“目标,七楼,清除乌玄。”
“清除?”柳惊鸿挑眉,对这个冷酷的用词不置可否,“那疯子在上面肯定布满了陷阱等着我们。”
“嗯。”姜溯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宋廷渊,“你的伤?”
宋廷渊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听到姜溯的问话,他才缓缓抬起头。
“不碍事。”
姜溯微微颔首,对他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他转向乌若:“上去的路,你知道多少?陷阱,蛊虫?”
乌若立刻点头,用一根捡来的小木棍,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飞快地划拉起来。
…………
七楼。
乌玄跪在地上,用那只尚算完好的手,蘸着的血在地面上画。
指尖在地面坚硬的石板上艰难地拖行,留下蜿蜒曲折、散发着不祥暗红色光芒的线条。
那线条构成一个极其复杂、扭曲、充满邪异气息的古老图腾。
他再不复初见时的阴鸷与掌控一切的从容,披头散发,脸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和灰尘,嘴唇因中毒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微微颤抖着。
恨!
乌若!那个该死的贱种!那个肮脏血脉的杂种!
他脑海中翻腾着幼年时第一次见到她——他不过是想试试新培育的噬骨蚁在她身上能啃多快……她竟敢反抗?竟敢用指甲抓破他的脸?!
每一次!
每一次她都能从必死的试炼中爬出来!
每一次她都能让那些本该夺走她性命的蛊虫反噬其身!
她那诡异的药粉,她那与生俱来、仿佛天生就能沟通万蛊的“野路子”天赋……这一切,都像是对他高贵血脉、对他正统传承的莫大嘲讽!
她凭什么活着?
凭什么一次次踩着他的失败往上爬?
凭什么……能拥有那种连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近乎神迹的力量?!
她该死!她早就该被碾碎在蛊池里,化作滋养他本命蛊的养分!
“呃……”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绘制图腾消耗着他最后的本源精血,也加剧了体内的毒素和反噬。但他不能停!
这图腾是他幼时偶然在族中长老密不外传的禁忌书页上看到的。
据载,以精血和生魂为引,可沟通冥冥中的蛊神之力,获得蛊神的力量。
他要献祭!
把那个小杂种!把她那些该死的同伙,统统献祭给蛊神!
至于……那个清冷如月的美人……
乌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痴迷。
他要留着,制成蛊奴。
他不信,这天底下有蛊虫蛀不穿的傲骨。
第25章 冥冥
通往六楼的狭窄阶梯入口处,气氛凝重如铁。
姜溯拿着乌若画的简易地图,正借着周围绿色萤石的微光,跟在探路的宋廷渊身后,仔细端详。
地图是乌若从旧祀堂角落散落的一堆破烂书籍里随便撕下来的一张纸。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毛糙。背面是小丫头用炭笔画得歪歪扭扭的图标和路线。
正面则被密密麻麻的灰尘覆盖,隐约可见一些复杂交错的线条,像是什么废弃的笔记或草图,姜溯之前并未太在意,只专注于背面的路线信息。
整个六楼空间异常开阔,却并不空旷。
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各样姿态各异的蛊神雕塑!
它们并非供奉在神龛之中,而是如同沉默的守卫,无序地矗立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有的高大如巨人,身披兽皮,手持骨杖;有的娇小如孩童,蜷缩成团,周身缠绕着形态诡异的蛇虫浮雕;有的三头六臂,面目狰狞,手持各种狰狞的蛊虫法器;有的则完全脱离了人形,由无数蛊虫的甲壳拼接而成……
这些雕塑材质各异,有粗糙的黑曜石,有温润的白玉,有泛着金属光泽的不知名矿石,甚至有些是由巨大的、已经石化的虫骸直接雕琢而成。
岁月的痕迹在它们身上刻下深深的印记,布满裂纹和苔藓,却丝毫无损其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灵魂震颤的威压。
行走其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神祇的注视之下,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生渺小与敬畏。
“嘶……”柳惊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饶是她见多识广,也被这宏大的场景震住了。
“这……巫蛊世家的祖宗们,排场可真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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