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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那背对着危险、看似毫无防备的少女,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就在蝎蛊的足距离她只有寸许之遥的瞬间,少女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沾着些许血污的右手,如同穿花拂柳般,极其随意地向后轻轻一拂。
一只暗紫色的毛虫形蛊虫顺着她纤细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滑落。那紫色毛虫落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弓一弹。
它没有扑向那凶悍的蝎蛊,而是精准地弹射到了蝎蛊前方不足一寸的地面上。蝎蛊立刻改变了攻击对象。就在它的镰足即将刺中紫毛虫的刹那——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响起!
那暗紫色的毛虫身体骤然爆开!没有血肉横飞,而是化作了一小片瞬间扩散开来的紫色雾气。那雾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笼罩了冲势已无法停止的蝎蛊。
“嘶嘶嘶——!!!”
蝎蛊冲入紫雾的瞬间,发出了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它那坚硬如铁的暗红甲壳,竟如同烈阳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腐蚀。紫雾所过之处,坚硬的甲壳、锋利的镰足、蠕动的口器……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粘稠腥臭的黑水。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这只凶悍的蝎蛊就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彻底溶解,只在地上留下一小滩散发着刺鼻酸腐味的黑色污迹。
直觉告诉姜溯,这个女孩比蛊虫更危险。
只见那哑女走到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依旧看着宋廷渊,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沾满污迹的小手,指向他颈间那不断震动的乌金护颈。
然后,她沾着污迹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翻飞,划出一个个无声却精准的手势。动作并不华丽,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直接和笨拙,但每一个手势都清晰无比。
宋廷渊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他懂手语。
在北疆王庭,为了与一位因战伤失语的老斥候沟通,他曾专门学过。
此刻,那无声的语言,如同惊雷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你会死!】
【我能帮你】
宋廷渊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浓烈甜腥腐蚀气味的空气灼烧着他的喉咙,但他强迫自己集中最后的意志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被剧痛和护颈的压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嗬嗬的嘶气声。
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
手指因为剧烈的痛苦和乌金护颈的震动而颤抖着,但他竭力模仿着记忆中的手势,同样在虚空中划动,动作笨拙而急切:
【怎…么…帮?】
乌若瞧了一眼他身后的姜溯,勾了勾唇。
【让你相好帮我当鱼饵】
“她在说什么?”姜溯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没什么”
【我…替…他去】
乌若看着宋廷渊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虽然沉默、但周身气场同样不容小觑的姜溯。
她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欣赏的光芒。
她没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握生杀予夺的随意。
她的手在宋廷渊项圈处点了点,那原本如同狂暴凶兽般在护颈内疯狂冲撞的蛊虫,在乌若指尖点落的瞬间,像是被更高阶的存在彻底压制,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安静了下来。
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濒临碎裂的呻吟戛然而止。颈间那几乎要将骨头都碾碎的剧痛和灼烧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去吧,把它引下来】
宋廷渊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因为剧痛的骤然消失而有些脱力地晃了晃,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依旧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硫磺怪味,但此刻却让他感觉重新活了过来。他缓缓转过身,面对姜溯。
惨绿的萤石光芒下,姜溯的脸庞依旧清晰,那道细长的血痕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待在这里。”
宋廷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无论发生什么,别动。”他没有解释乌若的要求。
宋廷渊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六楼那幽暗的阶梯拐角。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了几下,最终彻底被这片尸骸炼狱的寂静吞没。
五楼只剩下两人。
第17章 鱼饵
姜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几步之外那个诡异的小哑巴身上。
她也看着他。那双紫色的大眼睛里,没有了方才面对宋廷渊项圈时的评估与玩味,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和打量。她的视线在姜溯脸上的血痕停留片刻,又滑过他紧抿的唇线、沉静的眼眸,最后落在他沾了些许血污的衣襟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新奇的、值得把玩的物品。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后,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姜溯的指尖,在宽袖的掩盖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他不能被动等待。宋廷渊独自上楼,吉凶难料。眼前这个能轻易压制狂暴蛊虫、视人命如草芥的哑女,是唯一的变数,也可能是唯一的钥匙。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很慢,没有指向她,而是轻轻拂过自己脸颊上那道细小的伤口,指尖沾上了一点殷红的血珠。
然后,他将那沾血的指尖,伸向小哑巴的方向,停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其简单、近乎原始的手势——像是擦拭,又像是询问。
一个无声的、关于伤口的示好与疑问。
小哑巴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天真的笑意。
她学着姜溯的样子,也抬起自己那只沾着污迹和暗红血痂的小手,伸出食指,在自己的脸颊同样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模仿?还是回应?
姜溯的目光更深沉了。他再次抬手,这次指向了地上那滩由蝎蛊化成的、散发着刺鼻酸腐味的黑色污迹,然后又指向少女刚才弹出紫色毛虫的指尖。
他的眼神带着明确的探究。
他在问:你怎么做到的?
少女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无声的“交流”。
她摊开自己沾着污迹的手掌,五指灵活地张开又合拢,做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手势。
然后,她忽然伸出食指,指向姜溯身后不远处一具尸体眼眶中残留的、还在微微颤动的半截虫足。
就在姜溯目光下意识随着她手指移动的瞬间——
她那只摊开的手掌猛地向下一翻,五指如同弹琴般在虚空中极其迅捷地拂过!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细如牛毫的银芒从她指尖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丝残影!
噗!
那半截还在颤动的虫足,被银芒精准地钉在了后方布满粘液和抓痕的墙壁上。
她收回手,歪着头,冲着姜溯眨了眨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到了吗?就像这样。很简单。
一声愤怒到极点的、非人的咆哮猛地从六楼的方向炸响。
紧接着是巨大的撞击声、东西碎裂的轰鸣。整座摘星楼仿佛都在震动。
宋廷渊!
姜溯的心脏猛地一沉!那咆哮声中蕴含的暴戾,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蛊虫的嘶鸣!宋廷渊在上面遭遇了什么?
姜溯抬脚就要向楼梯走去。
然而——
少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挡在了楼梯口。
她脸上那天真又残忍的笑意重新浮现,伸出一根沾着污迹的手指,对着姜溯,缓缓地、坚决地摇了摇。
【不行。】
【鱼饵,一个就够了。】
【你,留在这里。】
她似乎并不在意楼上正在发生的生死搏杀,也不在意宋廷渊的死活。她的注意力,此刻完全被眼前这个“好看”的猎物吸引了。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悄无声息地向前飘了两步,停在姜溯面前。
那股混杂着血腥与奇异药草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她抬起那只刚刚轻易抹杀了蝎蛊、此刻却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手。
姜溯身体瞬间绷直,肌肉蓄力,随时准备格挡或反击。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袖中暗藏的薄刃。
但她的目标并非攻击。
她那沾着污迹和暗红血痂的指尖,轻轻点向了姜溯脸颊上那道仍在渗血的细长伤痕。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好奇的试探。
姜溯强行压下反击的本能,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任由那冰冷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伤口。一股奇异的、带着微麻的清凉感瞬间从伤口处蔓延开来,那点微弱的刺痛感竟随之消失。
少女的指尖在伤口边缘极其轻柔地拂过。
她看着那道血痕,又看看姜溯沉静的眼睛,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刚刚擦拭干净的珍贵瓷器。
【好看。】
她无声地比划着,眼神亮晶晶的,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她甚至伸出另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带着点孩子气的珍惜,轻轻碰了碰姜溯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背,似乎想让他放松。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诡异亲昵的举动,与楼上不断传来的恐怖声响,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强烈反差。
她就像一头拥有孩童心智的顶级掠食者,对感兴趣的东西会暂时收起獠牙,甚至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呵护”,但这丝毫不能改变其本质的危险。
“上面是什么?”姜溯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目光紧紧锁住乌若的眼睛,试图穿透那层天真的表象,“他在面对什么?”
乌若似乎听懂了。
她收回碰触姜溯手背的手,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模仿着某种巨大钳子的开合动作,又用双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最后做了一个“咔嚓”咬断的手势。
她的脸上甚至还配合地露出一丝夸张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害怕”表情。
【大虫子!】
【很凶!很饿!】
她顿了顿,指向楼梯上方,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一个倾听的动作,小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期待和残忍的光芒。
【它在叫!】
【鱼饵…在让它生气!】
第18章 乌若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撞击都更加恐怖的巨响从六楼传来。伴随着的,是整段楼梯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紧接着,一个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裹挟着碎裂的木块和飞扬的尘埃,从六楼那幽暗的洞口猛地坠落下来。
是宋廷渊。
他重重砸在五楼布满血污和尸骸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嘶昂——!”
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从六楼那被撞开的破洞中轰然爆发。紧接着,一个庞大的阴影,堵住了整个楼梯洞口。
那是一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虫。
【看好你相好】
小丫头冲姜溯比划着,扔给他一个装着药粉的布包。
姜溯不明白她手语的意思,但他猜到应该是让他去救宋廷渊。他没有多言,转身就走。
身后,少女以一种与庞大巨虫截然相反的速度,猛地迎着那恐怖的威压冲了上去。
“宋廷渊!”
姜溯单膝跪地,迅速检查他的伤势。
触目惊心。
“呃……嗬……”
宋廷渊痛苦地睁开眼,视野一片血红模糊,只能看到姜溯近在咫尺的的脸。
他想说话,却只能吐出更多的血沫。
“别动!撑住!”
姜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撕开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压住宋廷渊身上几处最可怕的开放性伤口,进行粗暴却有效的压迫止血。
同时,他打开乌若扔来的布包,里面是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粉末。他凭借对药理的直觉,迅速将一部分药粉撒在宋廷渊的伤口上。
而另一边,哑女与巨蛊的战斗已然爆发。
那巨蛊显然认出了哑女,发出一声更加狂怒的嘶吼,巨大的螯钳朝着渺小的哑女当头砸下。
少女不慌不忙,像一道飘忽不定的闪电,在巨钳砸落的瞬间,以毫厘之差轻盈地侧身滑开。
同时,她那双沾满污迹的手在虚空中疾速翻飞。
“嗡——!”
五楼那些看似早已死透的黑袍尸体堆中,数十个早已被哑女暗中种下“种子”的尸骸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无数只形态各异、但都闪烁着诡异紫芒的细小蛊虫,如同受到召唤的士兵,瞬间破体而出,化作一片嗡嗡作响的紫色虫云,悍不畏死地扑向巨蛊那庞大身躯。
这正是她在五楼布下的埋伏。
利用这里遍地的尸体作为温床,提前培育好了致命的杀招。
巨蛊发出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试图甩掉这些紫色蛊虫。它坚硬的甲壳虽然能抵挡大部分攻击,但总有缝隙被钻入。那些细小的紫虫一旦钻入甲壳缝隙或关节,立刻释放出强烈的麻痹毒素和腐蚀性液体。
“呵呵呵……”
一阵低沉、阴冷的笑声,突兀地在五楼死寂的空间中响起。
这笑声并非来自任何已知的方向,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恶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她死死盯向巨蛊尸体后方、那片被幽绿萤石光芒和弥漫烟尘笼罩的阴影深处!
烟尘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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