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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雅间的珠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掌柜的,有人找你。”
柳惊鸿抬眸,懒懒回道,“不见。”
“可那个人说,让我问问掌柜说‘耳朵上的旧伤又疼了没有’?”
鎏金烟枪“啪嗒”一声,失手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滚烫的烟灰洒了出来,烫出一个小洞,散发出焦糊味。笙娘和云袖都吓了一跳,惊愕地看向失态的柳惊鸿。
“他现在在哪?”
…………
姜亦安坐在赤驼铃的雅间里,依旧戴着那副隔绝一切的白瓷面具,厚重的斗篷已解下搭在椅背上。窗外的风沙拍打着糊了厚厚桑皮纸的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疾风。
柳惊鸿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她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瞬间钉在姜溯脸上的白瓷面具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
姜溯缓缓站起身,隔着面具,迎上她的目光。他抬起手,不是行礼,而是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面具滑落,露出一张眼尾缀着一点朱砂痣、下颌轮廓柔和、却与记忆中那人有着八九分相似的年轻脸庞。
“阿溯?”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眼尾多了颗痣,轮廓也柔和了些,但那眼底深处沉淀的清冽与沉静……
是他!只有他!
“是我,柳儿姐。”
姜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无比清晰地承认了身份。
“你没死?你怎么会……”
柳惊鸿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仿佛生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幻影。
那个她视作唯一亲人、以为半年前就已化作一抔黄土、让她在无人处砸碎了无数酒坛的人……竟以这样一副陌生的躯壳,出现在西域风沙深处的赤驼铃。
“钱叔说,一切是父亲的安排。”姜溯低声解释,任由她攥着,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的力道和剧烈颤抖。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柳惊鸿所有的防备。那副泼辣狠厉、看透风月的强硬外壳瞬间龟裂剥落。她猛地松开手,下一刻,整个人狠狠地扑进了姜溯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声音哽咽破碎,不再是那个舌灿莲花、谈笑间让负心汉胆寒的赤驼铃掌柜,只是一个在绝望深渊边缘骤然抓住浮木的、伤痕累累的姐姐。
“你这混账东西!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第12章 惊鸿
柳惊鸿的母亲曾是江南名妓,色艺双绝,被一位来中原行商的西域香料商重金赎身,带回西域。
本以为是从良归宿,却在异乡受尽冷眼闲话。
柳惊鸿出生后,她那香料商父亲视其为污点,嫌恶冷落,最终在柳惊鸿五岁那年,听信谗言,竟狠心将她母女二人卖回了江南的妓院。
母亲不堪折辱,在一个雨夜投了井。年幼的柳惊鸿被老鸨当作“好苗子”关押调教,受尽欺凌。
就在她快要被绝望吞噬时,姜家那位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洞察秋毫的家主——姜溯的父亲,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她的身世和遭遇。
一个深夜,姜府的老管家带着人,用一袋沉甸甸的金子,将她从那个魔窟里“买”了出来。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姜溯就站在他父亲身边,还是个半大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衫子,眼神清亮,好奇地看着她。姜家没有把她当奴婢,而是安置在府中一个安静的院落,请了女先生教她读书认字。
姜溯是她的“小老师”,也是她唯一敢亲近的人。他会偷偷带她溜出府去看元宵灯会,会分享父亲给他的新奇点心,会在她因噩梦惊醒时,笨拙地隔着门板给她讲些光怪陆离的志怪故事壮胆。
他叫她“柳儿姐”,她把他当亲弟弟,当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暖。
后来,姜父看出她骨子里的刚烈和经商天赋,又资助她一笔本钱,让她远离江南这个伤心地。
她辗转来到西域,凭着过人的手腕和对人心深刻的洞察,竟在这片虎狼之地站稳了脚跟,最终接管了赤驼铃,成了这西域最大风月场所的掌柜。
她不信情爱,只信利益与手腕。她放浪形骸,视男人为玩物,用最狠辣的手段惩治负心汉——割下的舌头泡在烈酒里,成了赤驼铃最“著名”的警示。
她比沙匪更令人胆寒,因为她洞悉人心最幽暗的欲望,玩弄于股掌之间。然而,在她心底最深处,始终留着一块最干净、最柔软的地方,只属于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姜溯。
他是她在这污浊世间,唯一认定的、没有血缘的亲人。
半年前,姜溯“死讯”传来,那块地方也跟着死了。
她用更烈的酒、更狠的手段来麻痹自己,直到此刻——
“柳儿姐,”姜溯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安抚,“我回来了。”
柳惊鸿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妆容有些花了。她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回来就好!从今往后,赤驼铃就是你的地盘!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老娘把他剁碎了喂骆驼!还有你这脸……”
她粗糙的手指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抚上姜溯眼尾的朱砂痣和新生的柔和轮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老头子到底搞了什么鬼?你这身体……”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躯壳的异常。
姜溯看着柳惊鸿,这个在风月场中淬炼得如同带刺玫瑰的姐姐,此刻眼中只有纯粹的关切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在这远离昭京、风沙漫天的西域,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伪装、无需解释“姜亦安”的避风港。
“说来话长,柳儿姐。”姜溯握住她的手,眼神沉静,“我来西域,正是为了它。”
…………
“画皮术?”柳惊鸿的声音陡然拔高,凤眸里翻涌起浓重的阴霾和毫不掩饰的忧虑,“我确实是知道……但是……”
她猛地攥紧了姜溯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姜溯微微蹙眉,“那东西在摘星楼!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
她拉着姜溯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上坐下,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你真的要去那个‘虫子楼’?”
“虫子楼?”姜溯对这个称呼感到一丝意外。
“对!虫子楼!”柳惊鸿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厌恶和忌惮,仿佛在说一个污秽的巢穴。
“摘星楼是巫蛊世家盘踞的老巢!巫蛊世家,你是知道的,世代与那些阴毒诡谲的虫子打交道!他们养的蛊,比沙漠里最毒的蝎子还可怕!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吸髓食脑,把人变成行尸走肉!”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眼中是姜溯从未见过的惊惧。这恐惧并非源于自身,而是完完全全为了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赤驼铃掌柜不容置疑的权威,“老头子把你弄回来不是让你再去送死的!画皮术?听着就邪性!那虫子楼里养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钻进皮肉里啃噬,生生剥皮换骨?那还能有命在?!”
姜溯看着柳惊鸿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心中涌起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奈。
他轻轻抚上柳惊鸿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试图安抚她紧绷的情绪。
“柳儿姐,”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去。‘姜溯’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有摘星楼的‘画皮术’,才有可能让我真正变成‘姜亦安’,摆脱这张脸带来的无穷祸患。”他看向柳惊鸿,眼神恳切而决然,“你替我,改变不了我的脸。这趟摘星楼,只能我自己去。”
“好!好!好!”
柳惊鸿连说三个好字,气得声音都在抖,眼中却泛起一层决绝的水光。
“翅膀硬了是吧?不听姐姐话了是吧?”她猛地转身,抄起挂在墙上一柄镶嵌着宝石、却开了刃的弯刀,动作利落地插进腰间的刀鞘。
“你要去虫子楼送死?行!老娘陪你一起去!”她走到姜溯面前。
姜溯眉头紧锁:“柳儿姐,你不用……”
“闭嘴!”柳惊鸿厉声打断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要么跟我走,要么我现在就把你捆了锁在赤驼铃最深的酒窖里!你自己选!”
看着柳惊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
第13章 摘星
摘星楼,一扇朱红色大门,上面盖着圆筒琉璃瓦的屋脊。
门栏窗槁皆推光朱漆门口玉石台阶,雕凿出祥鸟瑞花纹样,两边高墙随了地势一路围砌下去,望不到边,门楣上黑底金漆“摘星”两个大字,气势夺人。
柳惊鸿换上了一身西域贵妇常穿的、色彩浓艳的锦袍,脸上带着赤驼铃掌柜惯有的、慵懒又疏离的笑意,挽着依旧戴着白瓷面具、裹着素色斗篷的姜溯,姿态从容地走向大门。
守卫显然是认得这位在西域手眼通天的风月掌柜,并未过多盘问,恭敬地侧身放行。
一踏入摘星楼,一股混杂着浓烈异香、陈腐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腥甜气息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
下三层人声鼎沸,如同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集市。无数摊位陈列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香料、晒干的毒虫、色彩妖异的矿石,还有装在透明琉璃罐中缓缓蠕动的活蛊虫!
商贩们压低了声音讨价还价,眼神闪烁,交易着足以致命的货物。空气粘稠而压抑,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无形的毒素。
柳惊鸿低声对姜溯道:“巫蛊世家的人会用一些香料让这些虫子保持兴奋状态。当心别让虫子咬了你。”
她目标明确,带着姜溯直接朝通往四楼以上的楼梯走去。
走廊幽深曲折,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绿幽光的萤石,照亮着一个个紧闭的、不知通往何处的石门。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息更加浓重,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
“乌老爷子在七层‘血藤阁’,我们……”柳惊鸿压低的声音刚出口,异变突生!
前方一个拐角处,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还夹杂着守卫冷酷的低喝。
“规矩就是规矩!擅闯‘观蛊道’,惊扰了巫主豢养的‘宝贝’,就得按规矩办!”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我只是迷路,并非有意……”一个极力保持镇定、却难掩一丝沙哑和虚弱的声音传来。
这个声音!
姜溯的脚步一顿。
——是宋廷渊!
…………
宋廷渊被四名身穿黑色劲装、脸上纹着诡异虫形刺青的守卫团团围住。
他脸色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只手紧紧捂着脖颈处,指缝间似乎有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在闪烁!围巾不知何时被扯开了一些,露出了下方那圈冰冷的乌金护颈。
“蛊奴?”为首那个脸上纹着巨大蜈蚣刺青的守卫头领,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鸷和贪婪,像发现了稀世珍宝。
他表面装作毫不在意地移开目光,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罢了,迷路也是缘法。不如去静室坐坐?”
“哎呀,这不是赤驼铃的柳掌柜吗?”在两人身后,一个黑袍人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他的脸上堆起假笑,目光却像毒蛇般扫过柳惊鸿和她身边戴着面具的姜溯。
“真是巧遇。这位是柳掌柜的朋友?看着面生啊。既然碰上了,不如一同去静室喝杯茶?”他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和语气,分明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更像是要将他们一并“请”进去!
柳惊鸿心中警铃大作!她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是“请”去静室!这扇石门后面,恐怕就是摘星楼最血腥的所在——斗蛊场!
宋廷渊颈间的蛊虫项圈暴露了,他被当成了上好的“饲料”。而自己和姜溯,因为撞见了这一幕,也被对方视作需要“处理”的麻烦,或者……额外的“点心”!
“不必了,我们……”柳惊鸿试图周旋。
但对方显然失去了耐心。另一个黑袍人已经无声地挪到了他们身后,堵住了退路。他袖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柳掌柜,请吧。”前面的黑袍人笑容不变,眼神却冰冷如毒蛇。
硬拼?在这巫蛊世家的老巢,对方手段诡异莫测,胜算渺茫!还可能引来更可怕的围剿!
她看了一眼身边戴着面具、气息沉静的姜溯,又看了一眼被两人架着、脸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的宋廷渊,以及他颈间那震动愈发剧烈、红光越来越盛的乌金护颈……
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慵懒的、略带讥诮的笑容,仿佛只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呵,既然阁下如此盛情,那便叨扰了。”
她挽紧了姜溯的手臂,指甲微微用力,传递着警示。
姜溯面具后的眼神一片冰寒。他清晰地看到宋廷渊在剧痛中投来的、带着惊愕和一丝焦急的目光。
他也看到了那扇缓缓打开的、里面透出更加浓郁血腥气和诡异绿光的石门。
没有退路了。
门内,并非静室,而是一条向下延伸、墙壁上布满粘稠污垢和抓痕的狭窄甬道。
甬道深处,隐隐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啃噬以及……绝望的哭嚎和濒死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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