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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将面具搁在窗边。
罢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
仿佛心有灵犀,钱震岳的大嗓门在楼下炸响,紧接着他端着个大托盘又上了楼,上面堆满了刚出锅的、油光锃亮的烧鸡和几碟清爽小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溯娃子,魂儿刚稳当,少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吃饭!”
钱震岳把托盘重重放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响。他扯下一条肥美的鸡腿,不由分说塞到姜溯手里。
“瞧瞧你这脸色,白得跟外头河上的雾似的!赶紧补补!”
姜溯无奈地接过鸡腿,香气扑鼻,却暂时没什么胃口。他刚想开口,钱震岳已经一屁股坐下,抓起另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边嚼边骂骂咧咧,话题却陡然一转:
“娘的,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让人活了!你是不知道,今儿个一大早,码头那边又涌过来一大帮子难民!”
“拖家带口,饿得皮包骨头,眼珠子都是绿的!好些个走着走着就倒伏在路边……看着就揪心!”
他灌了口粥,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怒容被一种深沉的悲悯取代:“大多是从北边来的……北疆那地方,自打被萧胤那狗皇帝占了去,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横征暴敛,抓壮丁修他那劳什子的通天塔,听说北边几个城都快成鬼城了!活不下去啊,只能往南边逃,可南边……唉!”
钱震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力感:“咱潮州也不是金山银山,官府还层层盘剥,辛亏啊,咱潮州那赵家人心善,在城西安了窝棚,又设了粥铺,唉……造孽啊”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粥碗晃荡。
“这萧胤,就是个活阎王!北疆的狼群……生生被他逼成了流离失所的野狗!”
“北疆……”姜溯捏着鸡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冰凉。
那片辽阔的雪原,终究在萧胤的铁蹄下化作了人间炼狱。
…………
潮州城西,靠近破败城墙根的地方,临时用草席和破木板搭起了几个歪歪斜斜的棚子。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劣质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们挤在一起,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或是怀里气息奄奄的亲人。
宋廷渊刚从府衙出来,手里捏着一份关于昨日胡商之死的仵作初报,眉头紧锁。他需要更多线索,而潮州府衙上下弥漫着一股急于捂盖子的气息,让他寸步难行。
心烦意乱间,他下意识地避开主街,拐进了这条通往旧城墙的僻静窄巷,只想寻片刻清净。
却不料,巷子尽头正是那处难民聚集的窝棚区。他本想低头快步穿过,一个抱着婴孩、倚在墙角的妇人却无意间抬起了头。
妇人脸上满是污垢,眼神浑浊,但当她的目光掠过宋廷渊的脸,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像是辨认了许久,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狂喜。
“世子?!是您吗?世子!”
这声嘶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惊动了周围麻木的人群。
几个蜷缩在地上的老人挣扎着抬起头,几个半大少年也循声望来。
“世子?”
“……北疆王府的……二殿下?”
“宋世子?!”
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带着震惊、疑惑,最终化为一种刻骨的悲戚和看到旧主的微弱希冀。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试图爬过来,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世子!您还活着!”
“世子,救救我们吧……”
“北疆……我们的家没了……”
那一声声“世子”,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宋廷渊的心上。
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脚下像生了根,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住。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希冀,那是对故主的期盼,是对北疆最后一点荣光的寄托。
可他呢?他是谁?他是萧胤亲手烙下“奴”印的傀儡!是苟且偷生、连为故国殉葬都做不到的懦夫!是眼睁睁看着父兄罹难、疆土沦丧的罪人!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一双双绝望又期盼的眼睛。
逃!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般炸开!
宋廷渊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撞开挡在身前的杂物,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官袍的下摆被地上的污水溅湿,沾满了泥泞。他慌不择路,冲进一条更窄、更阴暗的死胡同。
巷子尽头是高高的青砖墙,潮湿的墙壁上爬满了滑腻的青苔。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颈间的护颈,带来窒息的痛楚和更深的屈辱感。
就在这时,巷口的光线被一个颀长的身影挡住了。宋廷渊喘息未定,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
逆着巷口微薄的天光,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脸上戴着那标志性的白瓷面具。——姜亦安。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巷子里的寂静,落在宋廷渊耳中,“宋大人可真是让我好找。”
第8章 归乡
北疆对宋廷渊来说是什么?
是鹰飞狼啸的地方,血性和烈性烙在脊梁上。更是他沦亡的故土,父兄殒命的战场,子民受苦的地狱。
他既是北疆最后的“狼”,也是被北疆永恒放逐的囚徒。
他回不去,也不配回。
…………
“宋大人怎么在这儿?”
姜溯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偶然路过,随口一问。
宋廷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
“下官……处理些公务,路过此地。”
姜溯没有回应他明显拙劣的借口。他的视线,隔着冰冷的白瓷面具,缓缓扫过宋廷渊被乌金护颈死死锁住的、仍在微微起伏的脖颈上。
那目光停留的瞬间,宋廷渊感到颈间的烙印像是被无形的火苗灼了一下,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抬手去遮挡。
“刚才那边,”姜溯终于再次开口,微微侧了侧头,面具朝向难民窝棚的方向
“……好吵,喊什么‘世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称呼。
“潮州没有世子。”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只在宋廷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少东家听错了。”
宋廷渊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地混乱污秽,少东家身份贵重,不宜久留,还是早些回醉月楼为好。”
“哦。”姜溯应了一声,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应“今日天气不错”。
他微微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并未拉近太多。
他没有再看宋廷渊的脸,目光反而落在他沾满泥泞的靴子上,又缓缓移向巷口方向,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潮州水汽重。雾散了,太阳出来,地上的东西……就都看得清了。”
“不像北疆的雪,雪大,能盖住很多东西。脚印、血迹还有狼的气味。”
“你……”宋廷渊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溯却不再看他,微微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面具边缘那冰冷的弧度。
“雪盖住的东西,”他最后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等雪化了……就藏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丢给宋廷渊——看上去是个账本。
“这是自焚胡商身上的账本,或许对你有帮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素白的衣袂在昏暗的巷子里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巷口的光线中。暖黄的光晕摇曳着漫过姜亦安的白衣,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成北疆传说中渡魂使的模样——披麻戴孝,引十万游魂,归故乡。
…………
翌日傍晚,醉月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几个潮州府衙的差役突然闯了进来,面色不善。领头的衙役头子亮出一张盖着府衙大印的拘票,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大堂里所有食客都听见:
“醉月楼少东家姜亦安!有人告发你与昨日胡商自焚案有关,私下交易违禁邪物!府衙有令,即刻拘拿,收押候审!”
钱震岳正在楼下招呼客人,闻声如被踩了尾巴的猛虎,怒吼一声就冲了上去:“放你娘的狗屁!哪个狗杂碎诬告?!亦安他一个失魂的人,懂什么交易?!都给老子滚!”
他庞大的身躯堵在楼梯口,如同一座愤怒的山。衙役们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竟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宋廷渊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下方,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官袍,颈间的乌金护颈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面无表情,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
“钱老板,拘票在此,人证物证指向少东家。府衙办案,非是儿戏。若钱老板执意阻拦,便是妨碍公务,休怪下官不念旧情,连你一同锁拿!”
“宋廷渊!你这忘恩负义的狼崽子!”
钱震岳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老子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想动亦安?除非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钱叔。”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钱震岳身后传来。姜溯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脸上戴着那副冰冷的白瓷面具。
他轻轻按住了钱震岳紧绷如铁的臂膀,摇了摇头。
透过面具的眼孔,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宋廷渊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洞察的了然。
“亦安!”钱震岳急得跺脚,“你不能去!那地方……”
“钱叔,信我。”姜溯打断他,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不过是在狱中待上几天。”
他轻轻推开了钱震岳的手,主动走向那几个衙役。
宋廷渊看着姜溯平静地走向衙役,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深不见底。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颤——对方似乎……早有预料?甚至,在配合?
衙役们见正主如此配合,又忌惮钱震岳的凶悍,不敢用强,只是虚虚围住姜溯。
宋廷渊适时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冰冷:“带走!押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详查!”
钱震岳眼睁睁看着姜溯被带走,魁梧的身躯因暴怒和无力而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宋廷渊,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宋廷渊!亦安要是有半点差池,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宋廷渊避开钱震岳要吃人的目光,转过身去“看押好,一旬内,任何人不得探视!”
府衙大牢深处,最阴暗潮湿的一间囚室。
…………
铁门发出沉重的“哐当”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潮湿的霉味和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昭京那间囚牢的味道诡异地重叠,甚至比昭京的囚牢环境更差。
姜溯蜷在黑暗中,紧皱着眉头,记忆中毒药的苦涩似乎再一次蔓延上了舌尖。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片刻后,角落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宋廷渊的身影出现在铁栏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委屈少东家在此暂避几日。”宋廷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外面,钱老板的人盯得很紧。”
姜溯缓缓转过身,面具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宋廷渊。
宋廷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账本指向西域摘星楼。”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之前和少东家做的那个交易,不知道还做不做数?”
姜溯没回答,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声。
“何时动身?”
第9章 留灯
“明日寅时,码头,商队启程。”宋廷渊迅速答道,“商队领队已打点好,少东家只需跟着走,无需言语。钱老板那边……”他顿了顿,“我会让他相信,你只是被暂时拘押。”
“好。”姜溯的回答干脆利落,再无多言。
见他反应,宋廷渊深深地松了口气。正准备提着灯笼离开时,却被那人叫住了。
“宋大人。”姜溯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绊住了宋廷渊的脚步。
“把灯笼留下行吗?”
宋廷渊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映着他半张脸,另一半则隐在黑暗中。他看向铁栏内。姜溯依旧蜷坐在那片阴冷的黑暗里,只有面具的边缘被灯笼的光染上一层微弱的暖色。
“怕黑?”
姜溯没有回答,无声地对着那唯一的光源。
宋廷渊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沉默着,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盏灯笼放在了铁栏外的地上。
昏黄的光晕透过栏杆缝隙,吝啬地洒进囚室,在姜溯脚边投下一小片摇曳的、脆弱的光斑,勉强驱散了他身前尺许的黑暗。
这点光,不足以照亮囚室,却足以映亮他冰冷面具的边缘,和他那双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接着,宋廷渊自己也靠着冰冷的墙壁,在铁栏外席地坐了下来。位置正好与姜溯隔栏相对,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却隔着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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