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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宋的!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潮州!不是昭京!收起你在皇帝面前摇尾巴的那套!”
“我醉月楼的少东家,清清白白的人,碍着你这条丧家犬什么了?竟敢将他锁拿到这腌臜地方?!”
他一边骂,一边竟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看也不看,狠狠砸在旁边的桌案上!
“哗啦——”
锦袋口崩开,里面滚出的不是铜钱,而是一颗颗圆润饱满、在昏暗灯光下也难掩光泽的金珠!
足有数十颗!
“看清楚!这是赔你府衙的门钱!”
钱震岳指着那堆金珠,对着闻声探头、脸色煞白的衙役头子吼道
“够不够?!不够老子再去取!但人,我现在就要带走!”
衙役头子看着那堆价值不菲的金珠,又惊又惧,嘴唇哆嗦着,目光在钱震岳和宋廷渊之间逡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宋廷渊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钱震岳身后那个戴着白瓷面具的身影。
姜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钱震岳魁梧的身躯,面具后的视线平静地迎上宋廷渊探究的目光。
“这是钱老板,醉月楼的老板,以前是江湖人。”身后的小衙役提醒宋廷渊。
“钱老板。”宋廷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醉月楼今日发生命案,死者死状离奇,起火原因不明。少东家当时在场,只是按例询问,并非锁拿。府衙办案,自有章程。”
“章程?”钱震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转过身,巨大的身形几乎将姜溯完全挡住,只留给宋廷渊一角素白的衣袂。
“你宋廷渊在昭京替皇帝咬人的时候,讲不讲章程?!现在跑到潮州来,倒跟我讲起章程了?我呸!亦安他一个失魂的人,连话都不会说,你问他?你能问出什么?!我看你就是存心找茬!”
“老子在潮州码头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啃沙子呢!”
他骂完,不再看宋廷渊铁青的脸色,一把拉住姜溯的手腕,动作看似粗鲁,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亦安,我们走!”他拉着姜溯就要往外闯。
“少东家的名字叫亦安?”
宋廷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钱震岳怒骂的余音。
他站在原地,并未阻拦钱震岳拉着姜溯离去的动作,目光却穿透钱震岳肩头的缝隙,死死锁住姜溯被宽袖遮掩的手腕。
姜溯面具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钱震岳脚步猛地一顿,拉着姜溯的手收得更紧。
他霍然转身:“宋廷渊!你他娘的又想放什么屁?!少东家叫什么,关你这丧家犬鸟事?他姓姜,姜亦安!听清楚了?滚开!”
等到两人走出衙门,宋廷渊才问身边的人,“这钱老板和姜公子什么关系?”
“应该是养子吧?钱老板无妻无子,身边就少东家一个人陪着。”
“钱老板虽然脾气暴了点,但人心肠是极好的。刚才他说的那几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宋廷渊点头,只是低下了头回味那个名字。
姜亦安。
亦安。
…………
钱震岳拉着姜溯,几乎是拖着他离开了府衙。
府衙外的空气湿冷粘腻,带着潮州特有的河腥气,比昭京牢狱的霉味更令人窒息,却又多了一丝活气。
钱震岳一路骂骂咧咧,声音震得街边屋檐上的水珠簌簌落下,“一个被皇帝拔了牙的狗,也敢在潮州地界撒野!”
“亦安,别怕!有叔在,看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他侧头看向姜溯,眼神里满是疼惜和担忧,仿佛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没吓着你吧?那帮杀才没为难你吧?”
“你说说你爹那个老狐狸,算计天下,却算不准自己儿子何时归魂。”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迟早被你们父子俩气死。”
“需要我帮忙挑棺材吗?”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钱震岳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一回头却看见摘下面具的姜溯朝他笑。
“好久不见,钱叔……”
钱震岳铜铃般的眼珠死死钉在姜溯摘下面具的脸上。
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上扬、带着点戏谑弧度的嘴角……和前世一模一样。
“姜溯?!”
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惊飞了檐角几只打盹的麻雀。
姜溯眉心一蹙,迅速地重新将那张冰冷的白瓷面具扣回脸上,只余下一双清冽的眼睛,在面具孔洞后冷静地注视着激动得浑身颤抖的钱震岳。
“钱叔,”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压得极低。
“先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钱震岳如梦初醒,巨大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粗重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些。
“走!回去!”
他一把揽住姜溯的肩膀,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将他裹挟着,朝着醉月楼的方向走去。
…………
钱震岳几乎是拖着姜溯冲回醉月楼的后院,反手“砰”地一声甩上厚重的院门,隔绝了隐约的市井喧嚣。
“溯娃子?”
姜溯没有立刻回应。他抬手,指尖划过冰冷光滑的面具边缘,缓缓摘下。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清晰地呈现出来——眼尾一点朱砂痣平添几分妖异,下颌线条稍显柔和,但眉眼鼻唇,分明就是那个曾名动昭京、最终陨落于昭狱的国师姜溯!
“嗯,是我。”
“我的老天爷!”钱震岳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老姜!老姜那个神神叨叨的老狐狸!他…他真算准了!二十三岁的大劫…这空壳子…真把你给……等回来了!”
姜溯眼神微动,捕捉到关键信息。
“父亲…为我准备的?空壳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确实是一副完好的、陌生的熟悉躯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震岳摆了摆手“详细的我也不清楚,你爹只让我帮他看着这具空壳。”
“我想回江南,找我父亲……”
钱震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死’后不到一个月,狗皇帝萧胤就以‘清查余党’为名,派重兵围了你姜家在江南的老宅!”
“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软禁!整个江南现在都被他的人盯得死死的,就等着看谁还敢跟你姜家扯上关系,或者……等着抓你这个‘余孽’呢!”
“你现在回去?那就是自投罗网,往狗皇帝的刀口上撞!”
第4章 蛊虫
“封锁江南一带只为抓我一个死人”姜溯冷笑一声,“倒是难为他了。”
姜溯轻抚面具,忽然想起什么:"宋廷渊为何在潮州?"
"那狼崽子?哼!听说他当朝顶撞萧胤,被贬到潮州当了个九品小官。"
他啐了一口"北疆的狼,偏要学狗摇尾巴!"
姜溯眼前顿时浮现宋廷渊颈间那个"奴"字烙印。
"他不是摇尾巴。"姜溯轻声道,"是忍辱负重。"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五年前在昭京军营,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眼里就有这种光。”
“被踩进泥里,骨头断了,那光也没灭过。”
五年前北疆亡国,宋廷渊的大哥坠崖,父亲惨死,他服下蛊虫成为萧胤的傀儡。
“溯娃子,你忘了他是谁的人了?”钱震岳重重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番评价不以为然。
“这狼崽子如今被丢到潮州,就是条拔了牙的瘸狗!他今天敢把你当犯人提溜到衙门,明天就敢把你卖回昭京给那狗皇帝邀功!”
“这潮州码头水深得很,他一个外来的罪官,寸步难行,不找靠山怎么活?他盯上醉月楼,盯上你,就是想吃现成的!”
姜溯没反驳,只是将冰凉的瓷面具重新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潮州府衙方向,隐约还有灯笼晃动,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钱叔,你看那灯笼里的火。”
“寻常火焰大多成橙黄色,今天那火却是青蓝色,寻常衙役只求草草结案,他为何执意扣下我?仅仅为了攀附?”
“那胡商的死,绝不寻常。宋廷渊说得对,这不是意外。他坚持要查,未必全是冲着我,恐怕也是想抓住点什么。”
钱震岳一时语塞,喘着粗气。那火确实邪门,衙门那帮杀才的态度更邪门。
“他要查,”姜溯关上窗,隔绝了那点微光,“由他查。醉月楼就在这,跑不了。他想攀附,也得有命攀。”
“你!”钱震岳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最终泄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行,你和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一个敢死,另一个就敢把儿子弄成空壳!”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凉茶,粗声粗气,“随你!不过说好了,那狼崽子要是敢动歪心思,老子第一个拧断他脖子!”
…………
府衙偏堂,灯火摇曳,映照着宋廷渊棱角分明的侧脸,更显冷硬。
桌上那份潦草的“自焚”笔录,墨迹已干,像一块丑陋的污渍。
衙役头子张彪一脸不耐烦地杵在旁边:“宋大人,您看也看够了,问也问完了。那胡商就是个倒霉催的,自己玩火自焚,证据确凿!您要真想查,自个儿查去!这押,您爱签不签,反正这案子,结定了!”
他说完,竟不再理会宋廷渊,招呼着手下就要去收拾那具焦尸。
“站住。”宋廷渊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瞬间钉住了张彪的脚步。
张彪恼火地回头:“宋大人!您还有何贵干?小的们……”
“尸体,”宋廷渊的目光扫过草席下的焦黑轮廓,最终落在张彪脸上,“送去义庄。仵作,我亲自去请。在验尸格目出来之前,谁敢擅动尸体,以毁坏证物论处。”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
张彪被他看得心底一寒,那句“你算老几”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眼前这位“罪官”毕竟曾是皇帝近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憋得满脸通红,最终只能恨恨地一跺脚:“行!您宋大人要折腾,随您!兄弟们,抬走!送义庄!”
他故意把“义庄”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晦气的意味。
手下衙役如蒙大赦,七手八脚抬起尸体快步离开。
偏堂内只剩下宋廷渊一人。他缓缓坐下,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姜亦安……
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
亦安?
是“亦求平安”之意?
还是……别的什么?
喉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皮肉,又像是颈上的乌金护颈瞬间勒紧,要碾碎他的喉骨!
“呃!”
宋廷渊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身体痛苦地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抓住颈间的护颈。护颈冰冷坚硬,紧贴着皮肤下方那个耻辱的烙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烙印周围的皮肉在灼痛中痉挛,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躁动。
蛊虫!
萧胤狞笑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狼崽子,这‘噬心蛊’最是灵敏。你只需记住,朕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若有半点异心……它会替朕好好‘提醒’你。”
这蚀骨的剧痛,是对他妄图探究“姜亦安”真面目的惩罚?
还是对他心底那丝不该有的、对姜溯下场痛惜的回应?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却坚定地向外走去。
夜色浓重,他想一个人静一静,也需要去义庄看看。
第5章 香料
夜深,更夫的梆子敲了三响。醉月楼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都是来潮州做生意、在醉月楼宿下的商队。
钱震岳去收拾残桌,瞥见一个小伙子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暗自叹气。
“怎么了”钱震岳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钱老板”小伙子抬起头,愁着脸,“别提了,我和我们老板来潮州和东家做生意,谁知道生意没做成,我们老板先死了。”
他的老板就是那个在醉月楼无故自焚的西域胡商。
钱震岳闻言,粗眉拧成了疙瘩,一屁股坐在小伙计对面,震得条凳吱呀响。“啧,节哀。”
“我记得你们做的是香料生意对吧。”
小伙子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是啊,从西域运来的香料,本想着能在潮州卖出个好价钱。谁知道……”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现在老板死了,我连东家都找不到,这批货怕是只能砸在手里了。”
钱震岳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
“这样吧,咱醉月楼虽然不做香料买卖。但是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买主,好歹可以减少点损失。”
小伙子眼中一亮,连忙起身,连连作揖。“多谢钱老板!多谢钱老板!您真是救命菩萨!”
钱震岳摆摆手,咧嘴一笑。“甭客气,咱们做生意的,讲的就是个江湖救急!你那些香料,挑些安神的,我先拿几斤给亦安做香囊枕头。剩下的,明儿个我带你去找码头的几个老主顾,总比烂在手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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