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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计感激涕零,忙不迭地点头哈腰。钱震岳招呼人带他去后院仓库清点货物。
醉月楼渐渐归于寂静,只余河风穿过破损窗棂的呜咽。
姜溯没回房,他倚在二楼临河的栏杆处,夜风撩起他素白的衣袂。
钱震岳蹬蹬上楼,手里捏着个小布包,带着一股混合着辛香与甜腻的异样气味。
“喏,溯娃子”他走到姜溯身边,把布包递过去,“那小子给的样品,说是顶好的安神香。味儿是冲了点,不过拍胸脯保证管用。你先闻闻看?”
姜溯接过布包,指尖捻开一角。
浓烈到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与他白日里在尸体旁嗅到的那缕异香如出一辙,只是此刻被更强烈的香料气息掩盖了。
“钱叔费心了。”
“小事儿,你……”钱震岳摆摆手,正想叮嘱姜溯魂刚归位要早点歇息别累着,话还没说完,就见姜溯做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动作!
只见姜溯另一只手拎起旁边小桌上的青瓷茶壶,壶嘴微倾,清澈的茶水便如一道细线,精准地浇淋在布包敞开的香料上!
“你干什么?”钱震岳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下一瞬,异变陡生!
那沾了水的香料非但没有浸湿熄灭,反而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嗤啦”一声轻响,幽蓝色的火苗猛地窜起!
这不是安神香。这是催命的引线!
钱震岳吓了一跳,连忙把姜溯护到身后,端起一旁的沙盆盆栽倒了上去。
发出“滋啦”一声刺耳锐响,腾起一小股带着恶臭的白烟,随即逐渐熄灭。
钱震岳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的狂怒:“他娘的……好毒的计!要不是你……”
他不敢想下去,那小伙计拍着胸脯保证的“上等安神香”,差点就成了索命的毒药,塞进姜溯的枕头里!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把刀递到他钱震岳手上,让他亲手捅向姜溯的心窝!
姜溯的目光透过面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钱叔,抓人。扣住那个小伙计,就现在。别惊动其他人,尤其是他那商队剩下的人。”
钱震岳瞬间明白了姜溯的意思——打草惊蛇不如瓮中捉鳖!他眼中怒火未消,却已化为行动的铁令。
他重重点头,一言不发,转身像一座移动的山岳,带着森然杀气,大步流星地冲下楼去。
后院的仓库很快传来压抑的呵斥、短暂的挣扎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片刻后,钱震岳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小伙计提到了二楼僻静的账房。
门被反锁,隔绝了内外。
账房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小伙计被丢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钱、钱老板!饶命啊!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钱震岳一脚踏在他旁边的地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他,声音如同闷雷:“不知道?老子差点亲手把那要命的鬼玩意儿塞给我家少东家!说!谁指使你的?在香料里动了什么手脚?!”
“没有!真的没有!”
小伙计哭喊着,拼命磕头,“小的就是跑腿的!老板死了,小的只想把货卖了回家!那香料……那香料就是老板从西域带来的,小的发誓,没动过一根手指头!老板验过货的,说是顶好的安神香!小的要是知道这香会……会那样,打死也不敢卖给您啊!”
“钱老板,您信我!您信我啊!”他语无伦次,眼神里是纯粹的恐惧和绝望,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钱震岳眉头紧锁,凭他多年江湖摸爬滚打的经验,这小子的惊恐不像是假的。他下意识看向倚在门边的姜溯。
“他没撒谎。”姜溯的声音透过面具,打破了账房内压抑的窒息感。
钱震岳愕然:“什么?那香料……”
“香料本身有问题。”姜溯走近一步,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伙计,“问题不在他。你老板接货的‘东家’,是谁?”
小伙计茫然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不知道……老板只说是个大主顾,约好在醉月楼见面……可、可老板还没等到人,就……就出事了……”
线索似乎断了。钱震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姜溯却不再看那小伙计,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潮湿的河雾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腥味。
“钱叔,放了他。看好商队其他人,别让他们离开潮州。”
他转身面向那个小伙计,声音更低,“麻烦给我一包完整的香料。”
第6章 谈判
宋廷渊为了自焚案在义庄熬了一夜,反复翻看仵作潦草的验尸格录,试图从那具焦黑扭曲的尸体上找出哪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仵作打着哈欠,用沾湿的布巾擦了把脸,走到宋廷渊身边,声音带着浓重的困倦:“宋大人,天都快亮了,您歇会儿吧?那尸体……真看不出别的了。皮肉筋骨都烧透了,就剩下一副焦炭架子。”
“起火原因?格录上写了,‘疑为携带易燃之物不慎引火自焚’……您看这……”
宋廷渊没说话,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格录上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乌金护颈冰冷的边缘。
就在这时,义庄角落一个巨大的、蓄满雨水以备不时之需的陶制水缸,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嗤啦”异响!
宋廷渊和仵作同时一惊,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包不起眼的、用油纸包裹的东西,不知何时被人精准地投入了水缸之中!那东西入水即燃,幽蓝色的火苗如同水鬼的手臂,猛地从水面下窜起,无声地舔舐着潮湿的空气!
一股极其熟悉、令人作呕的甜腥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与昨日醉月楼命案现场的气息如出一辙!
“妖火!又是妖火!”仵作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指着水缸语无伦次。
宋廷渊瞳孔骤缩!他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几步冲到水缸边。
火焰在水面燃烧,蓝得妖异,映着他铁青的脸。
他抄起旁边一根挑灯芯的铁钎,不顾火焰灼烫,猛地探入水中,试图将那燃烧的油纸包挑出!
然而,那油纸包燃烧极快,转瞬便化为灰烬沉入水底,只留下水面漂浮的几点残灰和刺鼻的气味。
是谁?!是谁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宋廷渊的目光扫过义庄破败的门口和窗户。空无一人。只有潮湿的晨风卷着几片枯叶吹进来。
他猛地低头,目光落在水缸边缘——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一个纯白色的、只露出眼睛的、冰冷光滑的白瓷面具。
醉月楼!
是那个“失魂”的少东家,姜亦安!
…………
晨光熹微,醉月楼还未开门迎客,只有后院的厨房升起了袅袅炊烟。
宋廷渊几乎是撞开了醉月楼虚掩的后门。
他气息微喘,头发有些凌乱,一夜未眠的眼底布满红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白瓷面具。
钱震岳正叉着腰指挥伙计搬东西,看见宋廷渊闯进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姓宋的!你……”
“钱老板,”宋廷渊直接打断了他,举起手里的面具,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要见你们少东家。”
…………
姜溯站在顶楼的窗户旁,看着窗外。一只装满雨水的白瓷碗放在他手边,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宋廷渊早就看见了他,脚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的声音与瓷碗被敲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模糊了界限。宋廷渊的脚步越来越沉,那单调的节奏仿佛擂在了他自己的耳膜上。
他几乎分辨不清了——是楼梯在呻吟,是瓷碗被叩击,还是自己那颗心,正不受控制地、沉重而清晰地,一下下撞着那冰冷的乌金护颈?
宋廷渊的脚步声停在身后,姜溯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素白的衣袖在微凉的晨风中轻拂。
“少东家。”宋廷渊的声音沙哑干涩,他举起了手中的白瓷面具“这个,是你落下的。”
姜溯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具覆盖着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晰地倒映着宋廷渊此刻的狼狈与惊疑。
他没有去接面具,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宋廷渊脸上,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义庄的水缸……”宋廷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乌金护颈下传来细微的摩擦声,“那包东西,是你扔的?你知道那是什么?你知道它会遇水即燃?!”
姜溯微微颔首,动作轻缓却无比肯定。他没有开口,但那无声的确认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为什么?”宋廷渊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如鹰隼般锁住姜溯面具后的双眼,“你既然知道那香料的诡异,为何昨日在府衙装聋作哑?又为何要我在义庄看那妖火?你到底想做什么?”
姜溯的目光越过宋廷渊的肩膀,投向楼下隐约传来钱震岳粗声吆喝的后院方向,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重新聚焦在宋廷渊脸上,面具后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再是伪装的无措,而是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平静:
“因为宋大人,是唯一一个不信‘自焚’之说的人。”
宋廷渊瞳孔微缩。
姜溯继续道,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而清晰:“醉月楼的命案,绝非意外。那香料,是引子,也是凶器。有人想借它杀人,也想借它嫁祸,或者……掩盖别的目的。”
他顿了顿,“昨日府衙,众目睽睽,隔墙有耳。一个‘失魂’的哑巴东家,是最好的盾牌,也是最好的眼。”
宋廷渊瞬间明白了。
这人在府衙的沉默,是在观察,是在自保,也是在试探他宋廷渊的态度!
而那投进水缸的香料和留下的面具,则是一道赤裸裸的邀请函,也是一次大胆的摊牌!
“所以,昨夜你是在告诉我,”宋廷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审视,“你知道内情,并且,你愿意‘开口’了?”
“是合作。”姜溯纠正道,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宋大人想查清此案,还潮州一个清明,也想摆脱‘罪官’身份下的掣肘,做点实事。而我,需要宋大人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宋廷渊眼神锐利如刀。一个能轻易弄到致命香料、心思缜密、伪装极深的人,提出的“忙”,绝不会简单。
姜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帮我离开潮州,秘密前往西域。”
“西域?”宋廷渊眉头瞬间拧紧,“你要去西域做什么?可知其中凶险?”
“凶险与否,是我的事。”姜溯的回答干脆利落,“宋大人只需回答,这笔交易,做,还是不做?”
“你要我怎么帮你?”宋廷渊终于开口,声音沉凝。他没有直接答应,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表明了态度。
“钱叔,”姜溯再次瞥了一眼楼下,“不会让我离开潮州半步。我需要一个‘合法’且不引人注目的身份,随一支可靠的商队西行。宋大人初来潮州,或许人脉未广,但以朝廷官员的身份”
“安排一个‘文书’、‘账房’之类的身份随队,应该不难。”
“此事非同小可。”宋廷渊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诚意。你既然要合作,至少该让我知道,这香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你为何非去西域不可?”
姜溯沉默了一瞬,面具后的眼神似乎穿过宋廷渊,投向遥远未知的西方。就在宋廷渊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了找人。”
第7章 难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钱震岳洪亮而暴躁的吼声:“宋廷渊!你这狼崽子怎么还没滚?!再赖在我家亦安屋里,老子打断你的腿!”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钱震岳显然正在气势汹汹地上楼!
宋廷渊脸色一变,时间紧迫,“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到底去没去过昭京?”
脚步声已至楼梯转角!
“姜亦安从来没去过昭京。”
这回答,滴水不漏。姜溯说完后微微侧身,安静地望向窗外。
宋廷渊深深看了一眼姜溯此刻伪装出的侧影,不敢犹豫,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正好迎上怒气冲冲上来的钱震岳。
“钱老板,下官只是来归还少东家遗落之物。”宋廷渊举起那个白瓷面具,语气恢复了作为贬官的克制与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昨夜义庄又出了点岔子,扰了少东家清净,实在抱歉。这就告辞。”
钱震岳狐疑地瞪着他手里的面具,又看看窗边安静如木偶的姜溯,重重哼了一声,一把夺过面具:“滚!再敢踏进醉月楼一步,老子让你爬着出去!”
姜溯看着远去的宋廷渊,暗自松了口气。
他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与昔日姜国相一般无二的脸。
面具虽能遮掩一时,却终究瞒不了一世。
听闻西域有种古老巫术,可改换人形貌……
然而,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姜溯仿佛已经看到钱叔那张惊怒交加的脸,听到他震耳欲聋的咆哮
“溯娃子你敢!刚回来就想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钻?!”
只怕他“去西域”这三个字尚未出口,钱叔就会把刚撕下来的大鸡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塞进他嘴里,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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