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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本事不小嘛。本王这地牢的锁,看来得换一批了?”
他摇着扇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那俩蠢货灌得烂醉如泥,鼾声震天,正好方便本王……来审审二位贵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姜溯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姜大人,久好久不见。今日城门口那一幕,真是精彩。本王那两个监军大人,可是兴奋得差点当场写捷报回昭京了。”
姜溯平静地迎视着沐慎行,脸上没有丝毫被戳穿的慌乱:“王爷谬赞。若非王爷‘网开一面’,我此刻恐怕已在押往昭京的囚车上了。”
“哦?”沐慎行挑眉,笑容不变,“姜大人何出此言?”
“城门盘查森严是真,但两位监军能‘恰好’在城门口‘偶遇’并认出我,未免太过巧合。”
姜溯的声音清冷,“王爷借刀杀人,引萧胤鹰犬出手,将我这烫手山芋暂时扣下,既不得罪朝廷,又替王爷省去了亲自处置的麻烦,还能……坐山观虎斗。一石三鸟,王爷好算计。”
沐慎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愧是搅动过昭京风云的人物,心思剔透。那你猜猜,本王现在为何又亲自来了?”
“因为王爷发现,这烫手山芋,或许能变成破局的钥匙。”
姜溯直视着沐慎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西域,不能永远做萧胤砧板上的鱼肉;北疆残部,也并非王爷真正的威胁。真正的枷锁,在昭京的金銮殿上。”
沐慎行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那玩味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锐利。
“破局?”
沐慎行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靠你们北疆那点残兵败将?还是靠这只……”
他指了指旁边气得脸通红的孟宁,“……靠这只只会挠痒痒的小雀儿?”
“单凭北疆,自然不足。”姜溯的目光迎视着沐慎行眼中的嘲讽,没有丝毫退缩,“但若加上西域呢?”
沐慎行眼神一凝。
姜溯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萧胤根基未稳,内忧外患。北疆虽弱,却是插在他心腹之地的一根毒刺,牵制其大量精力。”
“西域若能在此时,明面上继续敷衍萧胤,暗地里与北疆结盟,互通有无——你出粮草、军械、情报,北疆出人、出牵制、出对萧胤的威胁。待时机成熟,东西夹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一个脆弱的、被监视的西域,加上一个流亡的、被追剿的北疆,单独看都是死局。
但若能暗中结盟,互为犄角,则能化被动为主动,撬动整个棋局。
沐慎行沉默地看着姜溯,脸上那抹惯常的笑容彻底消失。
半晌,沐慎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眼神却锐利如刀:
“好一个破局之道。姜大人舌灿莲花,本王佩服。只是……”
他向前微微倾身,隔着铁栏,目光紧紧锁住姜溯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
“你以什么身份,代表北疆来与本王谈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暧昧、充满恶趣味的弧度,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姜溯颈侧,声音拖得长长的:
“是……北疆世子夫人的身份吗?”
“噗——!”
旁边牢房的孟宁一个没忍住,喷了出来,随即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沐慎行,又看看姜溯,满脸的震惊和……八卦之火?
姜溯:“……”
额角的神经狠狠一跳。
世子夫人?
为什么又是这个?
钱叔误会,乌若默认,连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沐慎行也……
宋廷渊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心中一阵无力,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维持着冰川般的平静,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
他迎视着沐慎行那充满探究和戏谑的目光,声音清冷,带着一种斩断所有暧昧的决然:
“王爷说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地吐出,如同冰珠落玉盘:
“北疆军师。这个身份,够资格与王爷谈了吗?”
…………
西域王城的密信,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北疆营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贵部军师智计卓绝,胆识过人,本王甚为钦佩。其所提东西联合、共抗萧胤之议,亦深得我心。然,结盟大事,非空口白话可成,需有信物,以安彼此之心。”
念到这里,宋朝尘的声音顿了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今,本王手中恰有两人,可为信物。一者,乃贵部少年孟宁,天真烂漫,如璞玉未琢;一者,乃贵部军师姜溯,智珠在握,如定海神针。”
“本王愿以诚意相待,择其一,礼送归营,以示结盟之诚。另一人,则需暂留本王宫中,奉为上宾,以证贵我双方互信之基。待盟约稳固,自当安然奉还。”
“如何选择,权在贵部。三日内,静候佳音。”
“混账!”宋朝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木屑簌簌落下,眼中怒火翻腾,“沐慎行!好一个‘座上宾’!好一个‘礼送归’!他这是赤裸裸的胁迫!”
拓拔烈也气得脸色铁青:“他娘的!这花孔雀!果然没安好心!拿人当筹码!老子……”
“他开出了条件。”慕月的声音异常冷静,打断了拓拔烈的怒骂,紫褐色的眼眸扫过信纸,“粮草、军械、情报……这正是我们目前最紧缺的!而且,他承诺保证人质安全。”
“安全?沐慎行的话能信几分?!”宋朝尘怒道,“他这是在离间!让我们自己选!选谁?姜溯还是宁儿?!”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选谁?
孟宁,是宋朝尘舅父留下的唯一血脉,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弟,是北疆未来的希望之一。他天真热血,是宋家无法割舍的亲人。
姜溯……身份复杂,前国相,萧胤旧臣,他终究是外人,甚至他的到来,本身就带着离意。
答案已经很明确。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宋廷渊。
宋廷渊紧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沙砾上煎熬。
终于,宋朝尘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依旧低着头的宋廷渊身上:
“宁儿……是舅父唯一的骨血。他年纪尚小,冲动莽撞,留在沐慎行那里,我不放心。”
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拓拔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慕月沉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宋廷渊,表示认同。
于情于理,于血缘亲疏,这个选择都无可厚非。
所有的压力,最终都落在了宋廷渊身上。
他缓缓抬起头。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投向帐外无边的夜色。
“好。”
“选……孟宁。”
他同意了宋朝尘的决定,选择了让孟宁回来。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姜溯。
恰恰是因为……太在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姜溯的心,从来就不在北疆。强行把他拉回来,只会让他更痛苦,更想逃离。
而孟宁,是北疆的根,是营地里不可或缺的阳光。
乌若独自一人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她听到了他们的讨论,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写下一个又一个重复的名字:
姜溯、姜溯、姜溯……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身,跑到老巴图爷爷堆放杂物的地方,开始疯狂地翻找着什么——粗糙的黄纸,磨钝的石炭笔……她要写信!
她要告诉那个人,这里还有人……在等他回来!
而此刻,在营地边缘无人注意的角落,宋廷渊独自一人,背对着整个营地,面对着西方那片茫茫戈壁。
第72章 合作
西域王城地牢,阴冷依旧。
沐慎行再次出现在两间牢房之间,这次他手里捏着一小卷薄薄的纸,正是北疆飞鸽传回的回信。
他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眼神在姜溯和孟宁之间流转,充满了戏谑。
“啧啧啧。”
他慢悠悠地展开纸条,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念道:
“北疆选孟宁。姜溯……有劳王爷照拂。北疆,静待王爷履约之讯。”
他特意在“姜溯”的名字后面停顿了一下,拖长了音调。
“听见了吗,小雀儿?”沐慎行晃了晃纸条,笑眯眯地看向孟宁的牢房,“你表哥选你回去。”
孟宁原本紧张得攥紧拳头,听到自己的名字,瞬间瞪大了眼睛,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表哥选我?”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对面牢房的姜溯,脸上的喜悦僵住了,变成了巨大的不安,“那……那姜大哥呢?”
沐慎行没有回答孟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姜溯,那笑容里的恶趣味几乎要溢出来。
姜溯依旧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姿势甚至都没有变一下。
他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对于这个结果,他心中没有半分意外,甚至……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孟宁是宋家仅存的希望之火,不该被困在这阴暗的牢笼里,更不该卷入未来的腥风血雨。
回北疆,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至于自己……他本就不属于那里。
留下当人质?
至少,因为这“人质”的身份,沐慎行会保护他的安全。
况且,柳惊鸿归期不定,留在西域王城……未必没有别的机会。
“姜大人,”沐慎行见姜溯毫无反应,像是觉得不够尽兴,又往前凑了凑,隔着铁栏,用折扇虚点了点姜溯,脸上带着仿佛要为他打抱不平的惋惜表情:
“看来……你家相公不要你了啊?”
“噗——咳咳咳!”
旁边的孟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憋红了。
姜溯:“……”
额角的神经狠狠一跳,一股强烈的、混杂着荒谬、无奈和一丝被反复误解的烦躁感直冲脑门。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和宋廷渊是那种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清晰语调,一字一句地反驳道:
“王爷慎言!”
“我与宋廷渊之间,清清白白,并无任何逾矩关系。”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加重语气,斩钉截铁地补充了一句,仿佛要彻底斩断这荒谬的流言:
“一点关系都没有!”
沐慎行看着姜溯那难得一见的、带着明显情绪波动的反应,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摇着头啧啧称奇:
“哦?是吗?一点关系都没有?”
沐慎行收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看向姜溯,“既然北疆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本王也当履约。小雀儿……”
他转向孟宁:“收拾一下,待会儿有人送你出去。记住,回去告诉你表哥,本王等着他们的‘诚意’。”
他又看向姜溯,笑容里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至于姜军师……就安心在本王这王城‘做客’吧。本王保证,只要你安分守己,这里……会比昭京天牢里舒服得多。”
…………
姜溯被“请”入的,是王城内一处极为幽静的别院。
与王宫主殿的奢华张扬不同,这里亭台水榭,带着明显的中原园林雅致韵味。
姜溯站在窗边,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松柏,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不出所料,片刻之后,那抹华丽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沐慎行换下了王袍,穿着一身更为舒适的月白锦缎常服,玉冠束发,少了些浮夸,多了几分清贵。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自顾自地走到主位坐下,拿起侍从重新奉上的琉璃盏,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琥珀色的西域葡萄酒。
“如何?姜军师,这‘牢房’,可还满意?”他语气轻松,带着调侃。
姜溯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向他。
沐慎行的眼睛是琥珀色,在西域很常见,但是……
“比之地牢,自是云泥之别。王爷费心了。”
“满意就好。”沐慎行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琉璃盏壁,发出清脆的微响,“本王说过,只要军师安分守己,合作愉快,这里便是你的家。”
他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起来:“那么,军师现在可以告诉本王,你所谓的‘破局之道’,具体该如何着手了吗?粮草、军械、情报,本王可以给。但北疆,又能给本王什么切实的‘诚意’和……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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