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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踞主位的,正是西域王沐慎行。他换下了那身花孔雀般的行头,穿上了更为庄重华贵的王袍,金线刺绣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他的左手边,坐着两位身着大肃官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正是萧胤派来“监军”、今日在城门口“大显身手”擒获姜溯的监军——张监军和李监军。
“哈哈哈,今日能擒获朝廷钦命要犯姜溯,全赖两位监军神勇!本王敬二位一杯!”沐慎行端起镶嵌着宝石的金杯,笑容满面,语气真诚得毫无破绽。
“王爷过誉!此乃陛下洪福,臣等分内之事!”张监军连忙举杯,嘴上谦逊,眼中却满是得意。
“那姜溯狡猾多端,若非王爷治下森严,城门盘查得力,我等也难有此功!”李监军也笑着恭维,目光扫过殿中舞动的西域舞姬。
“诶,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沐慎行摆摆手,笑容更深,“来,美酒佳肴,美人歌舞,二位大人今夜定要尽兴!这可是为二位大人庆功之宴!”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中鼓乐声陡然一变,一队身姿曼妙、蒙着轻薄面纱的西域舞姬,如同彩蝶般翩跹而入。
她们身着缀满金片和铃铛的舞裙,赤足踩着鼓点,腰肢款摆,玉臂轻舒,手腕和脚踝上的金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充满了异域风情和撩人的魅惑。
宾客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赞叹声、调笑声不绝于耳。
沐慎行斜倚在王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金杯边缘,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舞动的身影,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玩味的笑意。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舞姬队伍边缘一个身影时,那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
那个身影,混在舞姬中,动作明显带着生涩和僵硬。虽然也蒙着面纱,穿着相似的舞裙,但身形略显单薄,步伐远不如其他舞姬那般流畅柔媚,反而透着一股子……少年人强装出来的别扭。
尤其是那双在面纱上方、努力模仿着媚眼如丝却总显得过于圆溜清澈的眼睛,在沐慎行这种老狐狸眼里,简直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般醒目。
沐慎行心中嗤笑一声:是只羽翼未丰、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鹰。
勇气可嘉,蠢得……可爱。
舞至酣处,气氛热烈。舞姬们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向主位的沐慎行靠近,做出献舞的姿态。
就在这时!
舞姬队伍边缘那个笨拙的身影,眼中猛地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决绝!他趁着旋转靠近沐慎行王座的瞬间,一直藏在宽大舞袖中的手闪电般探出!
寒光乍现!
一柄短小匕首,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刺沐慎行的心口。
“狗王爷!受死!”
一声清脆却因紧张而变调的少年怒吼,撕破了靡靡的乐声!
殿中瞬间大乱。
惊呼声、杯盘碎裂声四起。
两位监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然而,主位上的沐慎行,脸上那玩味的笑容甚至都没有丝毫变化!
就在匕首即将及体的电光火石之间,他端着金杯的那只手,手腕只是极其随意地、如同拂去尘埃般轻轻一抬!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玉交鸣!
那柄淬毒的匕首脱手飞出,打着旋儿,“哐当”一声掉落在铺着华丽地毯的地面上,幽蓝的刃光显得格外刺眼。
而沐慎行手中的金杯,甚至连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
孟宁被那股力量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他惊恐地抬头,正对上沐慎行那双含笑的、却如同深渊般冰冷的眼睛。
沐慎行慢条斯理地放下金杯,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面纱,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极其轻佻地挑起了孟宁的下巴。
面纱被他的指尖带起一角,露出了孟宁那张因惊骇和愤怒而涨得通红的、带着明显稚气的少年脸庞。
“啧啧啧……”沐慎行摇着头,语气充满了夸张的惋惜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哪里来的小雀儿?爪子还挺利。可惜啊……”
他的手指在孟宁光滑的下巴上暧昧地摩挲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想啄本王?再练个十年,或许……能挠破点皮?”
话音未落,他身边那两个如同铁塔般的西域武士,如同鬼魅般瞬间欺近,两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死死扣住了孟宁的双臂!
孟宁奋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沐慎行收回手指,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着惊魂未定的宾客们,尤其是两位脸色煞白的监军,朗声道:
“无妨!无妨!一点小插曲,给诸位助助兴!看来本王这王宫守卫,还得再练练啊!连只迷路的小雀儿都放进来了。”
“拿下!”沐慎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身后的两名铁塔般的西域武士如同鬼魅般上前,轻而易举地就制住了挣扎的孟宁。
第70章 牢狱
西域王城的地牢,深埋于厚重的石基之下。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和。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缓慢滴落,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嗒、嗒”声。
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窄小的气窗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
姜溯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
他身上的枷锁,并非想象中的沉重镣铐,而是颇为“精巧”地只锁住了双手手腕,铁链的长度也足够他有限活动。
这与他“朝廷钦命要犯”的身份,显得格格不入。
更古怪的是看守。
预想中的严密监视并未出现。
牢门外,只有两个身形懒散的西域狱卒,抱着长矛倚在石柱上打盹,鼾声此起彼伏。
巡逻的脚步声也稀疏得可怜,间隔长到足以让姜溯完成很多事情。
从被粗暴地推入这间还算“干净”的单人牢房起,姜溯心中的疑云就未曾散去。
沐慎行……这位的西域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反常即妖。
姜溯闭目凝神,利用这难得的“清静”,将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专注于自身。
手腕上的铁链看似牢固,但锁扣的构造……
“咔哒。”
一声轻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响。
手腕上的束缚骤然一松。
姜溯迅速将脱落的锁扣藏入袖中,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他站起身,脚步无声地移到牢门铁栅旁,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那两个狱卒依旧鼾声如雷。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昏暗的通道和对面空荡荡的牢房。
越狱?
此刻并非良机,他对这地牢结构一无所知。但至少要摸清守卫换防的规律,找到可能的薄弱点……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观察、心中飞速盘算之时——
通道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呵斥!
“快点!磨蹭什么!王爷吩咐,关进最里面那间!”
姜溯瞬间退回墙角阴影中,恢复成被枷锁束缚的模样,低垂着头,仿佛从未移动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
“哐当!”
对面牢房的牢门被粗暴推开。两个身材魁梧的西域武士,像扔麻袋一样,将一个穿着……极其怪异的人影丢了进去。
那人影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发出一声闷哼。他身上穿着破烂不堪、沾满尘土和可疑污渍的……舞姬纱裙?
脸上蒙着的面纱早已歪斜,露出了半张沾着灰、却依旧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此刻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被摔疼的胳膊。
姜溯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带着婴儿肥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孟宁?
与此同时,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孟宁也挣扎着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然后,对上了对面牢房阴影里那人。
“姜大哥?”
“孟宁?”
两声充满难以置信的惊呼,几乎在同一瞬间,在这间狭小的牢房里响起!
四目相对。
姜溯眼中是纯粹的、巨大的意外——这小子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舞姬的衣服?被谁抓进来的?沐慎行?还是那两个监军?
孟宁眼中则是极致的震惊和一种荒谬绝伦的错乱感——姜大哥不是应该在赤驼铃吗?怎么也被关进了西域大牢?
牢门外,武士锁门离去的脚步声远去,狱卒的鼾声依旧。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孟宁张着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姜溯手腕上那明显已经失效、虚虚搭着的锁链,脑子彻底宕机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溯看着孟宁脸上那货真价实的震惊和迷茫,又瞥了一眼他身上那身破烂的舞裙……一个极其离谱却又似乎唯一的答案浮现在脑海。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
“你……去刺杀沐慎行了?”
孟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羞愤,一半是被戳穿的窘迫。他下意识地挺了挺小胸脯,想强撑点气势,但配上那身破烂舞裙,效果实在惨不忍睹。
“我……我那是……为了营地!为了北疆!”孟宁梗着脖子,声音却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书上说了,擒贼先擒王!只要干掉那个花孔雀……”
姜溯:“……”
他抬手,疲惫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
擒贼先擒王?
用美人计去擒?
然后穿着舞姬的衣服去刺杀?
最后还被人家生擒活捉,扔进了牢房?
姜溯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眼神里还带着点不服输倔强的少年,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孟宁手腕上同样不算太牢固的镣铐,又看了看牢门外那两个依旧在打鼾的狱卒,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听我说,仔细看你的镣铐锁孔。”
孟宁立刻屏住呼吸,凑近自己手腕上的镣铐锁孔,借着高窗透下的惨淡月光努力辨认。
“锁孔内壁,左下方,是否有一处细微的凸起?”姜溯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指令。
孟宁眯着眼,几乎把眼珠子贴到锁孔上,半晌,用力点头:“有!有个小疙瘩!”
“那是簧片的卡榫。”
姜溯的声音平静无波,“用你指甲最坚硬的尖端,或者……找一块细小的碎石,抵住它,向左,用力压到底。动作要稳,要快,但不要用蛮力。”
孟宁立刻低头,在肮脏的地面上摸索。很快,他找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姜溯的样子,将碎石片尖锐的一端小心翼翼探入锁孔,摸索着那个“小疙瘩”。
汗水瞬间从他额角渗出。他笨拙地尝试着,碎石片几次滑脱,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吓得他心脏狂跳,偷眼去看门口那两个鼾声如雷的狱卒。还好,毫无反应。
“稳住。”姜溯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压下去,向左。”
孟宁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指,将碎石片死死抵住那点凸起,然后猛地向左一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折断的脆响!
手腕上那沉重的束缚感骤然消失!镣铐松开了!
孟宁惊喜地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手腕,又看向姜溯,眼神里充满了崇拜的光芒!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无声地挥舞着拳头。
姜溯微微颔首,示意他噤声。孟宁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捂住嘴,但眼睛里的兴奋藏不住。
“姜大哥!你……你怎么也被抓进来了?”孟宁凑到铁栅边,用气声急切地问。
姜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袖中藏着的锁扣又紧了紧,让铁链依旧虚搭在腕上做样子。他抬眼看向孟宁,眼神复杂:“此事说来话长。倒是你……”
孟宁的脸瞬间又涨红了,尴尬地扯了扯身上破烂的舞裙:“我……我是想为营地除害!书上说……”
“书上还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姜溯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连沐慎行深浅都没摸清,就敢孤身行刺?若非他存心戏耍,你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孟宁被说得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姜大哥!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回北疆营地!表哥……表哥他可想你了!真的!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营地需要你!你那么厉害,肯定能帮我们对付那个花孔雀!还有萧胤的走狗!”
少年的心思单纯而热切,话语里充满了对姜溯的信任和对“家”的渴望。
姜溯看着孟宁那真诚而期盼的眼神,心中微微一涩。他正要开口,通道尽头,突然传来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优雅从容,踏在冰冷的石地上,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力,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慵懒的、带着戏谑笑意的问话:
“哦?回北疆?本王这地牢住得不舒服吗?小雀儿?”
脚步声在牢房外停下。
第71章 选择
沐慎之换下宴会的华服,穿着一身暗绣金纹的锦袍,更显雍容。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手中把玩着那柄玉骨折扇。
那两个打盹的狱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惊醒,慌忙站直行礼:“王……王爷!”
沐慎行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姜溯和孟宁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孟宁那身破烂舞裙和刚被解开、还虚虚搭在腕上的镣铐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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