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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廷渊靠在殿门的柱子上,刀随意地拄在地上,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秦仲文身上。阳光穿过残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檀香混合的怪异气息。
“世子……”秦仲文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讨好,“您和姜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啊。想当年您在昭京时,老夫就觉得您气度不凡,将来必成大器,没想到……”
“有事说事。”宋廷渊打断他,语气冷淡,“不用拐弯抹角。”
秦仲文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是是是,将军快人快语。老夫就是好奇,您和姜先生……关系似乎非同一般?”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宋廷渊的脸色,“刚才见您二位……举止亲密,想必是过命的交情吧?”
宋廷渊挑眉,没想到这老狐狸会问这个。他想起姜溯,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他是我的人。”
这五个字说得简洁而霸道,没有丝毫掩饰。秦大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愣了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原来如此……难怪姜先生对世子如此信任,连看管降官这等要务都交给您。”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夸赞,宋廷渊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秦大人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处境吧。”宋廷渊端起茶盏,不再看他,“萧胤若真死了,你作为前朝官员,或许还能保全性命;可若他没死……”
“老夫明白,老夫明白!”秦大人连忙打断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老夫对萧胤早已失望透顶,绝不会再为他效力!”他沉默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姜先生年少时,也曾对一个人如此信任依赖呢。”
宋廷渊的动作顿住了。
秦大人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是先太子萧璟。当年姜先生还是太子伴读,与先太子形影不离,情同手足。先太子常说,姜溯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将来必成国之栋梁……”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廷渊紧绷的侧脸上,故意加重了语气:“那时的姜先生,可是连走路都要跟在先太子身旁,谁要是说先太子一句坏话,他能跟人吵上三天三夜呢。”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宋廷渊猛地抬头,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
他当然知道萧璟,知道这位早逝的先太子是姜溯少年时的知己,可秦大人此刻提起,语气里的刻意挑拨再明显不过。
“秦大人。”宋廷渊的声音低沉得像淬了冰,“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他抬手拍了拍桌案,殿外的亲卫立刻推门而入,“把秦大人带下去,单独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秦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被亲卫架着往外走时,还在故作无辜地喊:“世子息怒!老夫只是随口一提,并无他意啊!姜先生与先太子的情谊,本就是京城人人皆知的事……”
殿门被关上的瞬间,宋廷渊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桌案上的茶盏被震得晃动,茶水溅出,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他告诉自己,秦大人是在挑拨离间,是想用过去的事动摇他对姜溯的信任。他也清楚,姜溯从未隐瞒过与萧璟的过往,甚至曾坦诚地说过,萧璟是他少年时唯一的光。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这样刻意提起又是另一回事。
秦大人说,姜溯曾寸步不离地跟着萧璟;说,姜溯曾为萧璟与人争执;说,他们情同手足……这些画面在宋廷渊脑海里盘旋,像一根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发闷。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姜溯。他认识的姜溯,是运筹帷幄的军师,是冷静自持的智者,是会在深夜靠在他肩头说“累了”的人。
他习惯了姜溯的沉稳,习惯了姜溯的依赖,突然听到有人用那样熟稔的语气,描述着一个他从未参与过的、属于姜溯的过去,心里竟莫名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第165章 吃味
内城的暮色来得比外城早。宋廷渊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看着沐慎行带着西域兵逐屋搜查,靴底碾过地上的龙纹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世子,秦仲文的家仆说,他书房暗格里藏了不少与边地往来的密信。”亲卫捧着个紫檀木匣过来,匣子里的信纸在风中簌簌作响。
宋廷渊没看,只从鼻腔里哼出个音节:“烧了。”
亲卫愣了愣:“这些可是……”
“我说烧了。”宋廷渊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断魂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光映得他眼底一片寒色,“留着看他们如何勾结对付我们?还是等着秦仲文翻供时当证据?”
沐慎行恰好从偏殿出来,听见这话挑了挑眉:“哟,谁惹我们宋世子生气了?这火气,能把内城的地砖都烧裂。”
他手里把玩着枚玉扳指,那是从萧胤的寝殿搜出来的,“找到些萧胤的私藏,其中有本诗集,扉页上还有姜溯的题字呢——”
话没说完,宋廷渊的刀已架在他颈侧。
“沐慎行。”宋廷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着。
沐慎行终于收敛了笑意,收起折扇正色道:“行,我不说。但你也别迁怒旁人,弟兄们打了这么久的仗,好不容易喘口气,被你这么一折腾,人心都慌了。”
他顿了顿,往姜溯离开的方向瞥了眼,“姜溯今晚去看乌若,估计得晚点回来,你自己在这儿琢磨琢磨,别等他回来还这副样子。”
宋廷渊没应声,转身进了殿。殿内的烛火被风一吹,忽明忽暗地晃着,照得他孤寂的身影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城方向的灯火,那里有姜溯的身影,可他脑子里盘旋的,全是秦仲文说的那些话——“形影不离”“情同手足”“连走路都要跟在身旁”。
他见过姜溯为乌若蹙眉,见过姜溯与宋朝尘议事,见过姜溯对沐慎行的调侃付之一笑,却从未见过秦仲文描述的那副模样。
那个会为了别人与人争执三天三夜的姜溯,那个会寸步不离跟着另一个人的姜溯,对他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风越刮越紧,卷着秋雨的气息扑在窗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廷渊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这是无理取闹,萧璟早已是十年前的枯骨,姜溯从未隐瞒过那段过往,可他控制不住心头的烦躁。
…………
姜溯走出医帐时,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密的雨丝沾在他的发间,带来深秋的寒意,他拢了拢衣襟,看着帐内昏黄的灯火——老巴图还在为乌若施针,那孩子的呼吸依旧微弱,心口的蛊毒像附骨之疽,怎么也除不去。
“姜先生。”守在帐外的亲卫递来一把油纸伞,“天凉了,早点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们盯着。”
姜溯接过伞,点了点头:“有任何动静,立刻去内宫报信。”
“是。”
秋雨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外城的街道上,巡逻的士兵踩着积水走过,甲胄碰撞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姜溯缓步走着,看着两侧渐渐亮起的灯火——那是百姓们在收拾残局,为重建家园做准备。这场仗总算快要结束了,可代价未免太大。
回到内宫时,雨势渐大。宫道上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线忽明忽暗,映得两侧的宫墙像蛰伏的巨兽。
姜溯收起伞,抖了抖肩头的水珠,刚走到偏殿门口,就见宋廷渊的亲卫站在廊下,脸色为难地搓着手。
“世子在里面?”姜溯问道。
亲卫点头,声音发苦:“回姜先生,世子……从傍晚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了,刚才拓跋将军来送酒,被他赶出去了,连宋将军都吃了闭门羹。”
…………
姜溯推开偏殿门时,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火光摇曳间,宋廷渊正坐在榻边,玄色披风随意搭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紧绷。
“廷渊?”姜溯轻唤一声,将伞靠在门边,抖落肩头的雨珠。
深秋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他拢了拢衣襟,刚往前走两步,手腕突然被一股蛮力攥住。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宋廷渊的手臂像铁箍般圈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姜溯的后背撞在门板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唇就被狠狠堵住。
不是温柔的厮磨,而是带着急切与隐忍的啃咬,齿尖擦过唇瓣,带来清晰的痛感,连呼吸都被对方霸道地掠夺。
“唔……”姜溯皱了皱眉,抬手想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
宋廷渊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带着炭火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完全不像醉后的失态,反倒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直到姜溯的唇瓣泛出血色,宋廷渊才稍稍松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姜溯,像只被惹急了的狼崽子,明明慌得不行,却偏要摆出凶狠的样子。
“怎么了?”姜溯终于能顺畅呼吸,指尖抚过宋廷渊紧绷的下颌线,声音带着被吻后的微哑,“谁惹宋世子生气了?”
宋廷渊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蹭了蹭,湿热的呼吸烫得姜溯脖子发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低得像怕被人听见:“你喜不喜欢我?”
姜溯一愣,随即失笑,他抬手揉了揉宋廷渊的头发,指尖穿过他微湿的发丝:“傻话,当然喜欢。”
话音刚落,腰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宋廷渊猛地抬起头,眼底的不安更甚,追问的话脱口而出,带着点孤注一掷的莽撞:“那你……那你喜不喜欢萧璟?”
“噗嗤——”姜溯这下是真的笑出声了,气笑的。
他总算明白这狼崽子不对劲的缘由了,合着是不知道听了哪里的挑唆,连六七年前的醋都吃上了。
他抬手捏了捏宋廷渊的脸颊,指尖能感受到对方瞬间僵硬的肌肉。
“宋廷渊,”姜溯的语气无奈又带着宠溺,“你这醋吃得也太没道理了。”
宋廷渊的耳朵瞬间红透,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只是抿紧唇盯着他,眼底的委屈快要溢出来:“秦仲文说……说你以前总跟着他,为了他跟人吵架,还说你们情同手足……”
“情同手足?”姜溯挑眉,干脆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迫使他低下头,“那老狐狸当初还说我祸乱朝纲、意图谋反呢,你信吗?”
“我和萧璟,是君臣。他是太子,我是伴读,我们约定要一起把这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他信我,我敬他,仅此而已。”
“那时候我总跟在他身后,是因为他需要我辅佐;为他与人争执,是因为那些人在诋毁他的抱负。”
姜溯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宋廷渊的胸口,“可我从未想过要和他共度余生,也从未在哪个深夜,因为担心他而辗转难眠;更不会在看到他受伤时,恨不得替他疼,看到他笑时,自己也跟着傻乐。”
宋廷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底的翻涌慢慢平息。
姜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一软,主动凑近,轻轻吻上他的唇。
这次没有急切的啃咬,只有温柔的厮磨,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低声呢喃,字字清晰:“我喜欢的,从始至终只有你。”
“是会在战场上为我挡刀的宋廷渊,是会在深夜为我暖手的宋廷渊,是会因为我跟死人吃醋,傻得让人心疼的宋廷渊。”
宋廷渊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手臂收得更紧,将姜溯牢牢锁在怀里。他低头回吻,力道依旧不小,却多了失而复得的珍视。
窗外的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棂上,像温柔的絮语。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交缠的身影温暖而清晰。
“以后不许再听秦仲文胡说。”姜溯抵着他的唇,指尖刮了刮他的鼻尖,“那老狐狸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挑拨。”
宋廷渊瓮声应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哼了一声:“他还说你以前只跟萧璟好……”
“那时候没遇见你啊。”姜溯失笑,抬手顺了顺他的头发,“遇见你之后,谁还看得上别人。”
这句话像是带着魔力,宋廷渊瞬间绷紧的脊背彻底垮了下来,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绵长。他抱着姜溯坐在榻上,让姜溯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冷不冷?”宋廷渊忽然开口,伸手拉过一旁的披风,裹在两人身上,“外面雨大,今晚就在这儿歇着吧。”
姜溯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温热的脖颈。炭火的暖意裹着彼此的体温,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驱散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
殿外的雨还在下,殿内的灯火摇曳,将两道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
姜溯被宋廷渊抱在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场跨越烽火的牵绊,比少年时的雄心更让人心安。
他想要的海晏河清,要有了;他想要的身边人,也有了。
第166章 晨光
宋朝尘坐在主位,玄色常服未加装饰,却自带沉稳威仪,指尖轻叩着案上的舆图——那是昭京内城的详图,井眼和密道的位置都用朱砂标出。
“萧胤那口井我让人查了,”沐慎行把玩着玉扳指,月白锦袍上沾了点晨露,“井深三丈,井底确实通着暗河,但暗河出口在城东的护城河,昨夜拓跋烈带人守了一夜,没见任何人影。”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舆图上的井位,“蹊跷的是,井壁有新凿的痕迹,不像是年久失修,倒像是有人刻意破坏了井绳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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