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车轱辘再次转动,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姜溯站在原地,望着扬起的烟尘,胸口剧烈起伏。
宋朝尘走到他身边,将骨哨塞进他手里:“她的话别往心里去。”
姜溯握紧骨哨,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
他看向昭京城的方向,那里的厮杀声已经平息,朝阳正从城楼后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残破的城墙上,映出一片劫后余生的寂静。
“去城南角楼。”姜溯翻身上马,声音恢复了沉稳,“别让那些活尸,毁了我们好不容易守住的城。”
宋朝尘点头跟上,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朝着城南方向疾驰。骨哨在姜溯掌心微微发烫,谢知絮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却不再动摇——有些执念,注定要背负血债;而有些责任,必须有人承担。
他们选择了后者,哪怕要放过仇人,哪怕要背负骂名,也要护住这一城百姓。
这或许不是最解气的选择,却是此刻最该做的选择。
…………
城南角楼的木门早已腐朽,姜溯推开门时,灰尘在晨光里纷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尸臭。
三百只活尸整齐地靠墙而立,青灰色的皮肤在阴影里泛着冷光,双目紧闭,竟真如谢知絮所说那般安静,像一尊尊丑陋的泥塑。
“大哥,你带人守住门口。”姜溯握紧骨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去试试。”
宋朝尘点头,挥手让亲兵守住楼梯口,玄色披风在穿堂风里轻轻摆动。“小心些,不对劲就立刻撤出来。”
姜溯深吸一口气,走到角楼中央,举起骨哨凑到唇边。按照谢知絮的说法,三声长音就能让活尸陷入沉睡。
他望着那些一动不动的活尸,想起谢知絮离去时的眼神,心头莫名一跳,却还是用力吹响了骨哨。
尖锐的哨声刺破寂静,在空旷的角楼里回荡。
第一声哨响落下时,活尸们毫无动静;第二声哨响响起,最前排的活尸手指微微颤动;第三声哨响还未结束,所有活尸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浑浊的灰白,嘴角甚至咧开诡异的弧度。
“不好!”姜溯脸色骤变,转身就想退向门口,却见活尸们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暴动起来。
它们嘶吼着扑过来,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腐朽的手臂挥出带腥风的拳影,速度竟比战场上的活尸快了数倍!
“放箭!”宋朝尘厉声喝令,亲兵们的箭矢立刻破空而来,却只能穿透活尸的躯体,根本阻止不了它们的扑击。
一只活尸冲破箭雨,利爪直扑姜溯面门,他侧身避开,长剑顺势刺入对方心口,可活尸只是闷哼一声,反而张开嘴咬向他的脖颈!
“姜溯!”宋朝尘挥刀劈开活尸的头颅,黑血溅了他一身,“快撤!谢知絮骗了我们!”
姜溯借力后跃,后背撞在墙壁上,才发现活尸们竟在有意识地围堵出口。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被哨声彻底激活了攻击性,而不是陷入沉睡。
“这疯子!”姜溯又惊又怒,长剑横劈,逼退扑来的活尸,“她根本是想让这些活尸困死我们!”
第163章 内城
就在两人被活尸逼到墙角,亲兵们的箭矢即将耗尽时,角楼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苍狼营救驾来迟!”
话音未落,数十名苍狼营士兵已顺着楼梯冲上来,弯刀劈砍间,活尸的头颅接连落地。
慕月一马当先,弯刀划出银弧,将最靠近姜溯的活尸拦腰斩断,黑血喷溅在她的甲胄上,她却连眼都没眨。
苍狼营的弯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慕月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结成盾阵,前排举盾格挡活尸扑击,后排弓箭手换上浸透火油的火箭,箭头在火把上一燎,带着烈焰射向密集的尸群。
“轰——”
火箭射中活尸躯体,火油瞬间燃起,青灰色的皮肤被火焰吞噬,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活尸们在火海中嘶吼乱窜,动作明显迟滞下来,原本坚硬的躯体在火焰中渐渐软化,黑血顺着焦黑的皮肤流淌,很快就瘫在地上不再动弹。
“烧!”慕月挥刀劈开一只冲出火阵的活尸,弯刀反手旋斩,精准挑断另一只活尸的脖颈。
苍狼营的士兵们训练有素,盾阵开合间,总能将活尸引入火攻范围,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角楼里的活尸已倒下大半。
姜溯趁机重整阵型,长剑配合苍狼营的攻势,专挑活尸的头颅下手。
他发现这些活尸虽动作比之前的那些迅猛,却有个致命弱点——头颅是唯一的要害,只要劈开颅骨,黑血喷涌而出后便会彻底失去行动力。
“瞄准头颅!”姜溯扬声提醒,长剑斜挑,精准刺入一只活尸的眼眶,将其颅骨挑裂。
黑血溅在他的白衣上,像绽开的墨梅,他却目不斜视,反手又是一剑,解决掉侧方扑来的威胁。
宋朝尘的长刀则护住盾阵侧翼,玄色披风被活尸的黑血染得斑驳,他却始终保持着沉稳的节奏,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支援着陷入缠斗的士兵。
“守住楼梯!别让活尸冲出去!”他沉声喝令,长刀横扫,将试图突围的三只活尸拦腰斩断。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只活尸在火焰中化为焦炭。
角楼里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墙壁上布满黑褐色的血渍,苍狼营的士兵们拄着刀喘息,甲胄上的火油还在滋滋燃烧。
慕月用布巾擦拭弯刀上的黑血,走到姜溯身边:“清点过了,三百只活尸全灭,苍狼营折损七人,伤十二人。”
姜溯点点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焦黑的尸骸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转头看向宋朝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谢知絮这步棋,够毒。
…………
姜溯靠在石壁上,长剑拄地,指尖还残留着骨哨的冰凉触感。
他看着地上焦黑的活尸残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谢知絮想用活尸拖住我们,自己好远走高飞。”
宋朝尘收起长刀,玄色披风上沾了不少黑血,却丝毫不影响他沉稳的气度:“放心,早在她马车动身前,我就让飞羽营的人跟上去了。”
“三里外的落马坡设了埋伏,她跑不了。”
姜溯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从决定“放”谢知絮离开时,他就知道宋朝尘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女人。
所谓的选择,不过是稳住谢知絮的权宜之计,既能拿到骨哨探查虚实,又能引她进入预设的陷阱,一箭双雕。
“人手够吗?”姜溯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谢知絮心思诡谲,说不定还有后手。
“阿木尔带了十名精锐,还有一部分虎贲营的人在落马坡外围接应。”
宋朝尘语气笃定,“她就算有通天本事,今天也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看向角楼外的朝阳,“当务之急是处理完这里的活尸,再回援内城。”
姜溯点头,刚要说话,就见慕月走了过来,甲胄上的血渍还未干透,脸上却带着急色。
他心头微动,压下对谢知絮的思绪,率先开口:“慕月将军,外城战况如何?”
“外城已尽数攻破,拓跋的虎贲营控制了所有城门,沐慎行带着西域兵正在清剿残兵,伤亡不大。”
“内城呢?”姜溯追问,他最关心的还是皇城核心区域的进展。
“就剩皇城内城了。”慕月的声音低了些,“萧胤龟缩在内宫,调集了最后一批死士死守,世子正带人在外围对峙,暂时没强攻。”
姜溯颔首,心里稍稍安定。他正要开口询问细节,却见慕月神色犹豫,像是有话没说完。
“还有事?”姜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慕月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乌若出事了。”
姜溯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怎么了?”
“我们在御花园假山后找到她的。”慕月的语气带着惋惜,“蛊毒侵入心脉,现在一直昏迷不醒,老巴图正在医帐里全力救治,但情况不太好。”
老巴图是北疆最擅长解毒的医者,连他都束手无策,可见乌若的伤势有多严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声音却比刚才冷了几分:“医帐在哪?”
“就在外城西侧的临时营地。”慕月立刻回道。
姜溯看向宋朝尘,后者会意地点头:“你先去医帐看乌若,这里的活尸残骸我让人处理干净,内城那边我先去跟廷渊汇合,等你过来。”
“好。”姜溯没有犹豫,翻身上马,缰绳一勒。
…………
内城的厮杀声像被闷在瓮里的雷,沉钝地滚过天际。宋廷渊的断魂刀劈开第廿七名死士的咽喉时,甲胄上凝结的黑血已能刮下一层硬壳。他偏头避开飞溅的血珠,目光越过重重刀影,落在高坡上那抹白衣上。
姜溯正站在残破的角楼边,手里的令旗半天没动。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里面沾着药草渍的中衣——那是他去医帐看乌若时蹭上的。宋廷渊记得清楚,出发前姜溯指尖碾着艾草粉,眼底的红血丝比刀光还刺目。
“世子!左路快顶不住了!”亲卫的吼声撞碎他的思绪。宋廷渊反手将刀插进一名死士的肩胛,借力翻身跃上石阶,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局。虎贲营的重甲阵被死士冲得摇摇欲坠,拓跋烈的巨斧都劈卷了刃,而高坡上的姜溯,还在望着城西的方向出神。
“想什么呢?”沐慎行的软剑突然从斜刺里伸来,挡住直劈宋廷渊后心的刀。青衫公子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藏着锐光,“再走神,你家军师该心疼了。”
宋廷渊挥刀逼退敌人,借着喘息的间隙再次望向高坡。
姜溯终于动了,令旗挥出利落的弧度,苍狼营的轻骑立刻像出鞘的刀,精准地切入死士阵的软肋。可他转身时,袖摆扫落角楼的碎砖,那瞬间的恍惚瞒不过宋廷渊的眼睛。
“他在担心乌若。”宋廷渊的声音比刀风还冷。
沐慎行踹飞扑来的死士:“担心也没用,打完这仗才能去守着。”
“不过说真的,你家阿溯把那小丫头当亲妹妹疼,现在昏迷不醒,他心里肯定急得跟火烧似的。”
宋廷渊没接话,刀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他比谁都清楚姜溯的性子,看着冷,实际上把在意的人护得比谁都紧。
如今乌若生死未卜,那点焦虑早就在他心里盘成了疙瘩。
“加快攻势!”宋廷渊扬声下令,断魂刀劈开内宫宫门的门闩,“天黑前必须拿下内城!”
他要快点结束这场仗,快点让姜溯能喘口气,哪怕只是站在医帐外守着,也好过在这里强撑着运筹帷幄。刀光剑影里,宋廷渊的眼神愈发锐利——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净利落,不能让任何意外,再给姜溯添半分堵。
第164章 自尽
宫门彻底崩塌时,内城的守军几乎没有反抗。
内宫的太和殿前,秦大人举着降书跪在石阶上,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颤抖。他曾是姜溯做国相时的同僚,官至吏部尚书,地位仅次于姜溯,此刻却穿着沾满尘土的便服,身后跟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太监。
“北疆军的诸位将军!”秦仲文的声音带着颤音,“萧胤暴虐,已失民心,下官等愿献城投降,只求保全内城百姓性命!”
宋廷渊勒住马缰,刀尖斜指地面。他认得这位秦大人,当年在朝堂上总与姜溯政见不合,好几次暗中给姜溯使绊子,此刻却摆出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萧胤呢?”宋廷渊的声音冷冽。
秦大人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道:“陛下……陛下见大势已去,已投井自尽,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宋廷渊挑眉,“内宫的井都派人打捞了?”
“派了,派了!”秦大人连忙回话,“可那口井深不见底,又连着暗河,捞了整整一夜,只打上来几片龙袍碎片……”
“秦大人。”
姜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见姜溯和宋朝尘正并肩走来,“萧胤投井前,可有留下遗诏?”
秦大人愣了愣,随即摇头:“没有。当时情况紧急,北疆军已攻破外城,陛下……陛下是仓促之下才……”
姜溯没再追问,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龙鳞甲——那是萧胤龙袍上的装饰。
秦仲文显然对姜溯最为忌惮,腰弯得很低,老泪纵横,“陛下糊涂啊,早该归顺王师,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姜溯没有理会他的哭诉,目光落在那卷降书上,又扫过秦仲文微颤的指尖。他沉默片刻,对宋朝尘道:“大哥,你让沐慎行带着西域兵去内城各处搜一下,以防有诈。”
“好。”宋朝尘点头,挥手示意亲兵跟上。
姜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秦仲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阿溯,怎么了?”宋廷渊走到他身边,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你觉得有问题?”
“嗯。”姜溯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萧胤的性子我了解,他绝不会轻易自尽。还有秦仲文,他一向见风使舵,此刻主动献城,未免太积极了些。”
他顿了顿,看向宋廷渊,“我去军械库,你留在这里看着秦仲文,别让他乱走动。”
“放心。”宋廷渊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姜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有事随时叫我。”
姜溯点点头,转身带着亲兵离去。宋廷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才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秦仲文,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无论他耍什么花样,只要有他在,就别想在这内城里兴风作浪。
91/99 首页 上一页 89 90 91 92 93 9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