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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干净美好的阿染重新整理成体面的样子。
“别那样,求你。”
他望着沈世染的眼睛,撇了撇嘴,似笑似哭的表情。
“我们再玩一次坦白局,好不好?”
每条船都奔向自己的岸。
但不是每条船都能够侥幸靠岸。
一些撞成残肢碎片,一些被洪浪淹没。
这一去风浪滔天,过往经历让夏果清楚自己从来不是幸运的那一批——他的船,多半不会有平静明媚的明天。
他把故事讲给沈世染听,自私地,逼沈世染来做那个明事理的人。
唯有得到允许他离开的指令,他才能狠心走远。
“怎么玩。”
“我说,你听,把我从前隐瞒的东西统统告诉你——”
夏果认真望着沈世染,浅色的瞳仁里有了闪烁的真实,“说到你不想听的,就打断我。”
沈世染转开眼睛。
窗外街巷雨水漂泊,树木枝干萧条地摇摆。
终于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个时刻。
他哑声答应。
“好。”
“我瞒着你,在外面养了——”
沈世染攥在夏果腰上的手猛地一紧,“我不想听这个,说别的吧。”
夏果愣了下,反应过来什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摸摸沈世染的脸,垂下头笑得收不住,“你真的好傻好可爱啊。”
心细如发,远距离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却辨不出近在眼前最浅显的东西。
“不过这个可以听的。”夏果说,“我瞒着你,在外面养了——”他刻意拖长音。
沈世染没再制止他,但眼神并不和他交汇。
“两只猫。”夏果说。
沈世染猛地看过来。
眼睛稍稍张大了些。
然后喉结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夏果又笑坏了。
真的好单纯好可爱,像个不染尘埃的小孩。
他纵纵鼻子,学沈世染对他那样,惩罚式地咬了下沈世染的鼻尖,恶人先告状。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嗯?我在你眼里是那么浪的人么?”
“没。”沈世染不知想到什么,自愧地摇头,“不是。”
“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之前以为你会不愿意养猫。”
沈世染不认可,“我自己不也养了狗。”
夏果笑,“唔,钛合金的。”
“等下次见面,把猫接回来吧。”沈世染顺着他闲谈,“我们自己的猫,养在外面算什么。”
夏果没有答应,转过了话题。
“说说小澈——”他继续坦白,“我叫他弟弟,事实上,他也就只是弟弟。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感情上,就是弟弟。”
“十八年前城南发生过一起非常惨烈的小吃街爆炸案,小澈,是那场事故的遗孤。”
沈世染手指微微蜷了蜷。
而后更稳地扶住了夏果,稳定他的身子,方便他顺利讲完那个横亘18年漫长岁月,从未开口讲过的故事。
十八年前,2007年·春——
夏氏老掌柜夏文山名义上退居二线,夏果父亲夏旭贤接手家族生意,大刀阔斧搞起了改革。
圣火点亮了东方,城市在沸腾中迎接崭新未来,人们对房价的认知还停留在贺岁电影中“2000美金起”也太夸张了的层面。
夏旭贤认定地产业将在未来5-10年迎来黄金增长期,将大笔资金投入到地皮收购上。
靠着绝佳的眼界和对时局的精准把控,夏家资产在第二代掌权人手上抵达峰值。夏旭贤带着弟弟串联起整个前后端产业链,采购、经销、门市租赁、互联网开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零七年开春,夏旭贤带弟弟夏旭德一同去老宅拜年,顺带向父亲夏文山报备新一年的业务规划。
夏旭贤预感到房价飞升的节点即将到达,希望当年春夏之交集中资金拿下城南一整条小吃街的开发和经营权。
那条老街人多且杂,外来务工人员和本地条件差一点搬不进新楼的旧民混居。
那个年代市场监管还没有那么清晰,很多东西界定模糊,还留有大量类似商住混用的老街市,一楼临街住宅装上一道粗暴的卷闸门就被改造成门面,做起了小本生意,步梯楼上住着拖家带口的贫苦居民,由于楼道狭窄和年久失修,防火系统几乎相当于是摆设,老年住户热衷于在楼道公区储存舍不得丢的旧物和垃圾,再加上外围路面狭窄,商贩占道严重,消防车根本进不去内巷。
这样商住混用的明火街区必然是存在大量安全隐患的,一旦失火,就像是火星落进了干草棚,必是要把整条街烧成余烬才算停。
地方上一直将这些难看但养活了许多人的旧城区视作心病,各方施工团队多次提出整改措施,试图扩建街区道路,规范经营。奈何老街区人口密集法不责众,指望一时片刻把事情规制清晰根本不现实。
“我想集中资源盘下老街做整改,以旧城区为根据地打造新的地产核心。”夏旭贤向父亲汇报,“以南街为样板,花重金打造新城区商业街,带动周边几条老街参与整改。”
于夏家是开疆拓土的一番业绩,于老百姓也是刨除安全隐患的善举一桩。
夏老爷子看完预算,眉目深沉。
这在当时算是政商合作项目,在夏文山看来,公益性质要远大于商业价值,他不是很认可长子的想法。
“想法是好想法,只是这个资金投入未免有些过大。万一开发过程中遇到阻力拖延了工期,或遇到一些别的什么变数,一时半会儿很难回血,不好这么莽撞。”
夏旭贤极力打消父亲的顾虑。
“明年房价一定会迎来一波飞涨,现阶段看起来是激进了一点。但往后延展五年,现在这个点买入等于是抄最低点了。”夏旭贤激动地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您相信我和弟弟,一定不会把事情搞砸的。”
或许是长子从来稳妥,或许夏文山也同样嗅到了未来的气息,总之事情就这样谈定下来。
转过年夏旭贤就按照开年前的计划,着手城南老街的商业拆迁项目。
不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家港资企业不知从何处听来风声,浑水摸鱼搅了进来,仗着母公司输血财力充沛,跟夏旭贤打起来价格战。
几番亮牌,谁也没有拿下土地开发权,地价却被凭空做高了大半,开发预算远远超出了当时夏家所能承受的极限。
胜败兵家常谈,夏旭贤虽然不耻港资公司的恶性竞争手段,却也不得不认下这个结果,放弃了城南的开发,重新规划资源另做打算。
“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在这时极限反转。”
港资公司刚刚签下土地开发权,城南发生了一起规模空前惨烈的爆炸事故。
事情起因是街区中部一家炒面店非法使用明火炉灶,操作不当引发了后厨爆炸。
当时燃气系统供应不完善,许多店面为了省钱都偷偷用成本更低的瓦斯炉,一家店面的爆炸引发了多米诺骨牌一样的连带效应。
这是一场恐怖的死神击鼓传花,救援团队赶到却进不去内巷,整条主街在连环爆炸中化为一片废墟,狭窄逼仄且堆满了垃圾的步梯楼出逃困难,火势几乎没有时间差地飞速蔓延至楼上,老住户堆砌在楼道里舍不得丢的破衣烂衫旧门板成了死神的翅膀,黑压压裹下来掳走在场所有鲜活的生命。
四处响彻哔哔啵啵的爆炸声,轰轰烈烈的燃烧生,大人小孩混杂的挣扎哭叫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煤气味、垃圾和肉类炙烤的焦糊气味,场面惨绝人寰。
许是老天看不过眼,初春的天气忽然下起瓢泼大雨,联合救援团队辛苦架起的高压水枪压倒了火势,没让事故进一步发酵,进一步生灵涂炭。
可事故后果依然严重到不忍直视——
79人直接死于爆炸,23人在抢救途中丧命,包括楼上普通居民、沿街行人在内,357人致伤致残。
“远道而来的港资担不住泼天的舆论压力,重新找到我爸,”夏果淡淡地说,“只求拔出成本走人,最终以最初拿地的一半价格出让了老街接下来十年的开发经营权。”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虽然经历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波折,但最终经费投入比我爸预想中还要低了好几个点。”
沈世染安静地看着他。
“太巧了。”
是啊,太巧了。
本来都已经山穷水尽,忽然就峰回路转,好像老天都站夏家这边。
夏果闭眼,“我们都能感觉到,我爸自然也一样。”
“事故发生后多方介入调查,因为当初急于改造老街就是因为商住混用的安全隐患,事故现场被炸成了一片废墟,破坏得太严重,很多事情无从查证,各方细节也显示就是突然瓦斯爆炸引发的连环爆炸案,确定没有蹊跷,给了遇难者家属抚恤金,慢慢地风声也就淡了。”
“但这事儿一直沉甸甸地压在我爸心上,他无心去搞自己当初心心念念的开发,开始四处走访遇难人员和家属,试图从中了解更多情况。”夏果可悲地摇头,“但都一无所获。”
“直到有天,公司财务敲响了他的办公室门。”
第68章 诀别
在家族企业做事,尤其要讲眼色。财务最开始是不想找老板的。
可连续三月不明由头的大笔支出,叫他不敢再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担心夏旭贤查账问责到他头上,财务硬着头皮找到夏旭贤。
“夏董,有件事儿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财务四下看了许久,紧关上办公室的门,凑近到老板身前拿出报表里几十桩划着--的小额支出。
财务私下核对了一下,非常恐怖地发现,这些支出看似没有章法,每月合计起来却都是不多不少的一百万。
“小夏董近期每月都有一小笔一小笔往来不明的汇款,连续三月。”
"没说是做什么用途,不清楚您知不知情,我想着还是提前跟您报备一声的好。”
夏旭贤心头一跳,叫财务将报表留下,没说什么,安排人下班。
夏旭德对此给出的解释是替夏洳勋和夏洳令买了教育年金。
“什么教育年金要被拆分成几十个不明账户打款?”
被拆穿后夏旭德又改口说是给妻子买首饰用掉了。
夏旭贤感觉弟弟没说实话,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谎,顺着账目收款路径一路追踪。
追到了境外,一户刚刚搬迁去国外的——爆炸事故的遇难者家属头上。
寒气瞬间笼罩夏旭贤全身。
夏旭贤亲自飞去见了家属。
那是一位看起来非常贫苦的妇人,单身,带个面黄肌瘦的幼童,母子两个都瘦骨嶙峋,看得人不忍责问。
妇人心防很弱,这些日子她一直提心吊胆,见人找上门几乎没多迂回就交代了实话。
说自己夫家姓徐,命不好,得了医不好的重症,先前靠做小本生意刚刚有了点积攒,这几年求医问药,家底败了个干净,偏妻子又在这当口怀了孕,想着给家里留个后,最终还是咬牙把孩子生了下来。人病到即将咽气也不敢停止劳作,只希望给妻子和刚满周岁的孩子再多打拼一分一厘的生活保障。
“有位先生从医院系统调到了他的问诊记录,找到了我们。”
妇人拂面痛哭,“我是不同意的啊……再难也不要他卖命去害人的。可我……劝不住他……”
她极力止住哭声,把话说清楚。
“……那位先生清空了他在医院的问诊记录。拿了,敢死费。点、”妇人惨白皲裂的嘴唇颤抖着,“点了,点了、店。”
先前调查结果定性为意外事故,是因为事故发生时他们娘俩也在场,且没有找到男人的病历,觉得正常人不会这样以命相搏。
夏旭贤难以置信地看着妇人,“既然提前预谋,为什么没有让你们躲出去?”
妇人泪流满面,呼吸颤抖着摇头,“我要是带孩子出去躲过这场事故,他这边嫌疑就大了,一旦引起怀疑,就拿不到钱。”
“俺娘儿俩住顶上四楼,他们跟我说,爆炸的时候就老实待家里也不会造成重伤,让我们,就待在屋里……”
很难想象人在生死攸关的当口会做出什么选择。
谁会相信一个父亲会预谋炸死包括自己妻儿在内的所有人。
妇人抓住夏旭贤的衣袖,跪下赌咒。
“那些钱俺一分没动的。每天闭眼,都是那些裹在火里张牙舞爪的人啊,哭爹喊娘地来找俺索命……俺不敢动这些钱……”
“那些家属上访闹得厉害,那位先生说要俺们娘俩躲出来,给我们安排了这个住处,除了这个住处,俺没有收别的任何好处……”
夏旭贤压抑着满心的惊怒。
拿出弟弟的照片,问妇人,“找你先生买命的,是不是照片上这个人。”
妇人拭泪细看。
摇头。
“不是他。”
夏旭贤闭眼,牙齿都快咬出了血。
不幸中的万幸,不是弟弟。
却见妇人手指颤抖着,指向弟弟身侧那位低头带着眼镜的中年人。
“是,这位先生。”
夏旭贤看过去,睚眦尽裂。
那是,夏旭德的贴身司机,跟在夏旭德身边许多年,对外几乎可以完全代替夏旭德本人的授意。
且没有夏旭德授意,凭这位司机的薪资。
绝支付不起这高达300万的“买命”钱。
且这人在事故发生后无故失踪,至今没有找寻到踪迹。
“我爸买了机票,带妇人回国。为防打官司过程中殃及到孩子,把孩子托付到了他当地的一个朋友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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