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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麒泽眉头紧锁,胸腔里涌上一层郁气。自从夏明桥来了之后,他的情绪变得极不稳定,即便有意控制也收效甚微,夜晚总是胡思乱想睡不好觉,怪不得朋友说他最近脾气差。
夏明桥交到朋友也是件好事,如此一来属于自己的时间就会宽裕一些,赵麒泽琢磨着周末去打一场羽毛球,“周末的事你记得跟爸妈说,别自己偷跑出去,他们会担心的。”
“嗯,我下午就说。”
下午夏宛澄照例过来送饭,她很高兴夏明桥交到了能一起相约游玩的朋友,但又不太放心夏明桥和亲属以外的人单独出去,“你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啊?”
夏明桥看出她的顾虑,于是多说了几句话:“符琢。就是假期里每天打视频辅导我学习的男生,他人很好。”
“是他呀。”夏宛澄心里踏实了一些,看着夏明桥的眼睛也不忍说出扫兴的话来,“那你们去吧,注意安全。电话保持畅通,有什么突发情况要及时联系家里,知道吗?”
夏明桥答:“好,我知道。”
“你们打车过去吗?”
“符琢说坐地铁比较快。”
周末容易堵车,地铁确实更快,但没座位就得站着,人挤人也不舒服。夏宛澄说:“要不我让司机送你们过去?”
夏明桥摇头,“我想去坐地铁。”
他没坐过地铁,有点好奇是什么样的交通工具,听起来应该和高铁差不多。
夏宛澄说:“好吧,我明天去给你办一张卡。”
“什么卡?”
“进出站要刷卡,就跟高铁刷身份证一样。也可以买票,但如果人多得排队,浪费时间,办张卡会方便很多。”
“我能自己去办吗?”
夏明桥是一个有主见又独立的孩子,日常生活中有很多事情都不愿意麻烦其他人。可夏宛澄有私心,她想弥补过去十六年的缺失,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想陪伴夏明桥经历。
她无法确定如此密不透风的情感灌注是否让夏明桥感到不适,即便有,她一时半会儿也纠正不了,“可以啊,我们明天下午就去办,你带上身份证和学生证。”
夏明桥点头:“嗯,谢谢。”
到了出发前一晚,夏宛澄又给夏明桥打电话,语气和细心程度像在叮嘱幼儿园的小朋友,“助听器和耳蜗的备用机都带上。你在外面吃饭要记得忌口,天气热也不能喝冰的。我准备了一些零食,还有早饭后要喝的药,用保温杯装的,你喝的时候小心烫,明早在校门口拿给你。明天天气好,穿长袖可能会有点热,你就穿短袖,外面套防晒衣,那个会凉快一些。”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夏明桥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翌日早上八点,夏明桥和符琢约好在校门口汇合。夏宛澄特意等着跟符琢见面打招呼,暑假里她经常给勤奋学习的夏明桥送零嘴和茶水,为了减少干扰就轻手轻脚地行动,偶尔能听到电话另一头的男孩子十分耐心地讲解知识点。
夏宛澄对符琢的印象本就很好,这次正式见面后心里更加妥帖,笑盈盈地目送他们并肩走远。
符琢回望一眼:“你妈妈好温柔。”
夏明桥说:“她是赵麒泽的妈妈。”
“啊?对不起。”
“没关系。”
两人先去吃早餐。符琢从赵麒泽那里拿到夏明桥的忌口详单,又问过当事人的喜好,花费两个晚上的时间精心做出一份美食攻略。
他今天穿着休闲,酒红色短袖搭配黑色运动短裤,两个颜色都显白,颈间的银质锁骨素链泛着细碎冷光。
夏明桥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薄荷香气,隐约带一点柠檬香,跟平时的味道不一样,“你身上好香,是换洗衣液了吗?”
“味道很浓吗?”符琢低头闻了闻,快速眨着眼睛,耳根漫起热意,“我喷了香水。”
“香水?”
“嗯,叫霁青枝。”
符琢从斜挎包外侧拿出随身携带的分装玻璃小瓶,淡青色的液体晶莹剔透,“前调是薄荷和青柠,中调绿茶和佛手柑,后调是龙涎香,会有一点点酸甜的果香。留香不持久,所以我带了分装出来。你要试试吗?”
夏明桥不懂什么是前中后调,对佛手柑和龙涎香的味道也没有概念:“我闻一闻就好。”
符琢打开盖子,手指蠢蠢欲动,“喷手腕上?”
夏明桥摇头,“不用,我闻你身上的。”
“……”
符琢差点把香水扔出去,满脸通红舌头打结:“你,你你说什么?”
夏明桥正要重复一遍,却蓦然被符琢捂住了嘴,闻到更浓烈的香气,“嗯?”
“不准说。”符琢的心脏受不了,浓密的睫毛抬起,定格几秒又开始扇小翅膀。
上一秒问他说什么,下一秒又不准他说……夏明桥困惑地点头。
蕖影湿地公园位于西区,有直达的地铁专线。出行高峰期,车厢里没有空位,他们只能站着。符琢带夏明桥往角落里靠,能站的更稳且没那么拥挤。
夏明桥好奇地四处张望,注意力分散低估了列车惯性,启动离站时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哎!”符琢本能地搂住他,脸颊被撞得发痛,“小心。”
“对不起。”夏明桥迅速抓着扶手杆重新站稳,“对不起。”
“没事没事。”符琢撤回护着他腰背的手,转而摸向额头,手指挑开碎发,凑近了凝神细瞧:“是不是撞到头了?疼不疼?”
“不疼,你呢?”
“我也不疼。”
列车运行的噪音敲击着鼓膜,车厢轻微摇晃,外面接连闪过的隧道灯与心跳频率重合,符琢视线下移,车门玻璃上映着的夏明桥好像靠在他怀里,再往下,四只脚的站位互相交错着。他回味刚才那个拥抱,怀里像撞进来一只风筝,不由得嗓子发紧:“你太瘦了,要多吃饭,补充营养。”
夏明桥早在日常相处中习惯了与他亲近,这么近的距离也很放松自在,“我饭量挺大的,是肠胃吸收不好。”
“你喝的中药是调理肠胃的吗?”
“嗯。”
“闻着好苦,肯定很难喝。”
“喝习惯了就还好。”
“胡说八道,哪有喝中药喝习惯的?你要快点好起来。”
他们低声聊着天,列车到站或离站的时候符琢都会伸手护着夏明桥,两站过后近处有了空位。
符琢让夏明桥坐,提出想给他拍照。
“好。”夏明桥看他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捣鼓一些按钮过后用黑洞洞的镜头对着自己。
“笑一点。”
夏明桥扬起嘴角。
这笑容很奇怪,符琢忍俊不禁:“还是不要笑了。”
夏明桥歪了歪头,“嗯?”
“哎呀,这个表情挺好。”
从蕖影站A口出来,直走五百米就抵达蕖影湿地公园,公园正门竖立着一块巨大的景观石,符琢接手夏明桥装着零食水杯的帆布袋,让他站过去合影。
导游图也要拍,公园占地面积广阔,羊肠小道错综复杂,不可能每一条道都走完。符琢简单介绍了几处必逛的地标,又问夏明桥有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夏明桥一眼相中:“熊猫岭。”
“熊猫岭的熊猫前两年搬家了,现在只有科普馆和主题活动区。你想看熊猫吗?我们等会儿可以顺道去动物园看。”
夏明桥点头:“好。”
“还有别的吗?”
“日落海。”
“啊,日落海也不是海,就是一片大一点的湖泊。”符琢面露懊恼,对这些名不副实的地方心生埋怨。
夏明桥问:“那它为什么不叫日落湖?”
“可能命名的人觉得日落海更有意境。”符琢的眼睛眨啊眨,蕴含期待的光,“这里去春滨看海最近,飞机两个小时。国庆假期你有安排吗?”
“要去中医院复诊。”
国庆之后就没有什么适合的假期了,当然周末时间也够,主要在于夏明桥的意愿。符琢的思绪百转千回,“那就下次有空再说,你养好身体,健康最重要。”
红棕色的木板栈道通往长曦湖和观鸟楼,沿途密林如织,阳光之下万物鲜亮,秋风染黄几枝绿叶,沙沙声不绝于耳,宛若轻柔的浪。
长曦湖可以投喂锦鲤,符琢买了一袋鱼食让夏明桥撒着玩,五颜六色的肥鱼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地张开嘴巴抢食,激起阵阵水花。湖边设有划船项目,符琢买一张半个钟的双人票,乌篷小船穿过暮雨桥又荡回来,和悠哉浮水的绿头鸭擦身而过。
符琢还拉着夏明桥去桥上走一趟,找了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男生帮忙拍合照,“你先帮我录一段视频。等我给你比OK的手势再换成拍照,谢谢。”
男生爽快地点头:“行,没问题。”
符琢回到夏明桥身边,转头看着他的侧脸,“累吗?”
夏明桥回视他,忽然想起自己上周去博物馆看到的宝石,符琢此刻倒映着湖光的眼睛比任何一种还要漂亮,“不累。”
符琢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凑近两步,提醒他一起看镜头。
观鸟楼正对月苇湾,楼上全是人和摄影设备,符琢勉强抓了几张候鸟盘旋的全景,又带夏明桥去近处看。
蓬松的芦苇花团聚成云海,天空的云也落到水面上,浅滩边鸟类密布,翅羽纷飞,叽叽喳喳好像往热油锅里洒了一把水珠。
岸边立着禁止投喂候鸟的标牌,但依然有少数游客带了面包之类的食物,趴在栏杆上投喂。摄影师们来往穿梭,不停招揽顾客,精修照三元一张。
符琢找到一个还算不错的位置,反复挑选角度给夏明桥拍照,天时地利人和,怎么拍都好看。
阳光渐盛,他们去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息,符琢翻看刚才拍的照片,赞不绝口:“你的镜头感特别好。”
夏明桥凑过去看,不明白他说的镜头感是什么,只觉得照片里的自己很陌生,“我可以给你拍一张吗?”
符琢两眼放光,“当然可以。”
“我不会用相机。”
“我教你,很容易上手的。”
符琢手把手地教他基础操作,摄影技巧方面删繁就简,只教了普通的公式构图和户外光影,剩下的就看他自由发挥。
这比赵麒泽讲的简单太多,夏明桥领悟得很快,有模有样地给符琢拍了一张人像。
符琢迫不及待地扒着他的胳膊检查作业,看到自己好像打了马赛克的脸,忍着笑说:“构图挺好,可惜没对上焦,不过也蛮有氛围感的。”
“嗯。”
“慢慢找感觉,接下来的拍照任务就交给你了。”
附近的凉亭里有民乐演奏,是一群已退休老人自发组建的兴趣活动团,几乎每天都来,眼下正唱着月苇湾流传的民谣,洞箫空灵悠远,竟与嘈杂的鸟鸣声相得益彰。
月儿圆,芦苇晃,流水静静淌
小船摇,宿露凉,梦里归故乡
今时何时(今时何时)
此地何地(此地何地)
漫漫,漫漫
“真好听。”夏明桥的心好像一下子就静了。
“我第一次听还哭了呢。”符琢跟他咬耳朵,不好意思地笑笑,“六岁的时候,我奶奶唱这首歌哄我睡觉,结果我哭的撕心裂肺,怎么哄都没用,吓得她赶紧给我爸爸打电话。”
夏明桥目光专注:“然后呢?”
“我爸爸当时在出差,连夜从省外赶回来,到家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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