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桥情绪平稳,“嗯,暑假就去看。”
符琢蔫在课桌上,像一棵被烈日曝晒过的嫩苗,“对不起,我口不择言。”
“没关系,说实话不需要道歉。”闵桥觉得符琢像一个有点顽皮但本性纯善的小孩,偶尔会显露些许捉弄人的小癖好,说话总是心直口快,过后又十分在意自己是否对别人造成伤害。
符琢盯着他,好半晌才郁闷地“哦”了一声。
雨季已经过去,漫长的白昼炎热干燥,夜色像塑料布一样兜头罩下来,空气流通受到阻碍,闷出潮湿的热。
闵桥还没适应这样的天气,每天都流很多汗,心浮气躁睡眠质量也不好。期末考试前一晚,他被强制要求十二点前睡觉。
“今晚禁止熬夜。”赵麒泽把他书桌上的资料和试卷全部收起来,下巴微抬指向卧室门,“睡觉去。”
这一周闵桥发疯似的学习状态把他也折腾得够呛,早午餐要报备,作息时间要报备,状态有问题也要关照,当他是小动物饲养员吗?
闵桥心里很不踏实,“我还有一套卷子没做完。”
赵麒泽岿然不动。
闵桥的肩膀松懈下来,低声说:“晚安。”
两天的考试仿佛按了倍速键,闵桥被拖拽着疾行,考得头昏脑涨。周六下午最后一科考试结束,闵桥直接搭高铁赶往另一座城市。
“你这也太累了吧,刚考完试不得休息两天。”符琢得知他明早要去医院检查耳朵,拨了语音通话过来。
符老师极具责任心,专属英语辅导即便是暑假也不能中断,“平时有空多看看我分享给你的短视频,先盲听,从整体泛听到分句精听,最后再看字幕,最好每天刷一个,周日给我发总体反馈。多积累词汇,除了听力里遇到的生词,还要额外多背一些,标准你自己定。”
闵桥认真点头:“嗯,我知道了。”
“遇到什么问题就给我留言,我看到了会回你。”
“好。”
符琢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光是英语啊,其他科目也可以问。”
“嗯,谢谢老师。”因为读不到口型,闵桥的耳朵几乎贴在听筒上,符琢的声音比他在学校里听到的清晰很多,但有一点细微的差别。
或许是为了弄清楚这点差别是什么,闵桥想跟他多说一会儿话,“但我觉得这样很浪费你的时间。”
“这话你就说的不对了啊。”符琢用铅笔在设计图纸的角落勾画卡通小人,呆呆的眼睛和闵桥如出一辙,“同窗之间互帮互助的珍贵情谊怎么能叫浪费呢?”
闵桥说:“都是你在帮我,我没有帮你什么。”
符琢帮他借到了许闰檐的笔记本和学委倪梦桐的作文素材积累书单,又耐心细致地进行一对一英语辅导,现在还把宝贵的假期时间分给他。
“举手之劳而已,你别有心理负担。”符琢给卡通小人画了尖尖的精灵耳,脸蛋圆润,躯干和四肢又短又胖,“耳朵的检查结果方便告诉我吗?”
这话题转得突然,闵桥愣了愣,说:“可以。”
“行,那你早点休息。”符琢捂着麦克风打了个哈欠,“我先睡觉了,晚安。”
“晚安。”
他们陆续挂了几个知名的专家号,还看过中医,结果都不尽人意。因为闵桥坐不了飞机,他们只能与国外的专家进行远程会诊,如此折腾了半个多月,终于确定了治疗方案——左耳先戴助听器,后期慢慢通过中医调理,右耳植入人工耳蜗。
夏宛澄给闵桥定制了隐形助听器和一体机,佩戴之后外表看起来和正常人几乎没有区别。
手术非常顺利,但闵桥的身体恢复能力较差,加之不太适应耳朵的听力变化,十天后才出院。
在这期间校方给家长发送了成绩单。闵桥的期末成绩很不理想,班级垫底,年级排名中下游,一塌糊涂的英语堪比泥石流。
假期所剩无几,补课貌似为时已晚。夏宛澄想让他多休息,和他商量请家教的事能否取消。
闵桥对此没什么意见,一是请家教要花很多钱,二是他有六科全能的符老师。
符老师简直操碎了心,“听力重做一遍,看看这次能对几题。”
“你注意听时间了吗?之前还是之后?”
“A是干扰项,下半句就能排除,你不要听到什么选什么。”
“关键信息,这句话的关键信息是什么?”
“单词不认识也可以根据前后语境去推啊。”
“发音完全不行!视频打开我看你舌头放哪里。”
他们的语音通话自此变成了视频,时间也逐渐拉长。符琢要求闵桥每天花三个小时学英语,其他科目根据薄弱情况分配。
有一次闵桥在视频里看到来找符琢打游戏的许闰檐,那之后他的辅导老师又多了一位。许闰檐的物理和数学题比符琢讲得更加清晰易懂,像在编写菜谱,所需调料的顺序和用量都一清二楚,闵桥通常一遍就能领悟。
符琢对此表示不满,在一旁嘀咕:“讲这么细,又不是教笨蛋。”
闵桥沉默。
许闰檐温和道:“符琢是竞赛生,惯用的解法可能不太适合你。”
学习之外的时间,符琢也会和闵桥分享假期生活。他说自己报名参加的建筑设计比赛获得了金奖,在福利院公益活动周中被孩子们评选为优秀教师,去听文化讲座因为感冒中途就昏迷不醒,去研究院接妈妈下班险些被新上任的保安抓起来……
符琢的分享欲十分旺盛,他一边担心自己打扰到闵桥,一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嘴。礼尚往来,闵桥每天抽出一个小时听他讲那些闻所未闻的经历。有时候符琢觉得自己说太多不好意思,就会把话题抛给闵桥。
闵桥的回答永远与学习相关,符琢有点没劲的样子,问他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闵桥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有兴趣爱好,光是学习就已经耗空了他所有的能量,怎么还有精力去做其他的事情。但如果现阶段非要找一个出来,也还是有的。
“听你说话。”
“什么?”
“我喜欢听你说话。”
符琢:“……”
符琢熟了。
开学前一周,赵麒泽才从澳洲回来。他暑假里的原计划是和爸妈去日本看烟火大会,但赵庭榕和夏宛澄因为闵桥的事一直抽不开身,赵麒泽便改道与朋友去澳洲滑雪。夏宛澄原本还答应陪他去参加暑期竞赛,结果也爽约安排给了夏鹤羽。
赵麒泽瘦了些,话也少了。
夏宛澄察觉到两个小孩的关系又变得疏远,于是决定带他们一起出去逛一逛,增进感情。
天气炎热,他们去了凉快的海洋馆,等太阳落山,温度相对降下来一些再去游乐场。当天是工作日,馆内人流量不大。
色彩缤纷的鱼群游过脚底,沙虎鲨投落巨大的阴影,红色水母像一团一团的火球,海龟躲在角落里消极怠工,积极营业的白鲸前围了一群小朋友,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幽蓝色的空间是一个阴凉潮湿的洞窟,光影绰绰吞噬了天空,闵桥清瘦的身影因此变得朦胧虚幻,仿佛稍不注意就会随着粼粼波光消散。夏宛澄明明离他那么近,他看起来却依然那么孤单。
赵麒泽觉得闵桥的眼睛就像两面镜子,只原模原样地映照外界,丝毫不见内心。他忽然有些许好奇,闵桥在体验这种新奇事物的时候心情怎么样,是否有想要分享的朋友。
夏宛澄提出帮他们拍几张合照,赵麒泽长臂一伸,面无表情地搂住闵桥的肩膀,把他往身边带。
夏宛澄呼吸微滞,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提高音量倒数,“三、二、一。”
赵麒泽觉得闵桥的姿势好僵硬:“比个手势。”
闵桥茫然转头:“什么?”
赵麒泽避开他的视线,“……剪刀。”
“好。”
第8章 破冰
高三新学期,闵桥的学籍正式转入博然中学,所有证件、资料信息上的姓名也改为夏明桥,闵桥这个名字移到了户口册上的曾用名那一栏。
他拿到新的身份证和学生证,两张人像的采集时间也就相差半个月,面相却截然不同。
符琢像发现新玩具一样观察他,对上视线又快速眨着眼睛回避。
夏明桥疑惑:“我脸上有什么吗?”
符琢摇头,又瞥他一眼。
夏明桥若有所思地摸到耳朵上方被头发遮住的耳蜗外机,猜测道:“你对这个感兴趣?”
不待符琢做出反应,他直接把外机取下来递过去。
符琢一脸震惊,两只手下意识伸出去又凭借理智缩回来,“你,你……这是能随便拿下来给别人看的东西吗?戴上,戴上!”
夏明桥把外机贴回去,语气平淡:“可以给你看。”
“……”
符琢语塞,大脑飞速运转理解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信息过载烧出故障,显示器一片红光。他埋头降了会儿温,才嘀咕道:“我就是觉得你气色好了很多。”
可能是对上学期末夏明桥面黄肌瘦的样子印象深刻,假期里视频通话,夏明桥的脸又总是以奇怪的角度出现在镜头里,手机的自动美颜把他右脸颧骨附近的细小疤痕都给磨没了,根本没有对比价值。如今近在咫尺的亲眼所见,才真切地发觉出变化来。
“是吗。”夏明桥不常照镜子,照了也不会观察自己,“最近在喝中药。”
早晚各一次,夏宛澄每天从家里煎好了给他送来,味道很难闻,喝起来苦中带酸。
符琢皱了皱眉,“啊,那你岂不是得忌口。柿子蛋糕能吃吗?遇芝缘出的新品。”
遇芝缘是学校里口碑最好的烘焙坊,符琢最钟意它家的蛋糕。
夏明桥:“不能吃。”
符琢又蔫儿了,“你得喝多久啊?”
“两个月。”
“哦,那等你能吃了,我再去买。”
新学期摸底测试,夏明桥的成绩有一定进步,但依然是班级垫底。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英语进步很大,即便没能达到班级平均分,郭曦凝还是兴高采烈地当众表扬了他。
符老师则给他买了实质性的奖品,奖励完了给压力,学习任务量比假期多了一倍。
九月份,班上少部分同学还在参加竞赛。符琢给一无所知的夏明桥透露班里被保送的学生名单,虽然这些在整个学校都不是秘密。
他顺水推舟:“你想读哪所学校?”
夏明桥答:“玢州大学。”
符琢沉吟片刻,“还有九个多月的时间,问题应该不大。”
“你呢?”
“我?我要出国。”
赵麒泽也要出国,夏明桥假期里从夏宛澄口中了解到一些这方面的信息,“参加高考吗?”
符琢:“不参加,顺利的话高考前就走。”
夏明桥点了点头,认真道:“一定会顺利的。”
符琢笑着说:“谢谢。”
他们还谈论了专业,符琢从小就对建筑感兴趣,动手能力极强,国内外大大小小的奖项拢了满手。闵桥和他打视频的时候见到过他专属工作室里那些形态各异的建筑物模型,符琢介绍起来滔滔不绝,眼里好像盛着太阳。
“你呢,你想读什么专业?”
有几缕阳光照了过来,夏明桥茫然地看着自己脚下的阴影,又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我不知道。”
闵□□没帮他决定专业。
符琢问:“不知道是指有三两个喜欢的专业但不知道选哪个,还是完全没有目标?”
“完全没有目标。”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8/51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