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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气了吗?”
“没有。他只是一本正经地给我讲道理,说这首歌是思念故乡的,疑惑我明明就在家里,为什么要哭?问我是不是想外公外婆了?”
符琢对这件事记忆深刻,“其实是因为学校第二天有亲子运动会,我爸爸妈妈都没时间参加,我特别难过,但一直忍着没哭。我奶奶唱漫漫、漫漫的发音很像妈妈妈妈,曲调又忧伤,我心里的委屈劲一股脑儿涌上来,就哭了。”
夏明桥说:“你的爸爸很爱你。”
“对呀,可小孩子不懂这些。我爸爸妈妈很忙,没时间陪我,我小时候就觉得他们不在乎我。”符琢鲜少听到家里人说爱这个字,于是自己也羞于启齿,“话说你爸爸妈妈呢?他们是在萑嘉工作,所以也把你带过来这边读书吗?”
“我一个人来这里。”
“啊?他们能放心吗?你老家离这里挺远的吧,在哪里来着?”
“斛崖县小箐山,里这里很远。”夏明桥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站起身来,“我想去看荷花。”
符琢跟上他的步伐,“只剩残荷了,运气好的话可能会有几朵荷花。”
“我的运气不好。”
“我的运气还不错,分你一半。”
“我不能要。”
“为什么……你嫌弃我?!”
“不是嫌弃。”夏明桥停下脚步,很诚恳地望着他,“如果你拥有百分之八十的运气,分给我一半就只剩百分之四十,那太少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还不起。明码标价的物品可以物归原主,人情债可以偿还,赠礼也能够礼尚往来互不相欠,但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注定还不起。
符琢跟他对视超过五秒就得飘忽一阵:“不少啊,运气本来就没有定数,多点少点也无所谓。”
“可我希望你能有百分之一百。”
可我希望你能有百分之一百。夏明桥这个人,总是神色自若地说一些大多数人难以启齿、或者拐弯抹角来表达的话。
符琢发誓这是他迄今为止听到过最动人的情话。不对,不应该算情话,他和夏明桥又不是那种关系,顶多也只能算朋友之间衷心的祝愿。
“你……”
完蛋,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符琢哑口无言,手足无措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走到路边盯着浇了水湿漉漉的草地,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天气好热,太阳怎么这么大,是中暑了吗?白天怎么会有烟花?
第10章 花灯
符琢是一个很奇妙的人。
他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兴趣广泛,与他相处永远不必担心冷场。博学多识,尤其是对各类建筑风格了若指掌,能从历史根源讲到近现代演变。
他在自身擅长的领域里展现出远超于同龄人的自信从容,光芒璀璨让人移不开视线,可大多时候,他又只是一个思想天马行空的十六岁少年,甚至有几分稚气未脱。
看见孤零零倒在角落的垃圾桶要凑上去合影,拍完后把垃圾桶扶起来靠着墙,哄小朋友似地念叨这样就不会再摔倒了。擅于模仿鸟类的叫声,能乐此不疲地与之交战数个来回。在路上碰到被水洼挡住去路的工蚁小队,会找来树叶和小石子给它们搭桥。
“符琢。”夏明桥叫他的名字。
“嗯?”符琢抬头看他,听到快门落下的咖嚓声。
他愣怔几秒,很自然地对着镜头笑,“好啊,都学会抓拍了。”
夏明桥蹲在他身边,拍一张他刚搭建好的桥。
荷花池里枯枝零落,荷叶由外向内蜷缩起来,难挡秋风。大概真是借了符琢的好运气,让他们得以遇到两三朵仍在开放的粉色荷花。
符琢去景区商店买常温的矿泉水,留夏明桥在池边拍照,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被塞了一支栩栩如生的文创荷花雪糕。
“谢谢。”符琢如获至宝,眼睛像发光的宝石,“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
夏明桥用残留着凉意的掌心摸了摸脸:“老板说粉色是草莓味,绿色部分是抹茶。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我很喜欢,谢谢小桥。”
“不客气。”夏明桥第一次听他这么称呼自己,有点不适应,“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不用顾虑我。”
符琢喜欢甜食,喜欢冷饮,经常买甜点和奶茶祭五脏庙,早读喝速溶咖啡都要额外加糖和冰块。这段时间却没怎么吃,今天天气这么热也只喝冰水。
符琢撕开雪糕的外包装,笑眯眯道:“吃这个就够了,我妈让我少贪凉,我听她的话。”
夏明桥不置可否,举起相机。
符琢十分配合地看向镜头。
下周即将迎来中秋,公园里的文创区在举办制作月饼和花灯的体验活动,多半是家长领着小朋友在做,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符琢向来对这种手工制作兴趣浓厚,跃跃欲试道:“去玩一玩吗?”
夏明桥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他们去前台登记信息,领到一本花灯手册,上面印有几十种花灯的制作教程。夏明桥浏览一遍,选了一盏步骤比较简单的四角灯笼,符琢则决定自由创作。
折迭,裁剪,绘图,粘贴……两人安安静静地制作花灯,相机的电还要留着去动物园,符琢便把手机放在合适的位置录制视频。
夏明桥不会画画,用镂空模具描了些和桂花、月饼、兔子之类的图案,又一板一眼地按照教程上色。
最后一步是安装小灯,暖色光线穿透轻薄的油纸,引来符琢,“你已经做好了?这么快!”
“好漂亮。”他绕着圈欣赏一遍,手指隔空抚摸轮廓,赞不绝口:“你的动手能力超强。”
夏明桥的目光跟着他转,“这是教程里最简单的样式,谁做都一样的。”
“不一样,你这个细节处理的特别完美,只有心灵手巧的人才能做这么漂亮。”
“……”
夏明桥难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符琢笑着问:“我的还没做好,你可以搭把手吗?”
“可以。”
符琢的兔子灯笼别出心裁,构思十分精妙,两只奔跑状态的兔子环在外圈,耳朵、眼睛、鼻子和胡须都镂空,内圈是一轮可转动的圆月,表面纹理粗糙,内部错落几块边界模糊的阴影。淡金色柔光充盈空隙,灯笼底端坠一簇银白色羽毛流苏,三只很小的星星铃叮铃作响。
夏明桥目不转睛,发出和符琢一样的赞叹:“好漂亮。”
符琢提着灯笼朝他伸手,弯弯的眼睛亮芒闪烁,像被晨曦照耀的露珠一样清透,“送给你。”
周围嘈杂的声音好像剎那间退去了,夏明桥只听到一阵清脆绵延的铃声,若隐若现,像从山谷深处传来的余音,引人前去一探究竟。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可看着符琢满是赤诚和期冀的双眼,又说不话出来。
夏明桥久违地想起自己念幼儿园的时候,在美术课上画了一幅得到老师公开表扬的画,满心喜悦地拿回家给爸爸看,却被不耐烦地挥走,薄薄的纸张裂开一道口子,正好在他和爸爸中间。
于是他把自己裁剪掉,再用胶带把裂痕粘起来。
夏明桥从未在闵□□那里得到过正面的情绪反馈,因而也极度缺乏此类事件的处理经验。好在他目睹并暗自模仿过别人的经历,知道在这个时候大方地接受会比拒绝要合适得多。
但他也有自己必须坚持的原则。
“我和你交换,可以吗?”
符琢貌似更加高兴,“当时可以!”
他们还有接下来的行程,灯笼不方便随身携带。符琢用箱子打包好,联系跑腿送回家里,夏明桥那份则送到学校保安室,等晚上去取。
下午逛完动物园,符琢邀请夏明桥去露台餐厅吃晚饭,吹着傍晚微凉的风看一场日落。
舒缓的纯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漫天流云赤红,夕阳燃起浓烟滚滚的烈火。夏明桥眺望着远方,苍白的脸庞暂时获得几分血色,眼里一层薄薄的水色闪烁着光亮,像强忍的泪。
“小桥。”符琢把切好的牛排调换给夏明桥,在他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弯起眼睛,“你今天开心吗?”
不论对视过多少次,夏明桥依然像初次见面一样感觉这双眼睛漂亮得不可思议,让他想给与最直白的夸赞,“开心。你呢?”
“我也很开心。”
两人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一辆停在校门口的迈巴赫忽然亮起了大灯,刺眼的白光割裂路灯的昏黄,吸引他们停下脚步。紧接着车门打开,高大挺拔的男人弯腰走出。他没有往前靠近,相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温和地投落,“小桥。”
地上的影子又增添一道,是夏宛澄也在,夫妻俩专门在这里等他回来。
“符琢。”夏明桥看向身侧,低声说:“你先回宿舍好吗?我过去和他们说两句话。”
符琢觉得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微妙,“我跟叔叔阿姨打声招呼,然后进去等你。”
夏明桥微愣,喃喃道:“是该……打声招呼。”
符琢没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我不确定要多久,你不用等我。”
“没事,我正好看看照片。”
“……好。”
夏明桥分别跟夏宛澄和赵庭榕拥抱,赵庭榕亲昵地揉一把他的头发,又碰一碰肩膀,高兴地说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夏宛澄笑容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关心他今天累不累,过得开不开心。
夏明桥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面对如此细致的疼爱却感到呼吸不畅,像深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身体漂浮在空中,四面八方都没有依靠。
夏宛澄拿过他装中药的保温杯,明天一早再送药过来给他喝。此外还有一些新买的衣物,都已摘了吊牌清洗干净,可以直接上身。
夏宛澄还想多和他说会儿话,但念及时候不早了,依依不舍地放他回宿舍休息。
符琢在保安室里坐着跟大哥闲聊,见夏明桥和家人挥手道别,当即弹射起身,抱着灯笼箱子去门口等。
他大步踏出保安室,险些跟左侧突然闯进视野内的人撞上。
“不好意思,我……”
符琢手忙脚乱地抱稳箱子,定睛一看,是赵麒泽。
赵麒泽刚洗完澡,穿着宽松柔软的米色睡衣,头发吹干了没梳理,凌乱地蓬松着。他蜷缩起被踩到的脚趾,脸色不大好看,“没事。你们刚回来?”
符琢说,“嗯,没几分钟。小桥在外面跟你爸妈说话。”
话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对夏明桥的称呼或许太过亲昵,明明不久前找赵麒泽询问忌口情况的时候还是连名带姓。
赵麒泽的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不善:“我爸妈?夏明桥这么跟你说的?”
符琢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夏明桥已经走进校门,看到两个人站在这里似乎有些意外。他回头看一眼身后,黑色车辆还停在原地,“叔叔阿姨还没走。”
赵麒泽压着火气:“不找他们,来接你。”
符琢住3栋A区,夏明桥和赵麒泽的宿舍在7栋C区,距离隔得比较远。
夏明桥把符琢送到3栋楼下,“早点休息,晚安。”
“嗯,你也是。”符琢原地踏步,摩挲着背包带,“照片我导出来发给你。”
“好。”
“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黛蓝色的夜空深邃无垠,群星隐匿,一轮圆月高悬其上,皎洁的月色如涨潮一般漫流开来,浸透道路和楼宇。
夏明桥也被浸透,神色淡漠的脸庞了无生气,本就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失去了属于活人的质感,像冰冷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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