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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让他有一瞬间的清醒。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擦破的手掌,渗出殷红的血珠,混合着泥水,一片狼藉。
他竟然忘了使用魔法?忘了自己是一个强大的魔法师?就这么像个普通人一样,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难堪。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却传来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摔得不轻。
楼漓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和翻涌的情绪,一瘸一拐极其缓慢地继续向山下的小屋挪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膝盖的伤痛,也牵扯着心口那道看不见的更深更痛的伤口。
终于,那熟悉的小木屋出现在视野里。雨后的阳光洒在屋顶上,显得格外宁静温馨。这本该是他感到最安心的地方,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依旧。
壁炉里的灰烬是冷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西撒尔身上特有的如太阳般温暖的气息。这气息曾经让他无比安心,此刻却像细密的针,刺得他浑身不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还在隐隐作痛的手掌和膝盖。
他可以治愈伤口,他需要治愈伤口。
他抬起手,指尖下意识地凝聚魔力。然而,心绪的剧烈动荡让他根本无法精准控制。
脑海中闪过的,是西撒尔那双无辜的碧绿眼眸,是斐德那充满嘲讽的大笑,是那个名为欺骗的深渊……
“嗤啦——!”
冰冷刺骨的寒气骤然从他指尖爆发,翠绿色的治愈光芒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冰霜。
白色的冰晶瞬间沿着他的指尖蔓延,迅速爬上他的袖口、衣角,甚至将他脚下的地板都冻结出了一小片白霜。
用错魔法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瞬间被冰霜覆盖的衣角和冻得发麻的手指。
这是他成为魔法师以来,从未有过的低级失误。
力量的失控,源于内心的彻底失控。
他有些笨拙地重新调动起真正的治愈魔力,翠绿的光芒终于亮起,温柔地包裹住手掌的擦伤和膝盖的淤青。伤口在魔力的抚慰下迅速愈合,疼痛消失。但心口那股冰冷沉重的钝痛,却丝毫未减。
他收回手,任由指尖残余的冰霜在温暖的空气中慢慢融化,留下冰冷的水渍。
缓缓抬起头,目光茫然地环视着这个他和小龙西撒尔共同生活的小屋。
这里堆满了小龙的收藏品:那些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的宝石。
它们被西撒尔随意地堆在角落,像不值钱的石子。现在楼漓知道了,这对一条强大的龙族领袖来说,或许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石子。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楼漓走过去,有些迟疑地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链身缀着几颗细碎的星辰石,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西撒尔早上兴致勃勃拿来的,说他头发软,明天着给他编个松松的辫子,再把这链子穿进去,肯定很好看。
楼漓还记得当时西撒尔说这话时,碧绿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记得自己当时内心深处隐秘的欢喜。
可现在……
难道这一切也都是假的吗?
那些努力做出来的小蛋糕?
那些夜晚温暖坚实的怀抱?
那些带着撒娇和依恋的亲吻?
甚至,那个将他从失控边缘拉回,用骨翼为他隔绝整个世界的黑暗与安全的瞬间……
这些真切切的陪伴和心动,难道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吗?
这条精致轻巧的细链,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它不再象征着温柔的心意,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嘲笑着他投入的所有真心,嘲笑着他像个傻瓜一样沉溺其中。
“骗子……”
楼漓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他猛地合上装着发夹的盒子,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指尖残留的冰霜似乎又蔓延开来,顺着血液,一直冷到了心底。
他再一次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恶心和眩晕。
被骗了。
被当傻子一样骗了。
从身到心,彻头彻尾。
楼漓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像一只受伤后躲进壳里的蜗牛。
小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鸟雀归巢的啁啾,和楼漓压抑到极致几乎听不见的沉重呼吸声。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蜷缩的身影旁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寂影子。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消化这颠覆一切的真相。
需要时间来思考,面对那个即将归来的真实的西撒尔,他该如何自处?那些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喜欢和亲密,又该何去何从?
而被楼漓遗忘在角落里,那条他亲手编织的,歪歪扭扭的围巾,静静地躺在阴影中,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同样被欺骗的心意。
“为什么是我呢……”低哑的呢喃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带着浓重的鼻音,“骗我想要得到什么呢……”
似乎有冰凉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划过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楼漓抬手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
对啊。
为什么是我?
骗我,想要得到什么?
这两个冰冷而尖锐的问题,瞬间击碎了他沉溺的自怜和悲伤。
好了。
难过的时间结束。
智商再次占领高地。
楼漓豁然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目光仔细地扫过小屋的每一个角落,带着审视和怀疑。当视线扫过靠墙的木柜时,他微微凝滞。
柜门没有完全关好,一道细细的缝隙里,夹着一小角他熟悉的浅色衣物的下摆。
楼漓的心猛地一跳。
他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拉开了衣柜。
柜子里,衣物表面看起来码放整齐。但也只是表面上而已……
他快速又精准地扫过自己挂着的每一件衣物,心中默数。
一、二、三……少了!
少了整整五件!
而且全都是他平时最常穿的那几件!
毫无疑问,西撒尔回来过了。
而且,趁他不在,拿走了他的五件衣服?!
楼漓面无表情地站在敞开的衣柜前。
难道费尽心机编织一个弥天大谎,扮演一个弱小无助的幼龙,就是为了偷他几件穿过的旧衣服?!
这个念头过于离奇,反而让楼漓彻底冷静下来。
他刚才确实是乱了阵脚。
关于西撒尔和他之间的一切,斐德都知道什么?不过是一些道听途说的身份信息和龙族常识罢了。真正核心的东西是西撒尔为什么选择他?为什么编织那样的谎言?为什么要偷他的衣服?这些只有西撒尔自己知道!
他需要答案。
不是躲在这里自怨自艾,猜测臆想。
而是亲自去找那个骗子问个明白!
他是谁?
他是楼漓!是让无数魔法师闻风丧胆的黑袍L!
如果西撒尔的答案不能让他满意……
他不介意暴揍西撒尔一顿,教会他最后一个道理,谎言说出口的瞬间,就注定会受到惩罚。
楼漓不再犹豫,他“砰”地一声关上衣柜门,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他拿出纸笔,神色极其认真,开始书写:
1.身份:杀神?幼龙?目的?
2.谎言:诅咒?抓新娘?动机?
3.行为:偷衣服?为什么?
4.感情:过往相处,几分真?几分假?
5.未来:打算如何?
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沙沙作响,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楼漓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将那张写满问题的纸仔细折好,收进黑袍。然后,他推开小屋的门,坚定地走了出去。
目标明确:西撒尔的龙穴!
他抽出飞行扫帚。
坐上扫帚。
嗯,下一步是起飞。
嗯,起飞。
楼漓集中意念,催动魔力灌入扫帚。
扫帚尾端亮起淡金色的光晕,
嗡鸣一声,离地半尺。
然后,不动了。
楼漓:“……”
面无表情地再次催动。
半个小时过去了。楼漓依旧坐在纹丝不动的扫帚上,像个固执的孩子守着一个坏掉的玩具。
这次,楼漓很清楚,阻碍扫帚飞行的是他自己。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楼漓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小屋旁边那片开得正盛的玫瑰花丛,娇艳的花朵在暮色中依旧散发着甜香。
他从扫帚上下来,走向那片花丛。
然后,伸出了罪恶的手。
他随手摘下一片娇嫩的花瓣,低声自语:
“西撒尔是好龙,不是故意欺骗的。”
轻轻一捻,花瓣化作碎屑飘落。
又摘下一片:
“西撒尔是坏龙。他只是在耍你。”
再次捻碎。
一片……
“好龙。”
一片……
“坏龙。”
天色彻底黑透。
那片妖冶绚丽的玫瑰花丛此刻像遭遇了一场浩劫。
原本饱满丰腴的花丛,变得稀疏凋零,大片大片光秃秃的花梗裸露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丑陋。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被残忍摘下的花瓣和叶片,像铺了一层破碎的深红浅粉的地毯。
楼漓伸出手,摘下了花丛上最后一片孤零零,边缘有些卷曲的叶子。
“坏龙。”他吐出两个字,将叶子丢在地上。
楼漓静静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再次跨上了那把金色的飞行扫帚。
眼睫低垂着,楼漓低声呢喃道:“不对,西撒尔是好龙,这是一朵坏玫瑰花。”
第30章 发情期
这一次,扫帚尾端的金色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稳定,强大的推力传来,扫帚载着楼漓,朝着西撒尔龙穴所在的悬崖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冰冷地拍打着他的黑袍,楼漓的心跳得很快。
他稳稳地降落在巨大的龙穴入口前,洞口黑黢黢的,像是巨兽张开的嘴。
站在洞口,微微低着头,楼漓最后一次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那些写在纸上的问题,打好了腹稿。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说道:“西撒尔,我们谈谈。”
回应他的,只有洞口穿堂而过,呜咽般的风声。
楼漓等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指尖亮起一团柔和但足以照亮洞穴的光球。
洞穴深处,死寂一片。
空旷。
冰冷。
除了嶙峋的岩石和角落里堆积如山,在光球下折射出冰冷光芒的各色宝石,空无一物。
没有那条庞大的黄金巨龙。
没有那个金发碧眼,会对他露出灿烂笑容或委屈表情的西撒尔。
他根本不在龙穴。
楼漓清楚地记得,在早上的时候,有一只叫西撒尔的龙信誓旦旦地说,“我去整理宝藏,然后给小宝石买食材做小蛋糕!”
手中的光球微微晃动了一下,映照着他瞬间变得极其冰冷的侧脸。
他缓缓转过身,走出洞穴,重新站在悬崖边,俯瞰着下方被夜色笼罩着的纳尼亚森林。
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好了。
这是真的在骗他。
楼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操控着那柄摇摇晃晃地扫帚飞回森林小屋的。
降落时,他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
最先入目的,是那片被他亲手摧残的玫瑰花丛。
曾经娇艳的花朵只剩下带着尖刺的光秃秃的枝干,在清冷的月色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换个花种吧,楼漓淡漠地扫了花丛一眼,然后推开了小屋的门。
屋内一片漆黑。
他最喜欢黑暗了,那曾是他最安全的庇护所。
可今晚,这包裹一切的黑暗,却只让他感到窒息和厌恶,它不再带来安全感。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桌边坐下,脑子又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西撒尔今天晚上会回来吗?
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斐德戳穿了吗?
如果他回来了,自己还要像往常一样,给他讲睡前故事吗?用那种……哄“小龙”的语气?
“咚咚咚!”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小屋死寂般的黑暗和楼漓混乱的思绪。
楼漓猛地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的眼睛瞬间亮起,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月光勾勒出莱塔熟悉的狼耳。
不是他。
那一瞬间亮起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灭的蜡烛,倏地熄灭了。
莱塔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清了屋内楼漓枯坐的身影,以及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深重的灰败,他再扭头看向屋外那片被薅秃惨不忍睹的玫瑰花丛。
“楼漓大人你怎么了?”莱塔快步走进来,声音充满了关切,“还有外面的花……,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还好吗?”
楼漓迅速垂下眼睫,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和失落感强行压下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刻意地带上了往日的温和:
“没事。只是觉得那些玫瑰花……不好看了。”他顿了顿,解释道,“我只是想换一种花种。”
换花种?需要把整片花丛薅秃吗?
莱塔心里充满了疑惑,但他看着楼漓那明显不想多谈,甚至有些脆弱的样子,把疑问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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